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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黃昏與橄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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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黃昏與橄欖

短暫的假期,讓時間忽然變得松軟了下來。

回北京的第三天早上,祁祺早早醒了。陽光剛剛落進客廳,窗簾邊緣被照得亮亮的,他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著手邊的綠茶,一邊用拇指輕輕轉著手機,像是在等一個恰當的時間,把腦子裏的某個小計劃推進一步。

他把日程往前翻了翻,確認了周末那一餐已經敲定,便低頭撥了個電話出去,語氣一如既往懶洋洋的,卻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

“我說你托我買的那款包,巴黎的小眾品牌,我特地挑了限量色,剛帶回來。你是不是該表示點什麽?”

祁祺的聲音透著笑意,電話那頭的舒凱顯然剛睡醒,聲音還帶著點起床氣:

“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說兄弟你最靠譜,你辦事我放心。”

“那當然,”祁祺慢條斯理地靠在沙發上,“不過既然記著了,我正好有個事想找你。”

“你明說吧,”舒凱語氣立馬警惕起來,“你突然這麽客氣,我反而不適應。”

“行,那我說了。”祁祺頓了頓,語氣看似隨意,“你看你什麽時候有空,約王瑛子出來一起吃頓飯唄。”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緊接著傳來舒凱的聲音:

“……你請她吃飯幹嘛?”

祁祺失笑:“你電視劇看多了是不是?怎麽還帶腦補劇情的?”

“拜托,我好歹也是江湖有據可查的老實人,‘兄弟妻不可欺’這點規矩我懂的好吧。”

舒凱那頭“嘖”了一聲:“你小子最近是太閑了。”

祁祺懶洋洋地接話:“我是正經人,真有事找她。”

“王瑛子是劉奕羲的閨蜜——你也知道的,我現在是‘重點攻堅階段’,想著先套套近乎,萬一能助個攻呢?” 祁祺頓了頓,又像想起什麽似的笑著補了一句:

“再說了,一般電視劇不都這麽演嗎?”

“先把女主的閨蜜搞定了,後面就萬事無憂了——這叫戰略眼光,懂吧?”

這回輪到舒凱爽朗一笑:“喲,還知道鋪路了?行啊,這事包在我身上。”

祁祺點點頭:“我這次假期不長,最多三四天,你看看是明天還是後天合適,提前定個位置。”

“周日我已經約了小羲單獨吃飯,所以這頓最好安排得前頭點。”

“明白。”舒凱聲音帶著點起床後的清爽:“兄弟助攻一出手,必是精品局。”

祁祺笑了一聲,心情難得輕松。他靠在沙發裏,手機輕輕一轉,心裏已經開始盤算:這一步,必須下得穩,也要下得好。

掛完電話沒多久,舒凱的微信就跟了過來:

【搞定。周六晚上七點,老地方——西三環那家你愛吃的意餐館,單間我也訂了。】

後面還貼心地補了句:

【我剛開口她還猶豫,一聽是你請,她立馬改口說“那去啊”——哥,做人緣怎麽就能好成你這樣?】

祁祺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得不自覺。指尖輕輕點了下【謝了】。

他當然知道王瑛子性子爽利、眼光挑剔,能這麽痛快答應,多少也是給了面子——不,是給了“某人”的面子。

他手指輕點了兩下桌面,像在心裏記下一顆小小的籌碼。

——看來這頓飯,是時候認真對待一下了。

周六是個好天氣。陽光幹凈,風也溫柔,像是特意為某些事準備好的氛圍。

城市醒得不急不緩,街道一側的梧桐葉泛著亮光,連咖啡館門前的桌椅,都顯得格外安靜從容。

有些日子,是一開始就帶著一點預感的。而今天,就是那種日子。

鶴野影藝空間位於一條老街盡頭的拐角,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外立面種了滿墻的爬山虎。不張揚,卻在安靜中自帶某種氣場。

這天的展覽是關於“城市靜止時刻”的專題攝影展,參展攝影師多是國內外獨立創作者,作品不多,但極挑眼。

劉奕羲到得不早,展廳已經進來了一些人,但氣氛仍舊安靜克制,觀眾三三兩兩地散在展區之間,仿佛每個人都與某幅作品私下達成了一種默契。

她著裝簡單,步子輕緩,在人與照片之間來回穿梭,整個人幾乎融進了光線和影像的流動裏。

她一向喜歡照片。

不是熱衷於拍攝本身,而是喜歡那些被鏡頭捕捉下來的瞬間——它們靜靜地停在那裏,卻藏著說不完的故事。

旅行時,她更喜歡站在畫面裏,把一束斜陽、一道剪影或某個沈思的表情交給鏡頭。而真正讓她沈醉的,是之後翻看照片時,那種被情緒撞中的感覺。

劉奕羲站在一幅黑白人像前,沈默良久。照片中是一位坐在石階上的老婦人,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嘴唇緊抿,眼神倔強又脆弱,仿佛凝住了半生未說的話。

她沒聽見腳步聲,只覺旁邊的空氣突然多了某種熟悉的氣息。

“你也喜歡這一幅?”一道低而溫和的男聲在身側響起,不近不遠,卻像穿透了空氣的質感,落進了她的耳朵裏。

劉奕羲微微一怔,緩緩側過頭去。看到沈之驍站在那裏,神情比上次見面時更松弛些,仿佛這座城市本就是他的地盤,而他們的偶遇,只是隨時間自然推進的下一幕。他穿著黑色襯衫,套著深灰針織外套,手中拿著展覽手冊,站姿松散卻不失風度,像是畫廊裏某位常客。

劉奕羲看著他,眼底漾出一絲意外,卻又不全是驚訝。她輕輕揚了揚嘴角,像風吹過水面,漾起一圈溫柔的波紋:“……我們,又見了。”

沈之驍低聲一笑,眉眼間藏著月色未散的從容:“最近,好像總在同一個時空轉身。”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輕,“是巧合,也像命題裏早就設定好的伏筆。”

他們肩並肩地緩步而行,腳步不急,像在穿過一座靜默的時光隧道。

展廳深處是一條半弧形的長廊,墻上懸掛著幾幅尺寸不一的人像攝影作品,黑白與冷色彩色交錯呈現,燈光極其克制,只做柔光鋪陳,恰如其分地襯出每一張照片的呼吸感。

沈之驍在一幅黑白照片前停下。畫面裏,一位中年女性正站在廚房窗邊洗碗,背對鏡頭,光從窗戶傾瀉而入,在墻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而她身旁幼小的孩子,也將剪影嵌入母親的影子之中。

他目光微斂,低聲讀出旁邊的小字:“‘無數次回憶起母親的背影,卻從未正視她背後那道光——它來自廚房,也來自她默默站立一生的地方。’”

劉奕羲站在他身側,目光靜靜落在畫面上,良久未語。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每個人記憶中都有的一幀。模糊,卻一直都在。”

沈之驍點了點頭,側頭看她:“你小時候也常看見這樣的背影?”

她笑了笑,卻沒有回答,眼神不自覺落向下一個作品。

那是一張色彩強烈的畫面,一名倒立的舞者懸在劇場幕布前,燈光在他背後炸開一圈圓弧形光暈,整張照片都被一種微妙的靜止感包圍,仿佛某一瞬的失重。

她湊近說明牌,念出那句註解:“《逆光:獻給未能說出口的謝幕》。攝影師寫道——‘有些舞姿,從未面對觀眾,只獻給幕簾背後的自己。’”

沈之驍緩緩開口:“我喜歡這一張。克制、孤獨,卻不悲傷。”

“像很多人都跳過的那支舞。”她輕聲說,語調很淡,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感同身受。

空氣裏忽然沈靜下來,只剩光在晃動,仿佛每一幅畫面都有自己的心跳。

他們並肩向前看去,像是正走在某個無聲劇場中,每停留一刻,情緒便在腦海中輕輕起伏。

有幾次,他們在不同的畫作前停下,彼此未言,卻像能聽見對方的目光說話。

劉奕羲偷偷瞥了他幾眼,沈之驍看展時的神情總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專註——眼神是收斂的,站姿是沈靜的,不急不緩地讀註釋、欣賞光影。她忽然想起他曾說過:“真正的美,是靜下來之後還能留在你腦海裏。”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哪一幅作品打動,還是被身邊人的安靜影響——只是覺得,眼前這條走廊,好像比記憶中的任何展覽空間都要長一些,也安靜一些。

走出展廳時,天色已微暗,黃昏將整座城市染上一層柔和的橘灰,像是也經過一場靜默的顯影過程。

他們順著展館的石階走下,腳步不疾不徐,仿佛還沈浸在展覽的餘韻裏。

沈之驍回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噙著笑意,語氣輕松地開口:“作家小姐今天賞光同行,我得請頓飯表達謝意。”

她看著他那副半真半玩笑的模樣,心中微微一頓,卻仍維持著得體的語氣與表情。

“其實這頓飯……應該是我請。”她的語氣平靜,話語間帶著克制而禮貌的分寸,“那天的事謝謝你,而且說好我請吃飯的。”

沈之驍微微一笑,語調不疾不徐:“既然你這麽堅持,那這樣吧——這次我請,下次你還。”

她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麽回。

不是推辭,也不是接受,而是把這份情留了一半,又穩穩地遞回來。

劉奕羲沒說話,只是垂下眼,嘴角輕不可察地動了動。

心裏默默想著:好吧,一頓飯,變成了兩頓。

沈之驍看了眼表,隨口道:“這裏附近有一家意大利餐廳,我以前來展廳時常去,味道很正,也安靜。你介意試試?”

意大利餐廳。

劉奕羲的腳步在那一瞬輕微一頓,像被某種突如其來的情緒絆了一下。

祁祺的臉忽然浮現在腦海。

她的目光輕輕垂下,只用了半秒就將那片刻心緒收起。

“當然可以。”她擡眼,笑容溫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之驍沒察覺她的走神,點了點頭:“那走吧,就在前面那條街拐角,門口是棵老橄欖樹,很好認。”

他們穿過街口的燈光,慢慢走入夜色中。

而那家意大利餐廳的招牌此刻正悄悄亮起——不遠處,棕紅色的遮陽棚下,橄欖樹的枝影正投在門前的石板上,微微搖晃。

此時此刻,餐廳的一個靠窗包間內,祁祺、舒凱與王瑛子剛剛落座。

祁祺拿著水杯,神色懶散地望向窗外,不經意掃了一眼門口方向,像是隨意,也像是某種不動聲色的等待。舒凱一邊點菜一邊說笑,王瑛子翻著菜單,側臉帶著慣有的利落神色。

他們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街角,另兩個人正朝著這扇門緩緩走來。

幾個名字,幾條線,終於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夜晚,於同一個地點,輕輕靠近。

只是誰也不知道,那扇餐廳的木門後,還藏著多少未被說出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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