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書頁與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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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書頁與夜航

飛機已經穿過厚重的雲層,飛入一段平穩的航線。

艙內的燈光漸漸調暗,窗外是一片沈靜的夜空,星光在高空中顯得遙遠而清淡。

頭等艙的乘客大多已經放下靠背,進入了屬於自己的旅途節奏。

顧涵也躺下了。

劇院那晚的混亂雖然沒有讓他親歷,但當他趕到現場,看到祁祺坐在舞臺一側、渾身是血地安靜發呆時,還是忍不住緊了一整晚的神經。

直到現在,人終於安全、航班起飛,他才徹底放松下來。

祁祺看了一眼身邊的座位。顧涵已經閉上眼,呼吸平穩。

常年出差的他早已練就了不管在哪都能睡著的本事。祁祺輕輕收回視線,身體卻始終沒有靠上座椅。

他坐得筆直,像還有什麽沒做完的事,懸在心裏。

他低頭,拉開了腳邊的手提包。

裏面的文件夾、劇本和一支備用鋼筆擺得整整齊齊,

而那本書,就安靜地躺在最上面。

《看不見的城市》。

封面已經被觸摸過幾次,邊角有些軟。

祁祺指尖輕輕落在封面上,像是在確認什麽。

他把書取出來,翻開第一頁,書頁沙沙作響,在飛機引擎的低鳴聲裏清晰得有些安靜。

就在這時,他發現書頁之間,夾著什麽東西。

不是紙條,也不是明信片——是一枚書簽。

他微微一楞,指尖輕輕掀開那一頁,把它取了出來。

是那枚羽毛形狀的金屬書簽,細長的羽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下方那一小塊圓形吊墜上,依舊刻著熟悉的字樣:

ROMA

祁祺怔了一下。

這枚書簽……不是他的嗎?

可他的那枚書簽,應該還留在那件外套的口袋裏。他記得很清楚,登機前還想起這件事。

那這枚,是她從外套裏取出來的?還是——她自己也買了一枚,一模一樣的?

他想起紀念品店那排整整齊齊的書簽架,兩人也許在不同的時間,從同一排格子前挑選,最後,都選中了這一枚。

祁祺的嘴角緩緩揚起了一點點弧度,沒出聲,只是將書簽拿在手裏,像在看一件很小、很輕,卻被他當作秘密收藏的東西。

如果這真的是她也選的,那他們之間的默契,是不是比他想象中還要多一點。

他將書簽放在膝上,再低頭看向書頁。

那一頁,是書中描寫“記憶之城”的段落:

“旅人從不同的方向抵達城市,這座城市總是相同,卻也總是不同。有些街道因為某段對話變得特別,有些轉角因為某次回頭被記住。”

就在這一段文字的下方——

書頁的角落,忽然出現了一行淡淡的鉛筆字,像是一句順著文字心緒落下的附註。

祁祺眨了下眼,低頭看清了那句話:

“有些城市會因為一個人,被反覆記起。而那個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在那座城市留下過什麽。”

那一瞬,機艙內的光仿佛都柔和了些。

他指尖輕輕按在那行字下方,沒有立刻翻頁。

他從不是個輕易動情的人。從不相信一見鐘情,也不習慣被某種微妙的好感擾亂節奏。

可此刻,他心裏有一種情緒,像是一株植物悄悄破土而出,不喧嘩、不張揚,卻真真實實地——開始生長了。

那不是沖動,不是迷戀,是某種更溫柔、更堅定的東西,像一條河緩緩拐了彎,讓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忽然,很想再見她一面。

不是隔著人群、不是舞臺的餘光裏,而是——真正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一句:“我看見你了。”

祁祺閉了閉眼,低聲嘆了口氣,下意識地拍了拍褲兜,才想起——手機早就不見了。

他從未如此懊惱過弄丟一部手機。

不是因為通訊錄、不是因為工作安排,而是——他現在,真的,很想找到她。

哪怕只是發一條短信。哪怕只是告訴她:“我收到了,謝謝你。”哪怕只是……

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回應。

可此刻,他什麽也做不了。

祁祺垂下眼眸,看著那枚書簽靜靜地躺在書頁上,像一個沒能說出口的名字,又像一個,他遲早要找到的方向。

他輕輕地闔上書,手指還停在封面上。

然後,在安靜的頭等艙裏,在窗外深藍色的高空和遙遠星光之間,他低聲喚了一句:

“劉奕羲。”

輕得幾乎只是落在自己心裏,卻比任何一次對話更真切。

仿佛那一刻,她就在他對面,帶著她的安靜、溫柔,還有一點點不願靠太近的遲疑。

祁祺閉上眼睛,輕輕靠上椅背。

夜航沈沈,他沒有睡,但終於肯讓自己,安靜下來。

飛機已平穩飛行,經濟艙的燈光依舊亮著,空服員在過道間來回,乘客的聲音此起彼伏。

顯然,有些人還沈浸在“和祁祺同航班”的興奮中。

“剛剛真的好近啊,我第一次這麽近看到他真人!”

“他走進登機口的時候,我手都在抖……”

“早知道就換到頭等艙了,說不定還能多看到幾眼。”

這樣的對話零零散散地從前後排飄來,像是一場熱鬧的餘波,尚未散盡。

有人還在翻相冊,有人在編輯朋友圈文案,而劉奕羲,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她沒出聲,也沒加入任何討論。

這一段旅程,對她而言,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劉奕羲把耳機線繞好,放回包裏,靠在椅背上,卻始終靜不下來。

她腦海中不斷閃回祁祺從登機口走過的身影,那個被人群簇擁、卻始終沈穩得像不屬於喧囂的人。

——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演員呢?

她終於還是拿出手機,連接了機上的網絡,打開瀏覽器。

在搜索框中輸入“祁祺”兩個字,頁面很快跳轉。

照片、劇照、采訪、粉絲剪輯的視頻一欄接著一欄。

她沒點進去看視頻,只是滑動頁面,看了一眼他演過的作品、一些活動照,看著照片中那個在閃光燈下依舊沈靜的年輕男人。

還有——側欄裏一行基礎資料:

祁祺

出生:1996年

身高:182cm

體重:64kg

所屬經紀公司:弋星傳媒

她的指尖停在“出生”那一欄。

楞了一下。

祁祺,居然比她小五歲。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

劉奕羲其實早就覺得祁祺看起來挺年輕的,那種幹凈、挺拔的氣質,藏不住年紀。只是他舉止穩重,眼神沈靜,尤其在劇院那一夜,冷靜、利落、溫柔又不多言,讓人很難把他和“年輕”這兩個字直接聯系在一起。

不是震驚,更不是不悅,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在心底緩緩升起。

不是年齡本身的問題,而是在她開始認真考慮某種“可能性”的那一瞬,這組數字像某種現實的剪影,冷靜、準確地把她輕輕拉回到地面上。

她忽然明白,當她想要放任一些情緒悄悄展開時,現實已經等在了下一頁。

她繼續滑著頁面,起初只是好奇,後來便像被什麽吸引住了目光,越看越沈靜。

祁祺並不是一出道就光芒萬丈的那種演員。

她看到他早年在戲劇學院的舞臺劇片段,畫質模糊,燈光簡陋,但他站在舞臺中央時的眼神卻極其幹凈,像在用全部的真誠面對觀眾。

他不是科班背景中最耀眼的那個,也沒有顯赫的家庭或一線經紀公司的力捧。早期進組時多是配角、小角色,有時連名字都不出現在海報上。他在影視圈最初的那幾年,被業內稱作“磨戲型演員”——演什麽都能演,但沒有被記住的那一個角色。

她點進一個訪談視頻片段,聽到主持人問他:“那時候有沒有動搖過,覺得可能不會有屬於自己的角色?”他笑了笑,說得很輕:“當然有,但我不覺得只有成名才是演員的盡頭。我喜歡演戲,就還會繼續走。”

這句話一落下,劉奕羲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看到了他從劇場、文藝片,一步步轉進商業作品,卻始終堅持做“塑造角色”而不是“消費自己”的那一類演員。不是流量爆發式地紅,而是在一部部作品、一場場試鏡中,一點一點積攢口碑,等來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個角色——

那年夏天,他主演的小眾電影口碑逆襲,入圍多個影展,才第一次真正被大眾看見。

他不是幸運,是長時間的積累和堅持,終於等到了那一刻開花。

劉奕羲看著屏幕,眼神裏漸漸多了些別的東西。

除了感嘆不易之外,更多的是對他的尊重與欣賞。

在這個看重效率和流量的時代,他選擇了一條最難走、也最不討巧的演員之路,卻沒有一次折返。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開始在意的,不只是那個帥氣安靜的男孩,而是那個——始終站在舞臺上、哪怕沒有觀眾也願意演下去的演員祁祺。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時候,旁邊座位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忽然輕輕探過頭來。

她笑瞇瞇地看著劉奕羲,壓低聲音問:“姐姐,你也是橙子啊?”

“……橙子?”劉奕羲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女孩掩嘴笑了笑,小聲解釋:“是我們祁祺的粉絲名啦。祁祺、臍橙、橙子嘛!”

她說得自然極了,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像是在介紹一份自己親手擦亮的光。

劉奕羲聽著,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算是回應。

女孩顯然熱情未盡,又湊過來小聲說:“姐姐你看過他哪部作品?你一定要去看看他拍的那部《影像之下》,還有他演話劇的視頻,真的超有感染力的!他臺詞功底超棒,還是自己練的。”

她眼睛亮亮的,說起祁祺像說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語氣裏有那種只有真心喜歡才會有的溫柔執念。

劉奕羲微笑著聽著,輕聲說了句:“謝謝你推薦。”

然後她輕輕拉開了自己的包,從裏面拿出一個淺灰色封皮的筆記本,再翻出一支自動鉛筆。

她朝女孩禮貌地笑笑,輕聲說:“我想寫點東西,可能就不聊了。”

女孩立刻點頭,很懂事地做了個“OK”的手勢,嘴角仍帶著微笑,然後重新戴上耳機。

劉奕羲低頭,打開筆記本。手指握著鉛筆懸在空中,有些遲疑,卻終究落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要寫什麽,只是忽然很想,把這一路的紛擾、情緒,哪怕只是一句短短的話,留下一點在紙上。

飛機穿行在萬米高空,艙外夜色深濃,舷窗邊偶有一兩點城市燈火流轉過去。

劉奕羲握著筆,盯著筆記本上的空白,許久,終於寫下了一行字。不長,只是她心裏反覆回響的一句話——她寫完,又輕輕合上筆記本,把它收回包裏。

身邊的女孩已經睡著,頭靠在座椅一側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機艙的喧鬧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偶爾的低語和引擎聲。劉奕羲輕輕靠向窗邊,看著夜色下雲層緩慢滑行,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安定。

她不知道下次會在哪裏再見到那個他——那個書頁裏、記憶裏、遙遠座位上的“Roma那個他”。

但此刻,飛機正帶著他們各自的故事,穿過夜色,駛向下一個,未被書寫的城市。

而他們留下的書簽、註記、名字與沈默,就像夜空中那些看不清的星,雖然遙遠,卻一直在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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