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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上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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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上與下

頂層甲板,海風漸冷。

沈望京又灌下一杯酒,烈酒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心底那處冰窟。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漫天繁星,聲音像是被海風吹散了。

“李鳴夏,我這輩子就跪過兩次,跪的都是廉清晏,連我親爹都沒跪過。”

李鳴夏將目光落在了沈望京身上。

沈望京扯了扯嘴角:“第一次是我十八歲,我親爹的私生子多得是,死一兩個不聽話的不算什麽,我那會兒差點被人弄死在水庫裏,是廉清宴路過讓人把我撈上來的。”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陷入了回憶。

“後來我舔著臉去找生存在廉家那個名利場的他教我生存,我跪著求他教我,教我怎麽在沈家那種地方活下來,怎麽把那些想弄死我的人先弄死。”

“他一開始不理我,可我跪著不起,下雨了也不起,他可能是被我打動了,所以他讓我進去了。”

沈望京嗤笑一聲,“於是他成了我的老師,那幾年,我一半心思用在跟沈家那些兄弟們爭老頭子的喜愛,另一半心思全用來琢磨他,我覺得廉清宴這個人太完美了,完美到他與那個聯姻的妻子都維持著恩愛夫妻的表象。”

沈望京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開始依賴他,感激他,但也越來越看不懂自己對他的感情,是崇拜?是依戀?還是別的什麽?我不敢想也不能想,因為他有妻有子,有偌大的廉家需要維系,廉家又對繼承人血脈看得很重,所以我只能把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死死壓著,壓到骨子裏,再告訴自己,我只是他的學生。”

“我看著他在各種場合游刃有餘,看著他眼裏的光一點點被那些無窮無盡的權衡和妥協磨得黯淡。”

沈望京攥緊了拳頭,“我心裏像燒著一把火,我想把那層完美的假面撕下來,想把他從那個金絲籠裏拽出來,想看他真實的情緒,哪怕是憤怒都好過那副行屍走肉的樣子!”

“可我不敢,我怕我稍微流露一點,就連學生這個身份都保不住,我只能忍,拼命忍,忍到我自己都快瘋了。”

李鳴夏沈默地聽著。

他能想象那種在絕望泥沼中抓住唯一浮木卻又對浮木生出僭越之心的煎熬。

他也曾深陷其中輾轉徘徊。

“後來他跟吳家大小姐離婚了,外界都說是因為兩家利益方向不同和平分手。”

沈望京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我知道不是,那是因為吳家大小姐愛上了別人後主動提出的,廉清宴甚至幫那女人掃清了一些障礙。”

“他離婚後,我那點心思就再也壓不住了的像野草一樣瘋長,可我依然不敢,他剛離婚,風口浪尖上的廉家內部虎視眈眈,我不能給他添亂,我又忍了幾年,忍到他前妻再婚,忍到外界關於他離婚的議論漸漸平息。”

沈望京的聲音開始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別的。

“他前妻再婚的消息確認那天,我腦子一熱,就……就幹了件蠢事。”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我給他下了藥,我知道這是很下作的手段,可我控制不住,我就想……就想擁有他一次,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後他殺了我。”

“但做了後……”沈望京的聲音帶了哽咽,“我卻嚇壞了,我帶著他弄出來的撕裂傷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連滾帶爬的直接逃出了國。”

因為好疼。

藥物之下的廉清晏完全像失控的野獸一樣咬得獵物血淋淋的。

“我在國外躲了幾年,每一天都像在地獄裏熬,我不敢打聽他的消息,但又忍不住去想,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他了。”

沈望京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今年我想他想的受不了,我就回來跪了他第二次。”

“他當時平靜地問了我一句:沈望京,你除了會下藥和逃跑,還會什麽?”

沈望京苦笑,“就這一句話,比殺了我還難受,於是我說,我很疼。”

“所以你現在想要什麽?”李鳴夏開口一問。

“我不知道。”沈望京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聲音嘶啞,“我真的不知道,李鳴夏,你說我該怎麽辦?放了他?我做不到,靠近他?我又怕把他推得更遠,我只能像現在這樣,用我能想到的方式把他綁在我身邊,哪怕他恨我。”

“至少恨比無視好,對吧?”他像是在問李鳴夏,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李鳴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感情的事從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你想怎麽走?”李鳴夏問他。

下層甲板,垂釣區。

廉清宴忽然開口:“他十八歲跪在我家那天,雨下得很大,沈家的渾水其實我不想蹚,可他眼神裏的狠勁讓我看到了十八歲的自己。”

嚴知章覺得此時此刻的傾聽本身就是一種應答。

“我教了他幾年。”廉清宴語速勻緩的繼續說,“算得上傾囊相授,他學得很快,快得有時讓我覺得危險。”

這危險二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魚鉤沈入了深水。

“我離婚的時候,他在暗處幫我清理過一些手腳不幹凈的廉家人,我知道的。”

廉清宴的目光落在虛無處。

“他的心思,我自然知道,只是我錯估了一件事。”

釣竿在他手中穩如磐石,“我原以為,我教了他那麽多的借力、制衡、謀定後動……他至少會用一個聰明的方式而不是下藥這下三濫手段。”

這是一種憤怒之下的失望。

“所以您氣的是這個?”嚴知章問。

廉清宴終於微微偏過頭看了嚴知章一眼。

“我氣他選擇最懦弱的方式開始又用最懦弱的方式結束。”他轉回視線,“下藥,然後逃跑,我教他爭和奪,可沒教他做了不敢認。”

嚴知章沈吟片刻後說:“或許他怕的是承認之後連遠遠看著您的資格都沒有,而逃跑是他在得到之後無法面對自己竟然真的得到了的不可置信。”

這是嚴知章從李鳴夏三言兩語之中側寫出來的沈望京。

一個在愛與自卑中自我撕裂的靈魂。

廉清宴沒有立即回應。

浮漂輕輕一蕩又覆歸平靜。

良久,他才說:“你很敏銳,嚴。”

“他會明白嗎?”嚴知章終究還是問了那個問題。

明白您的失望裏摻雜著憐愛?

明白憤怒之下並非全然的無動於衷?

廉清宴收緊了握著釣竿的手指,聲音沈入了夜色。

“我不需要他明白,我需要他長大。”

而長大的代價。

他們彼此都已支付了一部分了。

浮漂猛地向下一沈。

廉清宴手腕倏然發力,嫻熟地起竿。

一尾銀鱗閃爍的海鱸被穩穩地提了上來,但他卻伸手卸下魚鉤將那仍在搏動的生命放回了海中。

銀影一閃,沒入黑暗。

他看了一眼嚴知章。

“該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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