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沒有終點
關燈
小
中
大
幸福沒有終點
靈魂漂浮在半空中四處游蕩，直到日上三竿時才悠悠轉回了季一然體內。
當季一然睜開眼時，何勻生早已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端坐在遠處的椅子上打理發型。
季一然艱難擺動四肢，酸痛的酥麻感一刻不停提醒著他昨天發生過的一切。他只覺得全身的骨骼被人用搟面棍惡狠狠地碾了一通。
聽到了床邊響動，何勻生立馬起身奔至他的眼前：“哥？！感覺怎麽樣？腰疼嗎？？”
季一然無措地看向他滿臉乖巧的模樣，不禁咬緊了牙在心中暗罵。
好一個兩面三刀的始作俑者，也不知道昨天是誰扯著他一句句質問。
這些話到了嘴邊，卻驀然轉為一個蒼白慘淡的微笑：“沒事，死不了。”
聽見這樣的回答，何勻生滿心委屈地將他扶坐起：“哥…對不起。”
季一然盯著他左手無名指上的子戒看了半天，只好點著頭讓他收回情緒：“行了行了，抱我起來。”
在何勻生的攙扶下，季一然終於打理好了自己。聊天軟件在短短一夜內新增了多達兩千條的未讀信息，季一然氣惱地將手機扔給何勻生：“你來解決。”
何勻生蔫蔫地為他揉著腰，又將成海連片的消息收容至腦內。
裏面都是震驚外加祝福的話語，何勻生挑選了一些重要的人回覆，而後弱弱地將手機遞還給季一然。
“都處理好了？”
何勻生快速點頭：“都好了，只差一個。”
季一然微微挑眉：“誰？”
“……今寧姐。”
不怪何勻生認慫，梁今寧這個人一旦認真起來十頭獅子也很難拉得住。季一然極為頭疼地看向她發來的無數條質問，最終只回覆了一個笑臉。
不出五秒鐘，梁今寧的電話便敲了過來。季一然震驚地接通，忍不住拋出質問：“你是一直等在手機前嗎？！比記者還快。”
梁今寧連珠炮似的發出質問：“這不重要！新聞裏說的是真的嗎？！！怎麽還有實況圖片？！圖片裏還有尋謙？！我昨天問了他好久他也不願意說，到底是什麽意思啊？！真的假的？！”
“你先冷靜……確實是真的。我和如許已經在一起了。”
“什麽？！！！！！”
尖銳的喊聲幾乎磨斷了季一然的理智：“你，接受一下？反正這已經是事實了。”
“天吶？！我一早就做了警告！竟然還是沒防住？！！”
季一然面色突變：“什麽？！一早？什麽意思？”
梁今寧捶足頓胸地急喘著氣：“我早就看出來如許那臭小子有這樣的歪心思。為了維護我們的感情，我還特意拿你的家世和他做對比，就是想讓他死了這份心。我看這個方法蠻受用的啊？！怎麽還是失敗了呢？！！”
時隔多年，季一然終於找到了令何勻生自卑不堪的罪魁禍首：“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我謝謝你！”
梁今寧痛心疾首：“臭小子！！臭弟弟！！看我不打死他！！”
眼見一旁的何勻生耷拉著耳朵恐懼地搖頭，季一然摁了摁後腰，笑著為她加了一把火：“好啊，我舍不得打，你代勞吧。”
掛斷電話後，季一然隨意向羅可誠詢問駱尋謙所在的位置。羅可誠似是有千百句話要說，最終只從嘴裏蹦出了四個字：“就在一樓。”
何勻生緊跟在季一然身後連聲說著抱歉。季一然昂首挺胸地走向電梯廳，將他沒系好的領帶抹平：“一會你就坐在那別出聲。”
何勻生乖巧點頭：“好。”
待兩人經歷了長達十三個小時的獨處時間後，終於完美亮相於外界。
剛一走進外廳大堂，季一然就覺著氣氛繞到了最詭異的角落。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牽在他的身上，似是想從中尋找出昨夜二人廝混的證據。
季一然極為不爽地坐在駱尋謙身邊：“都看什麽呢？你們怎麽不去看他？”
三個人極為同步地轉過視線看向何勻生，又極為難堪地轉了回來。羅可誠在短短幾秒內連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他瘋狂用指甲扣住掌心的肉，防止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紕漏。
季一然心知他一個中年人無法接受這樣強烈的打擊，可方書良卻是一副興致不高的模樣，仔細看去，才發現小秘書的雙眼比昨天浮腫了一倍。
他不禁好奇地擡起手：“這是怎麽了？讓人打了？”
羅可誠面色鐵青地回應：“他喜歡的人名花有主……不對，他，對不起，我不會說話。”
季一然艱難扯了扯嘴角：“額，什麽意思？”
方書良緊忙搖頭：“沒什麽！季先生，你還好嗎？”
季一然詭異地皺了眉：“當然，哈哈……當然。”
尷尬的氣氛逐漸將空氣逼至稀薄，季一然實在待不下去，當機立斷起身拽著羅可誠走向一旁。
羅可誠因他的觸碰瞬間繃直了脊背，季一然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極為禮貌地收回了動作：“誠哥…不至於躲我吧？”
羅可誠大力搖頭：“不是，不是躲你。就是有點……你？唉，你？你知道自己很受女人喜歡嗎？”
季一然笑著點頭：“大概知道。”
“那你怎麽這麽想不開？！”
季一然打趣地扭頭看向何勻生：“這就叫想不開？他不是挺好的嗎。我看你也挺喜歡他的。”
羅可誠猙獰地點了頭：“我確實覺得他不錯……但這不是一回事啊！而且我認識你這麽多年，也沒覺得你是個…”
季一然極為不解：“是個什麽？”
羅可誠徹底拋棄底線：“我認識很多癡迷於同性關系的朋友，他們和你完全不一樣。我是從來沒想過你會喜歡男人。”
季一然恍然大悟：“哦？所以你以前扭腰夾嗓子的做派是和他們學的？”
“……算是吧。”
季一然不禁發笑：“誠哥，你誤會了。我不是喜歡男人，是只喜歡他。”
“因為他是個男人，所以你才覺得有些奇怪。但其實不管他變成什麽樣，我都只喜歡他。”
羅可誠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猛送了一口氣：“這才像你……昨天真把我嚇壞了。尤其你還舉著房卡這樣那樣，那臭小子還一直哭。”
季一然輕嘖一聲：“你這心理素質差了點，唉對了？小方為什麽哭啊？”
“……大概是因為，夢碎了吧。”
季一然聽不懂他話中的暗語，索性也就不再管他：“哎，尋謙什麽態度？生氣嗎？難過嗎？”
羅可誠認真搖頭：“都沒有，他早就看出來了。我覺得你應該和他好好聊聊，也許他有別的事想要了解。”
這樣的答案遠遠超出了季一然的預期，不過仔細想來也確實如此。駱尋謙是與他們兩人接觸最為緊密的人，看不出來才是奇怪。
遠處的駱尋謙感知到了他的目光，起身拍了拍何勻生的肩膀，又緩步朝季一然的方向走近。
“老羅，先帶他們去其他地方吧。”
待整間大堂只剩下他們二人，駱尋謙才攬著季一然的肩膀一同坐下。季一然神色覆雜地看向他：“你早就知道了？”
駱尋謙無奈一笑：“太明顯了。”
“……是嗎。”
“我這幾天一直在為聯合後的新公司想個好名字。為了找靈感，我把你的名字按個拆了拆。”
“何，勻，生。真是個不錯的寓意。”
季一然頓時冷汗直冒：“你連這個都猜到了？那，那那那公司最後取了什麽名字？”
“駱勻。”
季一然吃了一驚：“真用我的字？這樣好嗎？”
駱尋謙淡淡一笑：“誰說是用你的，我明明是用了如許的。”
沈默再次浮上心頭，季一然緊張地喘了口氣，擡手將額頭上的汗擦掉。
駱尋謙反手為他遞了一杯茶：“別緊張，我沒生氣。”
季一然頓時展開笑顏：“你不生氣就好，我是真怕你接受不了。”
迎著他滿含愧疚的目光，駱尋謙反而哀傷地苦笑起來：“一然，我不希望你騙我。當年你和如許……是真的離開了。對嗎？”
季一然心中狠狠一墜：“可以這麽說。”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駱尋謙垂下頭慘淡地笑著：“果然……你們身上的異常點實在太多了，讓我不得不去想最壞的結果。”
季一然心疼地為他順著背：“你別想了，現在不是都好了嗎？我和如許都回來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駱尋謙重重點頭：“我明白，我只是在想，擁有超越生死的力量同時一定會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你不是一個拎不清愛恨的人，你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如許。按理說你絕對不會看著如許的感情觀走入歧途，可你偏偏同意了？那就說明你們一定共同經歷過超越生死的大事。”
“你們的代價是什麽呢？是如許的臉？是你們一次次去往其他地方才能換取的報酬？還是說，你們一直生活在危險的環境中，所以你們面對意外時才會那麽冷靜，如許的身手也是因為這樣才……”
感知到他逐漸失控的情緒，季一然緊忙打斷：“行了行了！別瞎猜了。我只告訴你，現在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和如許從今以後永遠不會離開你。”
駱尋謙艱難一笑：“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我的病，根本不是醫生治好的，而是你，對嗎？”
季一然沒想到他連這一步也會猜到：“哈……你真是，可以這樣說吧。”
駱尋謙難忍地雙手交握：“你們，會永遠留在這裏嗎？還是說，只是暫時停留？”
這樣的疑問正是季一然最無法開口的難題，本以為他要花好長時間去和駱尋謙解釋，沒想到最終竟然是駱尋謙主動問出了口。
“不會一直留在這裏。不過！不過我們會回來的，起碼一周回來……一天？”
駱尋謙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兩天！兩……天？”
駱尋謙悲傷地閉上眼。
“三天！三天行吧？一周三天，已經接近一半了！”
駱尋謙思考了許久，最終艱難點了頭，舉起右手將手機屏幕摁亮：“好吧，一周三天。你剛剛的話我已經錄音了，要是敢不作數，我就……”
季一然震驚地看向他屏幕上顯示的錄音界面：“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和誰學的？”
駱尋謙自顧自想著威脅理由，假如季一然真的沒有回來，他似乎沒有任何渠道可以將季一然拽回身邊。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鄭重地將自己的話也錄了進去：“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死給你看。”
？？！！！
“餵？！你不能這樣？這不是威脅嗎？那我要是真有急事晚了那麽幾分鐘，你還真就直接？”
駱尋謙重重點頭：“對。就是這樣，我說到做到。”
季一然徹底被他搞怕了：“你等等等等，我過幾天送你一個能和我隔空聯系的道具。別直接死給我看行嗎？”
駱尋謙這才點了頭：“道具？可以隨時找到你嗎？”
季一然緊忙承認，又將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了嗎，這兩個戒指其實也是道具。”
駱尋謙詫異地皺了眉：“兩個？！我怎麽只看到一個發紅光的戒指啊？”
季一然瞬間反應過來：“我說錯了，發紅光這個就是。”
駱尋謙更加不解：“我剛剛看到如許的手上也戴了一個，有什麽作用嗎？”
“我手上這個能夠操控他的行為，他會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做事。”
駱尋謙驚奇地握緊他的手指來回探看：“能演示給我看看嗎？”
季一然緊忙搖頭：“在這裏不行，不過你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就好。”
駱尋謙這才收回好奇心，轉而垂頭靜靜思考了起來：“什麽時候開始執行三四顛倒生活？”
季一然無奈一笑：“其實……從昨天下午我就可以離開了。”
駱尋謙立刻坐直身體：“再等等吧，等到新公司的發布會召開，行嗎？”
在他懇求的目光下，季一然幾乎無所遁形：“好，聽你的。”
一旦設下了目標，時間便如流水般從指縫間消失不見。此次有關於駱勻集團合並新聞發布會的相關事宜，均由索城官方機構置辦。
這場由三家龍頭企業合力召開的亮相之作，成功引來了世界各地的企業家前來觀賞。待開場致辭落下定音，代表著權力中心的三位領頭人紛紛上臺致辭，闡述了此次合並的戰略意義。
等到簽署儀式正式開始，這三位領頭人卻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駱尋謙極為鄭重地向外界宣布此次發布會的第一見證人，將代替他們三位成為簽署聯合協議的代表。
在雷霆般轟動的掌聲中，季一然被無數只手推上臺前。駱尋謙親自將他引至簽署臺，陳其曼為他打開了合並協議的硬質封面，季則紳用手指將鋼筆尖上的雜質抹去後遞給了他。
季一然屏住呼吸，靜靜與坐在臺下的何勻生對視。而後他無奈地笑著搖頭，接過了季則紳手中的鋼筆。
飄逸雋秀的字體深深刻於白紙間，季一然故意將然字的四個點寫成了一條橫線，又緩慢朝後退步為眾人讓開空間。
待陳其曼與季則紳在文件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紋，駱尋謙才發現了季一然刻意做出的抵抗手段。
他盯著那條橫線看了許久，眼中不自覺蘊滿笑意。
雖然季一然不情願被推上高處，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這份文件上已經刻好了三個大字，無論遞給哪個人看，對方都會極為精準地念出上面的名字。
枯燥的聯合采訪與問答結束後，各方勢力代表紛紛離場。季則紳似乎等待已久，在結束詞落定的最後一刻便極速沖出外門離開。
季一然詫異地朝身側的駱尋謙問道：“他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好像是要急著去找什麽東西。”
終於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季一然迎來了短暫的喘息時間。他迫不及待地奔向角落想要躲躲清閑，卻因身後傳來的叫喊聲停下腳步。
“季家哥哥！”
季一然輕嘆了口氣，而後笑著轉過身：“其曼。”
在駱勻集團正式成立後，陳其曼將繼續擔任分公司的最高領導者——也就是原來的程運。她將代表著權勢的姓氏扔進了垃圾桶，從今以後，她會以個人的名義站在高處閃閃發光。
季一然發自內心為她高興：“氣色不錯。”
陳其曼害羞一笑：“你也是。”
兩個人站定原地相視良久，身後同時傳來了富有怨氣的語調。
“哥？還沒談完嗎？！”
“你怎麽還不走？！”
陳其曼看向何勻生滿含警惕的目光，擡起手朝向季一然笑著說道：“祝你幸福。”
季一然隨意掐了一把何勻生的腰側，同樣笑著伸出手。還未等兩個人的指尖相觸，陳其曼整個人已經被外力拽向另一側。
她被一個西裝革履滿臉精明相的男人緊攬住肩膀，那人極為禮貌地笑著擡手，將季一然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掌攔截在半空。
“韓澈明，預備一級律師，幸會。”
季一然嘴邊笑意漸深：“季一然，很高興認識你。”
陳其曼極為憤怒地脫離他的掌控：“你怎麽過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韓澈明咬緊了牙低聲說道：“怎麽？！我壞了你精心準備的好戲？？”
見兩個人沈浸在爭吵中不可自拔，季一然揶揄地轉過頭與何勻生相視一笑。
很快這樣的窘迫便迎來了轉機，從遠處大步跑來一個長相十分可愛的女孩，她的腳步急匆匆停在韓澈明身邊，又笑著朝陳其曼點了點頭。
“哥？曼姐？我們中午去吃什麽？”
陳其曼的火氣一下子就轉移了陣地：“能不能管管你的妹妹？！整天除了吃就沒有其他想法。”
韓澈明同樣十分無奈：“你能不能拿出專業的態度？這麽多年學都白上了嗎？！讓你做陳總的助理是給你機會，你怎麽天天就想些沒有用的。”
女孩極為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我早飯還沒吃啊……曼姐也沒吃！”
韓澈明這才收回質問：“那…我們去吃飯？”
陳其曼極為無語地扶了扶額頭：“季家哥哥，抱歉啊。”
季一然全程目睹了他們的交談過程，忍不住開懷一笑：“沒事，你們去忙吧。韓律？替我好好照顧其曼。”
韓澈明似是沒想到季一然會用這種態度和自己說話：“……謝謝。”
季一然在暗處默默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韓澈明楞了一瞬，而後了然地笑了起來。
待場館中的人幾乎撤盡，駱尋謙才邁著闊步走了過來：“傻站著幹嘛呢？”
季一然裝出疲憊不堪的模樣歪倒在何勻生懷中：“累死了，什麽時候回去？”
駱尋謙笑著翻了個白眼：“回不去了，下午有個演奏會，你們陪我去。”
季一然精神一振：“大哥？！你自己喜歡的東西，要我們陪著？”
“那怎麽了？勻生愛聽，是吧？”
何勻生立刻點頭：“是，我喜歡聽。”
如此一來季一然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車輛緩速行至市中心的場區內才停下。
季一然隨意將這巨大的場館打探了一番：“哪個名家？這麽大的排場？”
駱尋謙笑著將他推進門：“有的聽就行了，就你事多。”
熾白的燈光逐漸朝兩側偏移，季一然坐在第三排最中央的位置，忍不住連連轉頭看向身後密密麻麻的觀眾坐席。
“哥？看什麽呢？”
“沒什麽，我只是在好奇舞臺的燈為什麽還沒開啟。”
駱尋謙自豪一笑：“說不定這位名家喜歡神秘感。”
季一然懶散搭腔：“哦——好神秘啊。”
又過了足足十分鐘，舞臺上仍然沒有任何變化。場下的觀眾不禁紛紛發出質疑，就在季一然準備閉眼小憩幾分鐘的間隙，所有的燈源突然全部撤至最前方。
在驚疑的呼聲中，舞臺側方款款走來一個身穿酒紅色長款禮服的女人，她的面容沈靜如雪，直長發被精心盤在腦後，在眾人的註視下，她擡起手臂優雅地朝觀眾席的位置輕輕揚起。
待看清了場中人的面容後，季一然驚喜地用拳重重捶在駱尋謙胸前：“你什麽意思啊？！！今寧回來了也不告訴我？！”
駱尋謙認真迎合館內掌聲的節奏附和：“這不是告訴你了嗎。”
季一然瞬間困意全無，坐直身體打理領帶認真朝臺上鞠躬致禮的人拋去笑容。
“今寧和梁家徹底斷了聯系，所以樂團那面她也不再幹涉了。”
“這是她回國後的第一場個人獨奏會，看到前兩排的那些人了嗎？都是有頭有臉的大音樂家。這次她是拿著必勝的心態回來的，你可要好好欣賞。”
雖然只有小提琴這一種樂器坐鎮場中，但其音色的強度與豐滿度均達到了無可挑剔的質感。
更何況操控琴弦的音樂家具有超高的演奏水準，場中渾厚與典雅的曲調相繼而來，映射在人們的心中泛起陣陣哀傷。
梁今寧向來偏好含滿悲意的風格，今日她仍然選擇了自己最為喜歡的幾首曲目。
開篇的曲子算不上太難卻充滿激情，只堪堪作為熱場，但隨後的幾首，她卻極為大膽地選定了最具難度的挑戰曲目。
獨奏會可以稱為一場體力與心靈的博弈戰，在無其他音調遮掩的前提下，但凡梁今寧錯了一個音，都會被所有人清晰感知到。
人們為了避免聲名與金錢的雙重損失，故而經常會選擇一些較為穩妥的曲子進行演奏，可梁今寧卻毫不在意自己的體力能否跟得上，只一味地閉著眼將從心底傳來的曲譜演奏而出。
不知不覺駱尋謙的額頭上已經布滿細汗，季一然緊忙替他遞去紙巾：“別緊張，她既然這樣選了，那就肯定有把握。”
何勻生的狀態卻與駱尋謙截然不同，他看向舞臺上四散光芒的女人，嘴邊的笑容越揚越高：“今寧姐好厲害。”
季一然生怕他受到駱尋謙的影響，緊忙將他的眼輕輕蓋住：“閉上眼聽，感受更深刻。”
就這樣，季一然夾在緊張與激動的邊界線上聽完了梁今寧整場獨奏會的所有曲目。
整整六首最高難度的曲子，梁今寧沒有出現任何差錯。這是一場毫無瑕疵的獨奏會，是梁今寧有史以來最完美的表演。
掌聲如驚雷般從地面炸起，前兩排的音樂家們不由自主起身為臺上的人致以敬意。
季一然直直站在觀眾席前，高舉雙手為梁今寧大力鼓掌。梁今寧一眼便認出了臺下那三個竭盡全力為她歡呼的男人，頓時笑得燦爛無比。
在眾人都以為演奏會已經落入尾聲時，梁今寧卻再次彎腰致禮：“請各位稍等片刻，這場表演還沒有結束。”
觀眾們極為配合地重新坐了回去，散落的燈光停留在梁今寧的腳步蠢蠢欲動，朝後漂浮而去，露出了藏匿在黑暗深處的秘密。
“其實，今日並不僅僅是我的獨奏會。很抱歉，我想讓在座的各位替我做個見證。”
“在我短暫卻精彩的人生中，遇見了幾個對我來說最為重要的人。其中一個，便是與我年幼相知的戀人。”
“與他初遇的那天，他用一架木質的鋼琴敲亂了我的心。在那以後，我的目光就永遠停留在他的身上，從來沒有移開過。”
“我們爭吵，決裂，最終兩不相見。可命運讓我找回了他，在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我很慶幸，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上。”
“駱尋謙先生！我生命中獨一無二的搭檔，可以邀請你為我的演奏會增添色彩嗎？”
場館內驟然暴起浪湧般的驚呼聲，駱尋謙的大名幾乎人盡皆知，在場的聽眾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此番還能遇見這種驚世駭俗的場面。
燈光十分配合地落入觀眾席內，駱尋謙再也無法藏匿於黑暗。他顯然沒想到梁今寧會突然將他邀請上臺，臉上刻滿了難以置信的緊張與無措。
季一然輕輕用手摁壓他的肩膀：“快去吧，我可是你們的忠實聽眾，你要讓我失望嗎？”
駱尋謙靜靜與他對視，最終無奈地笑了起來。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他極為優雅地起身整理領結，大步邁向臺前，朝光芒中的女孩伸出了手。
時隔多年，他們仍是最為合拍的搭檔。
鋼琴清脆的音調完美契合於小提琴多變的聲域中。他們並沒有經過任何彩排，只憑借記憶便可以達到百分百的契合。
梁今寧起手落弓，《Chaconne in G Minor (G小調恰空)》的曲調幽然傳徹場內，憂傷又極具孤獨韻味的音符似痛哭長嘯訴盡心中苦澀。
駱尋謙閉上眼，操控指尖琴鍵淌過的聲音完美落入小提琴如泣如訴的節奏中。
真是個悲傷的曲子，季一然暗中想道。
這首曲調完美將駱梁二人分隔六年的悲傷訴盡，雖然有些荒謬，此刻卻正是他們苦苦尋求的契機。
情感用言語來描述總是落於庸俗又無法盡興，音樂則不同，它能激起人們心靈最深處的情感共鳴。
待恰空的演奏步入尾聲，梁今寧極為狡猾地轉變了聲線，《愛的憂傷 (Liebesleid)》成功點燃了場中激情，駱尋謙毫不退讓地更進一步，將曲調的主導權奪於指間。
《Rêverie (夢幻)》再次將人們扯入了朦朧的夢境，駱尋謙笑著看向站於中央的愛人，再次操控曲風轉至另一側。
李斯特的《愛之夢》是最為浪漫的詩篇，駱尋謙似是想用這種方式將梁今寧心中的悲傷壓下，這種做法極為無賴卻最為致命。他閉上眼，將全部的精力灌輸於指尖，似是想要以此獲得梁今寧的原諒。
不知不覺間，梁今寧主動放下了手邊的琴弓，開始專心聆聽駱尋謙滿含歉意的愛。
何勻生不忍心打斷季一然的享受意境，悄無聲息離開坐席朝黑暗中大步奔去。
琴鍵重重落下最後一舞，駱尋謙迎著梁今寧充滿笑意的目光，起身握緊了她伸來的手掌。
兩個人一同走向臺前，朝著場下賣力鼓掌吶喊的聽眾們致謝。
季一然忍不住為他們這場獨特的愛戀歡呼，在淚與笑的交織間，舞臺的正上方卻猝然落下細碎的玫瑰花雨。
幾十只仿真毛皮所制成的機械鳥從舞臺後的幕簾中翩然飛起，繞著光芒中的兩個人不停打轉。
唐睿在場後朝側方黑暗中伸出大拇指示意完畢，何勻生迅速從黑暗中現身。他極為鄭重地走上臺前，將一捧鮮嫩的玫瑰捧花遞至梁今寧的手中。
季一然驚訝地朝臺上的幾人望去，心中充滿了驚喜與被欺騙後的氣惱。
駱尋謙同樣因這突然其來的變故傻了眼，盤旋在半空中靈活而動的機械鳥銜著由梁今寧親手編織的花環朝駱尋謙所在的方向飛去。
滿心驚喜的男人錯愕地站於臺前，他的頭上佩戴著香氣撲鼻的花枝珠串，手中捧著殷紅的玫瑰。
而他的愛人，身穿著再正式不過的酒紅色禮服，在他的眼前緩緩單膝而跪。
“駱尋謙先生，願意娶我嗎？”
駱尋謙不可思議地笑了起來，迎著無數人滿含期待的視線，鄭重地將半跪在地的愛人扶起：“我還不能答應你。”
場中驚起一片不可置信的唏噓。
駱尋謙笑著攥緊梁今寧的手，而梁今寧同樣領悟了他的真實想法。
“季一然！！”
“我最忠實的聽眾，願意成為我步入婚姻的見證人嗎？！！”
觀眾席前的燈光再次亮起，季一然呆坐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耳旁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他起身，落步，緩緩朝著光芒邁近。
黑暗從他的腳邊倉皇逃離，湧入內心的情感成為唯一的指引。
他看到了他此生無比珍重的三個人，站在光芒中朝他拋來最為真摯的笑意。
“季一然，來做我的伴郎吧。”
“季一然！！快點！高跟鞋磨得我痛死了！”
“哥，大家都在等你。”
對了……大家都在等我。
我叫季一然，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我犯下了天大的過錯，導致許多人為我改變了自己原有的人生規劃。
我本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毫無意義的存在。但如今的我，在挽回過錯的途中明白了一個道理。
我一直被愛著。
我的母親給予我自由，我的朋友為我舍棄了過往，我的愛人……將他的愛化成了不死的羽翼，永遠刻入我的靈魂。
也許我仍會討厭改變，可我再也不會感到恐懼。
“勻生？我們走吧。”
“哥，你哭了？！”
“有沒有聽說過，人在幸福過度的時候也會流淚？”
“所以你現在感到很幸福嗎？”
“幸福。”
“我季一然，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主人，我也很幸福喲！）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靈魂漂浮在半空中四處游蕩，直到日上三竿時才悠悠轉回了季一然體內。
當季一然睜開眼時，何勻生早已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端坐在遠處的椅子上打理發型。
季一然艱難擺動四肢，酸痛的酥麻感一刻不停提醒著他昨天發生過的一切。他只覺得全身的骨骼被人用搟面棍惡狠狠地碾了一通。
聽到了床邊響動，何勻生立馬起身奔至他的眼前：“哥？！感覺怎麽樣？腰疼嗎？？”
季一然無措地看向他滿臉乖巧的模樣，不禁咬緊了牙在心中暗罵。
好一個兩面三刀的始作俑者，也不知道昨天是誰扯著他一句句質問。
這些話到了嘴邊，卻驀然轉為一個蒼白慘淡的微笑：“沒事，死不了。”
聽見這樣的回答，何勻生滿心委屈地將他扶坐起：“哥…對不起。”
季一然盯著他左手無名指上的子戒看了半天，只好點著頭讓他收回情緒：“行了行了，抱我起來。”
在何勻生的攙扶下，季一然終於打理好了自己。聊天軟件在短短一夜內新增了多達兩千條的未讀信息，季一然氣惱地將手機扔給何勻生：“你來解決。”
何勻生蔫蔫地為他揉著腰，又將成海連片的消息收容至腦內。
裏面都是震驚外加祝福的話語，何勻生挑選了一些重要的人回覆，而後弱弱地將手機遞還給季一然。
“都處理好了？”
何勻生快速點頭：“都好了，只差一個。”
季一然微微挑眉：“誰？”
“……今寧姐。”
不怪何勻生認慫，梁今寧這個人一旦認真起來十頭獅子也很難拉得住。季一然極為頭疼地看向她發來的無數條質問，最終只回覆了一個笑臉。
不出五秒鐘，梁今寧的電話便敲了過來。季一然震驚地接通，忍不住拋出質問：“你是一直等在手機前嗎？！比記者還快。”
梁今寧連珠炮似的發出質問：“這不重要！新聞裏說的是真的嗎？！！怎麽還有實況圖片？！圖片裏還有尋謙？！我昨天問了他好久他也不願意說，到底是什麽意思啊？！真的假的？！”
“你先冷靜……確實是真的。我和如許已經在一起了。”
“什麽？！！！！！”
尖銳的喊聲幾乎磨斷了季一然的理智：“你，接受一下？反正這已經是事實了。”
“天吶？！我一早就做了警告！竟然還是沒防住？！！”
季一然面色突變：“什麽？！一早？什麽意思？”
梁今寧捶足頓胸地急喘著氣：“我早就看出來如許那臭小子有這樣的歪心思。為了維護我們的感情，我還特意拿你的家世和他做對比，就是想讓他死了這份心。我看這個方法蠻受用的啊？！怎麽還是失敗了呢？！！”
時隔多年，季一然終於找到了令何勻生自卑不堪的罪魁禍首：“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我謝謝你！”
梁今寧痛心疾首：“臭小子！！臭弟弟！！看我不打死他！！”
眼見一旁的何勻生耷拉著耳朵恐懼地搖頭，季一然摁了摁後腰，笑著為她加了一把火：“好啊，我舍不得打，你代勞吧。”
掛斷電話後，季一然隨意向羅可誠詢問駱尋謙所在的位置。羅可誠似是有千百句話要說，最終只從嘴裏蹦出了四個字：“就在一樓。”
何勻生緊跟在季一然身後連聲說著抱歉。季一然昂首挺胸地走向電梯廳，將他沒系好的領帶抹平：“一會你就坐在那別出聲。”
何勻生乖巧點頭：“好。”
待兩人經歷了長達十三個小時的獨處時間後，終於完美亮相於外界。
剛一走進外廳大堂，季一然就覺著氣氛繞到了最詭異的角落。所有人的視線都緊緊牽在他的身上，似是想從中尋找出昨夜二人廝混的證據。
季一然極為不爽地坐在駱尋謙身邊：“都看什麽呢？你們怎麽不去看他？”
三個人極為同步地轉過視線看向何勻生，又極為難堪地轉了回來。羅可誠在短短幾秒內連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他瘋狂用指甲扣住掌心的肉，防止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紕漏。
季一然心知他一個中年人無法接受這樣強烈的打擊，可方書良卻是一副興致不高的模樣，仔細看去，才發現小秘書的雙眼比昨天浮腫了一倍。
他不禁好奇地擡起手：“這是怎麽了？讓人打了？”
羅可誠面色鐵青地回應：“他喜歡的人名花有主……不對，他，對不起，我不會說話。”
季一然艱難扯了扯嘴角：“額，什麽意思？”
方書良緊忙搖頭：“沒什麽！季先生，你還好嗎？”
季一然詭異地皺了眉：“當然，哈哈……當然。”
尷尬的氣氛逐漸將空氣逼至稀薄，季一然實在待不下去，當機立斷起身拽著羅可誠走向一旁。
羅可誠因他的觸碰瞬間繃直了脊背，季一然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極為禮貌地收回了動作：“誠哥…不至於躲我吧？”
羅可誠大力搖頭：“不是，不是躲你。就是有點……你？唉，你？你知道自己很受女人喜歡嗎？”
季一然笑著點頭：“大概知道。”
“那你怎麽這麽想不開？！”
季一然打趣地扭頭看向何勻生：“這就叫想不開？他不是挺好的嗎。我看你也挺喜歡他的。”
羅可誠猙獰地點了頭：“我確實覺得他不錯……但這不是一回事啊！而且我認識你這麽多年，也沒覺得你是個…”
季一然極為不解：“是個什麽？”
羅可誠徹底拋棄底線：“我認識很多癡迷於同性關系的朋友，他們和你完全不一樣。我是從來沒想過你會喜歡男人。”
季一然恍然大悟：“哦？所以你以前扭腰夾嗓子的做派是和他們學的？”
“……算是吧。”
季一然不禁發笑：“誠哥，你誤會了。我不是喜歡男人，是只喜歡他。”
“因為他是個男人，所以你才覺得有些奇怪。但其實不管他變成什麽樣，我都只喜歡他。”
羅可誠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猛送了一口氣：“這才像你……昨天真把我嚇壞了。尤其你還舉著房卡這樣那樣，那臭小子還一直哭。”
季一然輕嘖一聲：“你這心理素質差了點，唉對了？小方為什麽哭啊？”
“……大概是因為，夢碎了吧。”
季一然聽不懂他話中的暗語，索性也就不再管他：“哎，尋謙什麽態度？生氣嗎？難過嗎？”
羅可誠認真搖頭：“都沒有，他早就看出來了。我覺得你應該和他好好聊聊，也許他有別的事想要了解。”
這樣的答案遠遠超出了季一然的預期，不過仔細想來也確實如此。駱尋謙是與他們兩人接觸最為緊密的人，看不出來才是奇怪。
遠處的駱尋謙感知到了他的目光，起身拍了拍何勻生的肩膀，又緩步朝季一然的方向走近。
“老羅，先帶他們去其他地方吧。”
待整間大堂只剩下他們二人，駱尋謙才攬著季一然的肩膀一同坐下。季一然神色覆雜地看向他：“你早就知道了？”
駱尋謙無奈一笑：“太明顯了。”
“……是嗎。”
“我這幾天一直在為聯合後的新公司想個好名字。為了找靈感，我把你的名字按個拆了拆。”
“何，勻，生。真是個不錯的寓意。”
季一然頓時冷汗直冒：“你連這個都猜到了？那，那那那公司最後取了什麽名字？”
“駱勻。”
季一然吃了一驚：“真用我的字？這樣好嗎？”
駱尋謙淡淡一笑：“誰說是用你的，我明明是用了如許的。”
沈默再次浮上心頭，季一然緊張地喘了口氣，擡手將額頭上的汗擦掉。
駱尋謙反手為他遞了一杯茶：“別緊張，我沒生氣。”
季一然頓時展開笑顏：“你不生氣就好，我是真怕你接受不了。”
迎著他滿含愧疚的目光，駱尋謙反而哀傷地苦笑起來：“一然，我不希望你騙我。當年你和如許……是真的離開了。對嗎？”
季一然心中狠狠一墜：“可以這麽說。”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駱尋謙垂下頭慘淡地笑著：“果然……你們身上的異常點實在太多了，讓我不得不去想最壞的結果。”
季一然心疼地為他順著背：“你別想了，現在不是都好了嗎？我和如許都回來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駱尋謙重重點頭：“我明白，我只是在想，擁有超越生死的力量同時一定會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你不是一個拎不清愛恨的人，你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如許。按理說你絕對不會看著如許的感情觀走入歧途，可你偏偏同意了？那就說明你們一定共同經歷過超越生死的大事。”
“你們的代價是什麽呢？是如許的臉？是你們一次次去往其他地方才能換取的報酬？還是說，你們一直生活在危險的環境中，所以你們面對意外時才會那麽冷靜，如許的身手也是因為這樣才……”
感知到他逐漸失控的情緒，季一然緊忙打斷：“行了行了！別瞎猜了。我只告訴你，現在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和如許從今以後永遠不會離開你。”
駱尋謙艱難一笑：“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我的病，根本不是醫生治好的，而是你，對嗎？”
季一然沒想到他連這一步也會猜到：“哈……你真是，可以這樣說吧。”
駱尋謙難忍地雙手交握：“你們，會永遠留在這裏嗎？還是說，只是暫時停留？”
這樣的疑問正是季一然最無法開口的難題，本以為他要花好長時間去和駱尋謙解釋，沒想到最終竟然是駱尋謙主動問出了口。
“不會一直留在這裏。不過！不過我們會回來的，起碼一周回來……一天？”
駱尋謙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兩天！兩……天？”
駱尋謙悲傷地閉上眼。
“三天！三天行吧？一周三天，已經接近一半了！”
駱尋謙思考了許久，最終艱難點了頭，舉起右手將手機屏幕摁亮：“好吧，一周三天。你剛剛的話我已經錄音了，要是敢不作數，我就……”
季一然震驚地看向他屏幕上顯示的錄音界面：“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和誰學的？”
駱尋謙自顧自想著威脅理由，假如季一然真的沒有回來，他似乎沒有任何渠道可以將季一然拽回身邊。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鄭重地將自己的話也錄了進去：“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死給你看。”
？？！！！
“餵？！你不能這樣？這不是威脅嗎？那我要是真有急事晚了那麽幾分鐘，你還真就直接？”
駱尋謙重重點頭：“對。就是這樣，我說到做到。”
季一然徹底被他搞怕了：“你等等等等，我過幾天送你一個能和我隔空聯系的道具。別直接死給我看行嗎？”
駱尋謙這才點了頭：“道具？可以隨時找到你嗎？”
季一然緊忙承認，又將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了嗎，這兩個戒指其實也是道具。”
駱尋謙詫異地皺了眉：“兩個？！我怎麽只看到一個發紅光的戒指啊？”
季一然瞬間反應過來：“我說錯了，發紅光這個就是。”
駱尋謙更加不解：“我剛剛看到如許的手上也戴了一個，有什麽作用嗎？”
“我手上這個能夠操控他的行為，他會完全按照我的想法做事。”
駱尋謙驚奇地握緊他的手指來回探看：“能演示給我看看嗎？”
季一然緊忙搖頭：“在這裏不行，不過你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就好。”
駱尋謙這才收回好奇心，轉而垂頭靜靜思考了起來：“什麽時候開始執行三四顛倒生活？”
季一然無奈一笑：“其實……從昨天下午我就可以離開了。”
駱尋謙立刻坐直身體：“再等等吧，等到新公司的發布會召開，行嗎？”
在他懇求的目光下，季一然幾乎無所遁形：“好，聽你的。”
一旦設下了目標，時間便如流水般從指縫間消失不見。此次有關於駱勻集團合並新聞發布會的相關事宜，均由索城官方機構置辦。
這場由三家龍頭企業合力召開的亮相之作，成功引來了世界各地的企業家前來觀賞。待開場致辭落下定音，代表著權力中心的三位領頭人紛紛上臺致辭，闡述了此次合並的戰略意義。
等到簽署儀式正式開始，這三位領頭人卻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駱尋謙極為鄭重地向外界宣布此次發布會的第一見證人，將代替他們三位成為簽署聯合協議的代表。
在雷霆般轟動的掌聲中，季一然被無數只手推上臺前。駱尋謙親自將他引至簽署臺，陳其曼為他打開了合並協議的硬質封面，季則紳用手指將鋼筆尖上的雜質抹去後遞給了他。
季一然屏住呼吸，靜靜與坐在臺下的何勻生對視。而後他無奈地笑著搖頭，接過了季則紳手中的鋼筆。
飄逸雋秀的字體深深刻於白紙間，季一然故意將然字的四個點寫成了一條橫線，又緩慢朝後退步為眾人讓開空間。
待陳其曼與季則紳在文件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紋，駱尋謙才發現了季一然刻意做出的抵抗手段。
他盯著那條橫線看了許久，眼中不自覺蘊滿笑意。
雖然季一然不情願被推上高處，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這份文件上已經刻好了三個大字，無論遞給哪個人看，對方都會極為精準地念出上面的名字。
枯燥的聯合采訪與問答結束後，各方勢力代表紛紛離場。季則紳似乎等待已久，在結束詞落定的最後一刻便極速沖出外門離開。
季一然詫異地朝身側的駱尋謙問道：“他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好像是要急著去找什麽東西。”
終於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季一然迎來了短暫的喘息時間。他迫不及待地奔向角落想要躲躲清閑，卻因身後傳來的叫喊聲停下腳步。
“季家哥哥！”
季一然輕嘆了口氣，而後笑著轉過身：“其曼。”
在駱勻集團正式成立後，陳其曼將繼續擔任分公司的最高領導者——也就是原來的程運。她將代表著權勢的姓氏扔進了垃圾桶，從今以後，她會以個人的名義站在高處閃閃發光。
季一然發自內心為她高興：“氣色不錯。”
陳其曼害羞一笑：“你也是。”
兩個人站定原地相視良久，身後同時傳來了富有怨氣的語調。
“哥？還沒談完嗎？！”
“你怎麽還不走？！”
陳其曼看向何勻生滿含警惕的目光，擡起手朝向季一然笑著說道：“祝你幸福。”
季一然隨意掐了一把何勻生的腰側，同樣笑著伸出手。還未等兩個人的指尖相觸，陳其曼整個人已經被外力拽向另一側。
她被一個西裝革履滿臉精明相的男人緊攬住肩膀，那人極為禮貌地笑著擡手，將季一然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掌攔截在半空。
“韓澈明，預備一級律師，幸會。”
季一然嘴邊笑意漸深：“季一然，很高興認識你。”
陳其曼極為憤怒地脫離他的掌控：“你怎麽過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韓澈明咬緊了牙低聲說道：“怎麽？！我壞了你精心準備的好戲？？”
見兩個人沈浸在爭吵中不可自拔，季一然揶揄地轉過頭與何勻生相視一笑。
很快這樣的窘迫便迎來了轉機，從遠處大步跑來一個長相十分可愛的女孩，她的腳步急匆匆停在韓澈明身邊，又笑著朝陳其曼點了點頭。
“哥？曼姐？我們中午去吃什麽？”
陳其曼的火氣一下子就轉移了陣地：“能不能管管你的妹妹？！整天除了吃就沒有其他想法。”
韓澈明同樣十分無奈：“你能不能拿出專業的態度？這麽多年學都白上了嗎？！讓你做陳總的助理是給你機會，你怎麽天天就想些沒有用的。”
女孩極為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我早飯還沒吃啊……曼姐也沒吃！”
韓澈明這才收回質問：“那…我們去吃飯？”
陳其曼極為無語地扶了扶額頭：“季家哥哥，抱歉啊。”
季一然全程目睹了他們的交談過程，忍不住開懷一笑：“沒事，你們去忙吧。韓律？替我好好照顧其曼。”
韓澈明似是沒想到季一然會用這種態度和自己說話：“……謝謝。”
季一然在暗處默默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韓澈明楞了一瞬，而後了然地笑了起來。
待場館中的人幾乎撤盡，駱尋謙才邁著闊步走了過來：“傻站著幹嘛呢？”
季一然裝出疲憊不堪的模樣歪倒在何勻生懷中：“累死了，什麽時候回去？”
駱尋謙笑著翻了個白眼：“回不去了，下午有個演奏會，你們陪我去。”
季一然精神一振：“大哥？！你自己喜歡的東西，要我們陪著？”
“那怎麽了？勻生愛聽，是吧？”
何勻生立刻點頭：“是，我喜歡聽。”
如此一來季一然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車輛緩速行至市中心的場區內才停下。
季一然隨意將這巨大的場館打探了一番：“哪個名家？這麽大的排場？”
駱尋謙笑著將他推進門：“有的聽就行了，就你事多。”
熾白的燈光逐漸朝兩側偏移，季一然坐在第三排最中央的位置，忍不住連連轉頭看向身後密密麻麻的觀眾坐席。
“哥？看什麽呢？”
“沒什麽，我只是在好奇舞臺的燈為什麽還沒開啟。”
駱尋謙自豪一笑：“說不定這位名家喜歡神秘感。”
季一然懶散搭腔：“哦——好神秘啊。”
又過了足足十分鐘，舞臺上仍然沒有任何變化。場下的觀眾不禁紛紛發出質疑，就在季一然準備閉眼小憩幾分鐘的間隙，所有的燈源突然全部撤至最前方。
在驚疑的呼聲中，舞臺側方款款走來一個身穿酒紅色長款禮服的女人，她的面容沈靜如雪，直長發被精心盤在腦後，在眾人的註視下，她擡起手臂優雅地朝觀眾席的位置輕輕揚起。
待看清了場中人的面容後，季一然驚喜地用拳重重捶在駱尋謙胸前：“你什麽意思啊？！！今寧回來了也不告訴我？！”
駱尋謙認真迎合館內掌聲的節奏附和：“這不是告訴你了嗎。”
季一然瞬間困意全無，坐直身體打理領帶認真朝臺上鞠躬致禮的人拋去笑容。
“今寧和梁家徹底斷了聯系，所以樂團那面她也不再幹涉了。”
“這是她回國後的第一場個人獨奏會，看到前兩排的那些人了嗎？都是有頭有臉的大音樂家。這次她是拿著必勝的心態回來的，你可要好好欣賞。”
雖然只有小提琴這一種樂器坐鎮場中，但其音色的強度與豐滿度均達到了無可挑剔的質感。
更何況操控琴弦的音樂家具有超高的演奏水準，場中渾厚與典雅的曲調相繼而來，映射在人們的心中泛起陣陣哀傷。
梁今寧向來偏好含滿悲意的風格，今日她仍然選擇了自己最為喜歡的幾首曲目。
開篇的曲子算不上太難卻充滿激情，只堪堪作為熱場，但隨後的幾首，她卻極為大膽地選定了最具難度的挑戰曲目。
獨奏會可以稱為一場體力與心靈的博弈戰，在無其他音調遮掩的前提下，但凡梁今寧錯了一個音，都會被所有人清晰感知到。
人們為了避免聲名與金錢的雙重損失，故而經常會選擇一些較為穩妥的曲子進行演奏，可梁今寧卻毫不在意自己的體力能否跟得上，只一味地閉著眼將從心底傳來的曲譜演奏而出。
不知不覺駱尋謙的額頭上已經布滿細汗，季一然緊忙替他遞去紙巾：“別緊張，她既然這樣選了，那就肯定有把握。”
何勻生的狀態卻與駱尋謙截然不同，他看向舞臺上四散光芒的女人，嘴邊的笑容越揚越高：“今寧姐好厲害。”
季一然生怕他受到駱尋謙的影響，緊忙將他的眼輕輕蓋住：“閉上眼聽，感受更深刻。”
就這樣，季一然夾在緊張與激動的邊界線上聽完了梁今寧整場獨奏會的所有曲目。
整整六首最高難度的曲子，梁今寧沒有出現任何差錯。這是一場毫無瑕疵的獨奏會，是梁今寧有史以來最完美的表演。
掌聲如驚雷般從地面炸起，前兩排的音樂家們不由自主起身為臺上的人致以敬意。
季一然直直站在觀眾席前，高舉雙手為梁今寧大力鼓掌。梁今寧一眼便認出了臺下那三個竭盡全力為她歡呼的男人，頓時笑得燦爛無比。
在眾人都以為演奏會已經落入尾聲時，梁今寧卻再次彎腰致禮：“請各位稍等片刻，這場表演還沒有結束。”
觀眾們極為配合地重新坐了回去，散落的燈光停留在梁今寧的腳步蠢蠢欲動，朝後漂浮而去，露出了藏匿在黑暗深處的秘密。
“其實，今日並不僅僅是我的獨奏會。很抱歉，我想讓在座的各位替我做個見證。”
“在我短暫卻精彩的人生中，遇見了幾個對我來說最為重要的人。其中一個，便是與我年幼相知的戀人。”
“與他初遇的那天，他用一架木質的鋼琴敲亂了我的心。在那以後，我的目光就永遠停留在他的身上，從來沒有移開過。”
“我們爭吵，決裂，最終兩不相見。可命運讓我找回了他，在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我很慶幸，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上。”
“駱尋謙先生！我生命中獨一無二的搭檔，可以邀請你為我的演奏會增添色彩嗎？”
場館內驟然暴起浪湧般的驚呼聲，駱尋謙的大名幾乎人盡皆知，在場的聽眾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此番還能遇見這種驚世駭俗的場面。
燈光十分配合地落入觀眾席內，駱尋謙再也無法藏匿於黑暗。他顯然沒想到梁今寧會突然將他邀請上臺，臉上刻滿了難以置信的緊張與無措。
季一然輕輕用手摁壓他的肩膀：“快去吧，我可是你們的忠實聽眾，你要讓我失望嗎？”
駱尋謙靜靜與他對視，最終無奈地笑了起來。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他極為優雅地起身整理領結，大步邁向臺前，朝光芒中的女孩伸出了手。
時隔多年，他們仍是最為合拍的搭檔。
鋼琴清脆的音調完美契合於小提琴多變的聲域中。他們並沒有經過任何彩排，只憑借記憶便可以達到百分百的契合。
梁今寧起手落弓，《Chaconne in G Minor (G小調恰空)》的曲調幽然傳徹場內，憂傷又極具孤獨韻味的音符似痛哭長嘯訴盡心中苦澀。
駱尋謙閉上眼，操控指尖琴鍵淌過的聲音完美落入小提琴如泣如訴的節奏中。
真是個悲傷的曲子，季一然暗中想道。
這首曲調完美將駱梁二人分隔六年的悲傷訴盡，雖然有些荒謬，此刻卻正是他們苦苦尋求的契機。
情感用言語來描述總是落於庸俗又無法盡興，音樂則不同，它能激起人們心靈最深處的情感共鳴。
待恰空的演奏步入尾聲，梁今寧極為狡猾地轉變了聲線，《愛的憂傷 (Liebesleid)》成功點燃了場中激情，駱尋謙毫不退讓地更進一步，將曲調的主導權奪於指間。
《Rêverie (夢幻)》再次將人們扯入了朦朧的夢境，駱尋謙笑著看向站於中央的愛人，再次操控曲風轉至另一側。
李斯特的《愛之夢》是最為浪漫的詩篇，駱尋謙似是想用這種方式將梁今寧心中的悲傷壓下，這種做法極為無賴卻最為致命。他閉上眼，將全部的精力灌輸於指尖，似是想要以此獲得梁今寧的原諒。
不知不覺間，梁今寧主動放下了手邊的琴弓，開始專心聆聽駱尋謙滿含歉意的愛。
何勻生不忍心打斷季一然的享受意境，悄無聲息離開坐席朝黑暗中大步奔去。
琴鍵重重落下最後一舞，駱尋謙迎著梁今寧充滿笑意的目光，起身握緊了她伸來的手掌。
兩個人一同走向臺前，朝著場下賣力鼓掌吶喊的聽眾們致謝。
季一然忍不住為他們這場獨特的愛戀歡呼，在淚與笑的交織間，舞臺的正上方卻猝然落下細碎的玫瑰花雨。
幾十只仿真毛皮所制成的機械鳥從舞臺後的幕簾中翩然飛起，繞著光芒中的兩個人不停打轉。
唐睿在場後朝側方黑暗中伸出大拇指示意完畢，何勻生迅速從黑暗中現身。他極為鄭重地走上臺前，將一捧鮮嫩的玫瑰捧花遞至梁今寧的手中。
季一然驚訝地朝臺上的幾人望去，心中充滿了驚喜與被欺騙後的氣惱。
駱尋謙同樣因這突然其來的變故傻了眼，盤旋在半空中靈活而動的機械鳥銜著由梁今寧親手編織的花環朝駱尋謙所在的方向飛去。
滿心驚喜的男人錯愕地站於臺前，他的頭上佩戴著香氣撲鼻的花枝珠串，手中捧著殷紅的玫瑰。
而他的愛人，身穿著再正式不過的酒紅色禮服，在他的眼前緩緩單膝而跪。
“駱尋謙先生，願意娶我嗎？”
駱尋謙不可思議地笑了起來，迎著無數人滿含期待的視線，鄭重地將半跪在地的愛人扶起：“我還不能答應你。”
場中驚起一片不可置信的唏噓。
駱尋謙笑著攥緊梁今寧的手，而梁今寧同樣領悟了他的真實想法。
“季一然！！”
“我最忠實的聽眾，願意成為我步入婚姻的見證人嗎？！！”
觀眾席前的燈光再次亮起，季一然呆坐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耳旁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他起身，落步，緩緩朝著光芒邁近。
黑暗從他的腳邊倉皇逃離，湧入內心的情感成為唯一的指引。
他看到了他此生無比珍重的三個人，站在光芒中朝他拋來最為真摯的笑意。
“季一然，來做我的伴郎吧。”
“季一然！！快點！高跟鞋磨得我痛死了！”
“哥，大家都在等你。”
對了……大家都在等我。
我叫季一然，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我犯下了天大的過錯，導致許多人為我改變了自己原有的人生規劃。
我本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毫無意義的存在。但如今的我，在挽回過錯的途中明白了一個道理。
我一直被愛著。
我的母親給予我自由，我的朋友為我舍棄了過往，我的愛人……將他的愛化成了不死的羽翼，永遠刻入我的靈魂。
也許我仍會討厭改變，可我再也不會感到恐懼。
“勻生？我們走吧。”
“哥，你哭了？！”
“有沒有聽說過，人在幸福過度的時候也會流淚？”
“所以你現在感到很幸福嗎？”
“幸福。”
“我季一然，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主人，我也很幸福喲！）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