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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家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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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家的本分

血。滿眼的血。

被視野凝固的血液變得不再寒冷,沈悶的胸腔迸發著獨樹一幟的力量,將季一然的身體強行摁回沙發上。

但遭受痛苦的主人公卻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季一然用手背將口中的血隨意抹去,不受控的身體沈沈砸在茶幾上發出震顫的回音。

“咳…咳咳咳!”

季一然將喉嚨中的血倒出,擡動沈重的雙腿將自己脫離茶幾表面。

鮮紅的液體很快便將茶幾上放置的物品浸染,季一然恍惚間回過頭,將原有物件推到一旁,又用顫抖的手指擒住細小的紙戒指。

紙制品已經不可避免被染上了紅色,季一然咬緊牙關將痛吟壓在口中,將血色戒環戴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與母戒一同充當了他的內心寫照。

“二,咳,二四?!二四!!”

聲音似是被人碾碎後強行粘貼回喉嚨般難聽,季一然咽下口中的血腥氣,調動腰部力量將身體掛在茶幾邊緣:“二四……”

細柔的白光從墻面現出,季一然奮力擡起頭,記憶中的畫面被殘忍扯碎。來人並不是何勻生,更不是024,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中年男性。

剛揚起的情緒瞬間落下,季一然將後腦擱置在茶幾上,艱難喘息用餘光描摹那人的樣貌。

與姓寧的一副德行。衣冠楚楚,眉宇間卻多了些平和與穩重。

男人並沒有對他這副狼狽的模樣置以評論,而是從西服中拿出口袋巾,蹲下身輕柔地擦拭著季一然臉上的血跡。

“可憐的孩子,非要把自己搞成這樣。”

季一然被迫享受著男人無微不至的關懷,語氣卻沒有收斂半分:“我的,咳…咳。何勻生呢?”

男人將季一然唇邊淌下的血液擦除,反身一同坐在了地上。他似乎不嫌棄地面的臟亂,也不在乎滿地的鮮血,如慈愛的長輩般將季一然的身體靠穩。

“想見他?”

季一然無法判斷他的想法,只能順從著點頭。

男人看了他半晌,擡起手將墻面中暗藏的白光聚攏,澄澈光亮盈盈而繞,化作平鏡的虛影落入眼底。

何勻生仰倒在嘈雜的街邊草叢中昏睡著,腹部的傷口似乎並沒有進一步惡化。冗長的街道與樹木投下的枝杈倒影融為一體,令季一然瞬時認出了何勻生所處的地點。

這是他與季如許初遇的地方。

那時的季如許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街邊盯著樹影發呆。

人們大都穿著厚外套行走在路邊,可季如許身上只有夏季破破爛爛的短袖短褲,一雙精銳的眼不停打量街邊來往的行人。

疲於奔波在時間中的人們,不會為了與命運不相幹的男孩停留。

除了季一然。

他們相識於喧鬧的街邊,同坐在路沿旁傾訴著從未言說的心事。

季一然眼觀熟悉的地點,禁不住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男人將他傷痕累累的身體靠在自己肩上:“認得嗎?他的執念空間對應著你心中最難忘的地點,你應該很熟悉。”

季一然微微睜大了眼:“我心中?”

“想知道你死前的執念是什麽嗎?”

“需要我付出什麽代價?”

男人突然笑了:“你在死前,希望能再見他一面。”

“……原來是這樣。”

“他的執念是要你活著,你的執念是要見他一面。看起來是輕易的事,可偏偏你們的雇生者是同一個人。”

“那時紀薇還沒有成為主事人,雇生者的職責就是替執念之境搜尋值得利用的人選。紀薇那孩子,將唯一一個代表最高等級的階簽用在了你身上,又將普通的階簽給了你弟弟。”

季一然將這些話暗自記下,嘗試著開口詢問:“所以,也是由她來負責我們的死亡執念?”

“果然很聰明。你死的不巧,那天剛好是紀薇犯了過錯被懲處的日子。按理說最高階級的執念會第一時間送到她眼前,可惜她錯過了,等她想要替你還願的時候,卻發現你弟弟也死了。”

明明是悲傷的故事,季一然卻因此打起了精神:“你說了這麽多,和現在又有什麽關系?話事人先生,我想盡快與我的弟弟重逢,可以網開一面嗎?”

男人略有震驚地看向他:“你不用急,你弟弟身上被紀薇設下了共生鎖。共生鎖可以設定主體與從體。從替主死,還能任意置換綁定雙方的身體狀態。紀薇不會讓他有事。”

得到了答案,季一然重新將身體靠在他的身上借力:“那,我的領路者呢?他又去了哪裏?”

男人這次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反問了他另一件事:“能先和我說說,你和紀薇之間的故事嗎?”

季一然悻然擡眼:“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我算是她的…長輩,她從進入執念之境後就一直跟在我身後做事。我了解她的過往,她的性格,可以說這裏沒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

“但是自從季如許出現以後,我就再也沒讀懂過她的想法。她從前是個最聽話的好孩子,可季如許的出現,讓她變得不再像她了。”

“我試圖到你所在的世界尋找答案,可紀薇將你們之間的過往清理的一幹二凈。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有了季如許的助力,她竟然只用了三年就坐在了主事人的位置上。”

季一然笑著嗆咳幾聲:“三年,三年還算短嗎?”

男人隨著他一同笑了起來:“你知道另一個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用了多少年嗎?”

季一然腦海中浮現出寧允為的混蛋樣貌:“十年?”

“七十年。”

?!!!

季一然猛地擡頭:“那姓寧的今年多大了?”

“來到執念之境後,年齡和身體機能都會停滯在死亡前的狀態。”

季一然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可我弟弟為什麽看起來長大了不少?”

“因為他是紀薇違反規定強行留在身邊的人,身體狀態並沒有被鎖定。只不過你醒了,變相達成了他的執念,所以才正式被執念之境認可。”

沈寂化作流入心間的沙石,季一然輕聲問道:“你看起來比姓寧的好說話些,怎麽稱呼?”

“鄭譯觀。”

“鄭先生,我不會告訴你有關於紀薇的事,既然她不願意說,我也不會主動提及。您直接提條件吧,不用浪費口舌引導我的情緒。”

鄭譯觀微笑著應下了他的請求:“既然如此,那我就直奔主題了。”

“你的領路者違反了規定,按照常理我應該重置他的記憶,將他恢覆成初始狀態。只可惜你的領路者十分忠心,他寧願被銷毀也不願意離開你跟隨其他人。”

“所以我只能將他送去銷毀,請你見諒。”

心跳隨著呼吸節奏一同停了半分,季一然一把抓緊鄭譯觀的手臂:“他的行為全都經過了我的同意!!!你憑什麽銷毀他?!!”

鄭譯觀安撫似地拍著他的後背:“從他拒絕將任務數據傳回執念之境時,就已經犯下了過錯。”

季一然用力調整呼吸:“條件!!什麽條件?!”

鄭譯觀和藹的表情深刻在臉上久久不散,語氣確是前所未有的強硬:“我要你進入懲罰池,殺掉紀薇。”

……

季一然不可思議地松開手:“殺掉?從你說話的語氣能看出你明明很看重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殺掉紀薇,我會將何勻生,還有你的領路者完好無損還給你。”

看著眼前人滿眼鎮定的模樣,季一然不由得軟了氣力癱坐回原地。

這樣的回報確實很誘人,這令他更加能夠理解巨型眼球為智心人類開出的條件。

但仔細想想,話事人所說的話中暗含了許多不可見的因素。

雖然不知道懲罰池是什麽樣的地方,不過只要他身處新的空間,何勻生也會隨著他一同進入。

024雖然先一步將基本功能全部留了下來,但他曾多次說過,除了紀薇之外,沒有人能真正摧毀他,這樣一來話事人的威脅也就無法成立。

事到如今只有先穩住話事人的情緒,抹殺他們對於鄭譯觀來說過於輕松。此次竟然能讓主事人和話事人紛紛主動現身,說明紀薇身上一定有能威脅他們地位或生命的底牌。

紀薇……

話事人已經將目的挑明,這就意味著不論是同意還是拒絕,他都避免不了要進入懲罰池的事實。與其拼死反抗,倒不如順勢而為。

層層思慮包裹在腦中纏作一團,季一然在鄭譯觀的目光中隨意笑了笑:“可以。這是個很劃算的買賣,只不過我的能力你也看到了,可能會讓你失望。”

得到了回應,鄭譯觀真切地笑了出來:“你有紀薇的信任就足夠了。我保證,事成之後024、何勻生,都會完好無損出現在你眼前。”

“事成之後?!”

鄭譯觀從容站起身:“小朋友,做人不能太貪心。”

季一然暗中握緊了拳頭:“你等等!還有件事。”

“任務世界現在怎麽樣了?那些人成功從智目空間逃走了嗎?”

鄭譯觀難得地正視以待:“我只聽說智目空間被你的領路者毀了個幹凈,整個世界都被摧毀了大半,裏面的人自然也活不成了。”

“全都活不成?!!”

鄭譯觀笑著回應:“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你的領路者沒有將任何數據回傳至執念之境中。”

季一然凝神沈思片刻,扶著茶幾艱難起身:“我想再回去看一看,可以嗎?”

鄭譯觀略有些震驚:“可以…準備好後到H2閣層找我,我會為你做好進入懲罰池前的準備工作。”

雙腿踏入堅實的地面,季一然強忍住腦中眩暈才保證自己沒有摔在地上。

他並沒有回到智目空間,想象中一片狼藉的場景成為了臨到嘴邊的嘆息。此刻他正處於一間整潔的房屋中,內置陳列擺布十分眼熟,但現下他並沒有探看環境的興趣。

季一然如往常一樣,捂住心臟調取出智心系統,家庭鏈接早已變成了一片灰色。他不死心地一遍遍查看隊員們的生命體征,卻始終沒有得到正面反饋。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曾經的怨與恨都化成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數據碎片。

直至此刻季一然才明白最後關頭024所說的‘不要怪我’代表著什麽意思。

024為了救他,強行毀滅了智目空間,擾亂了原有的世界秩序。

季一然緩緩蹲下,用手捂住臉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鮮血的氣味仍未散去,他匆匆四顧周圍,發覺身上的血汙染了房間內整潔的地面。

他站起身,想要尋找清潔工具為自己糟糕的行為善後。視線不停在屋內騰挪輪換,大腦深處傳來嗡嗡的蜂鳴,令他瞬時停止了動作。

這裏……

這哪裏是什麽普通的房間?!!這明明是記憶中喬路文的私人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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