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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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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之苦

蘇成嘉並沒有就此返回蘇家,他的頭磕在地上太過用力,導致他走起路來腳步都是搖搖晃晃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章府門前,用力敲了敲大門,章欽行破口大罵的聲音霎時透過厚重的木門傳來。

“你們這群狗東西還想怎麽樣?!不要告訴我蘇承敬已經被你們折騰死了!”

門突然被人從內拉開,蘇成嘉原本半靠在門上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下。

章欽行發現來人是蘇小少爺,急忙扶穩了他的身形。

“哎呦餵,成嘉啊你這,怎麽搞得?!”,章欽行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蘇成嘉流血的額頭,大聲叫喊著下人趕快拿些藥來。

多少關懷的話語都比不過雪中送炭的恩情。蘇成嘉抓著章氏的手,兩腿一彎直直跪在了地上。

眼看著蘇成嘉又要把頭磕在地上,章欽行更快一步將手墊過去,防止蘇成嘉的頭產生二次創傷。

“不用,不用啊成嘉,我們之間不需要這樣。”,章欽行一邊扶起蘇成嘉,一邊用手輕拂去他臉上的淚水。

“當初我們章家的產業遭了難,你爹也是二話不說直接拿出了幾千萬兩救濟我們,不然這榮澤早就沒有什麽所謂的第三家族了。”

“你們雖然姓蘇,但是我一直把你們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我兒子還小,我總是忍不住想到假如我倒下了,自己的兒子變得和你們一樣的境地,那該是什麽樣的苦難。”

“你的兩個哥哥,是我見過最有本事的人,他們二十不到的年紀就能有如此功績。我們的命運,也許真的要靠你們這些娃娃來拯救。你這孩子,我今日一見也是個倔種,和你爹一模一樣。”

“好了不哭了,回家去,邢銳山答應我了,估摸晚飯的時候你大哥就會被送回家了。”

蘇成嘉不住點著頭,章欽行扶著他走到大門口,又吩咐府中人將蘇成嘉送回了蘇家。

果不其然,等蘇成嘉準備好了晚膳又將蘇府內剩餘的物件規整好後,蘇承敬就被一隊榮澤軍拖著送回了蘇家。

蘇承敬雙眼緊閉,身上原本穿戴整齊的大衣變得滿是灰塵,蘇成嘉從那些人手中一把接過大哥。

看著昏迷不醒的哥哥,蘇成嘉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不爭氣的湧出。扒開蘇承敬的大衣,潔白的內襯已經變得滿是鮮紅,那是蘇承敬不願屈服的後果。

蘇成嘉快速到家中藥房裏配好了一些止血和止痛的藥放在火上烹煎,安頓好了蘇承敬後,他默默坐在床邊等著蘇承敬蘇醒。

不知過了多久,正閉著眼睛打瞌睡的蘇成嘉感到一只手輕柔地拂開了他額前的頭發。

蘇承敬嘶啞的聲音響起:“這是怎麽弄的?他們欺負你了?”

蘇成嘉瞬間清醒,他用力搖著頭,又不成器的哭了起來。

那只手從他的臉旁拂過,溫柔地替他擦拭著眼淚:“別哭,我身上都是些皮外傷,養兩天就好了。”

蘇承敬看到桌上有一些磨碎的止痛藥物,用力支起身體想要坐起來,蘇成嘉小心翼翼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穩。

“成嘉,把藥拿過來。”

蘇成嘉以為他是痛得厲害,趕緊屁顛屁顛地把藥拿來,伸出手來想替大哥上藥。

但蘇承敬一把摁住他的手,拿起藥朝著蘇成嘉的額頭擦拭著。

於是蘇成嘉徹底不動了,任由大哥為他那小到不行的傷口上藥。

蘇承敬愧疚地摸了摸弟弟的臉:“蘇家……沒了。”

“蘇家的一切,都不屬於我們了。”

感受到大哥悲傷的情緒,蘇成嘉主動將身體靠近,任由大哥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說來也是可笑,蘇氏兄弟多日以來奮鬥創新的成果,就這樣在一日之內換了主人。

亦如蘇世臨一文不值的生命,鮮血只會輕飄飄灑在榮澤的大地上,而不會流淌在人們的心中。

從蘇氏產業易主的那天,邢銳山就下令蘇氏正式被剔除第四家族的名號,從今往後蘇家過成什麽樣子,都與主家與三大家族毫無關聯。

於是沒有人再去為蘇氏提供基本的生活供給,沒有了邵氏提供的物品,蘇家上下想要熬過這個冬天都是難上加難。

邵氏也曾在深更半夜悄悄爬上蘇府的圍墻,企圖為這些可憐的人提供一些救濟,卻被守在門口的榮澤軍一把拽了下來,可憐的邵氏還無端扭傷了腰。

而後邢銳山嚴厲命令各家族不許為蘇氏提供任何物資,蘇家想要獲得什麽,只能和外來的客人一樣用錢購買。

可是他們如今哪裏還有錢呢?唯一的產業被邢銳山搶走,家裏的放置的物品也被榮澤軍盡數搜刮。

蘇承敬再次拿出賣掉蘇夫人嫁妝的那些錢分給下人,畢竟涉及生命,這一次,大家沒有再拒絕。

蘇承敬拜托章氏和邵氏為府中的下人都安排好了去處,又把那些金銀給大家分了分,蘇府內只剩下蘇承敬、蘇成嘉和一個從小陪伴他們到大的仆人。

冬日悄無聲息闖入榮澤,生存在破敗的蘇府內,三個人只能堪堪用棉被保暖。

跟著蘇承敬的下人名叫辛林,看著蘇承敬一天不如一天的臉色,辛林忍不住開口問道:“少爺,為什麽我們不給二少爺寫信啊?他能弄來那麽多貴族用的物品,說明如今他在那面的生活應該很不錯。我們給二少爺寫封信,讓他幫忙運點金銀回來吧?”

蘇承敬只是搖了搖頭表示拒絕:“我們如果給誠儀寫信,他一定會不顧一切趕回來,現在還不是章叔送貨的日子,沒人能保證他在戰區內的安全。”

“他在那面無論如何都比在蘇府過得要好,叫他回來不僅是害了他,更是要讓他跟著我們受苦。他既然已經逃出了榮澤,就讓他好好的生活吧。”

蘇承敬呼出一口白氣,擡起眼認真看著辛林:“讓你跟著我們受苦了,我這還留著你的那份積蓄,離開蘇府吧,我讓章叔給你找個好差事。”

辛林卻面無表情地把蘇承敬身上的衣物拉緊:“當家的,別說這種話,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蘇家。”

蘇承敬聽了這話低低笑了起來,一旁的蘇成嘉也隨著苦澀的一抿嘴。

不知怎麽回事,蘇家落魄的消息還是穿過了遙遠的戰區,傳到了蘇誠儀的耳朵裏。

得知了蘇家現在的狀況,蘇誠儀馬不停蹄花重金雇了一批車隊跟隨自己返程。

但人們一聽他的目的地需要穿過戰區,都紛紛拒絕了他的請求。

畢竟再多的錢財也買不來性命。

穿過戰區需要巨大的金銀花銷,蘇誠儀並不想將錢都浪費在戰區裏,於是他花了一些小錢買通了送信的人,找了一個相對靠譜的路子直接將幾箱金銀以信件的運輸渠道運回榮澤。

蘇誠儀自己則只買了一輛能裝貨品的車,購置了一些過冬所需的物品,又裝上了一些無用的字畫書籍,自己孤身一人駕車返回榮澤。

他的腰間別著一把精密的手槍,懷中的口袋裝滿了子彈。章欽行並不會用槍,所以把這東西送給了蘇誠儀防身。

這麽多天以來蘇誠儀早已學會了如何使用這種瞬時取人性命的武器,甚至他還親手實踐過幾次。

他什麽都不在乎,只想趕緊回到蘇家和哥哥弟弟共患難。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一周,蘇家已經沒有多餘的口糧,於是蘇承敬將家中藥庫裏的一些草藥拿了出來暫時充饑用。

幾個人捧著藥材啃得津津有味,辛林還說這藥材有一股肉的味道。

這天晚上,蘇家三個人在院內架起了火堆,圍成一圈啃著藥材充饑,卻聽見圍墻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蘇承敬立馬起身拔出腰間的槍瞄向黑暗。

他的槍是擺設,僅存的子彈已經用在震懾想要趁機偷取蘇家藥材的窮苦百姓身上。

蘇承敬鎮定喊道:“誰在那?!出來!!”

藏在黑暗裏的人卻在聽見他的聲音後,大膽朝著蘇承敬的方向走來。

蘇承敬緊張地端著手裏的槍,一旁的辛林也暗暗握緊了粗壯的木柴。

一身黑衣的人緩緩走進光亮,蘇承敬在看到那人的臉後隨手將槍摔到地上,緊忙沖到那人身邊。

蘇誠儀靠在大哥的肩膀上,看著家中完好無損的大哥和弟弟,安心地笑了起來。

蘇承敬不可思議地摟緊他:“誠儀??!!!”

蘇成嘉看著二哥虛弱的神色,急忙握住了蘇誠儀搭在腹前的手。

!!!

那雙手冰冷又濕滑,蘇成嘉瞬間慌了神,他嗚嗚啊啊地朝著蘇承敬伸出手,剛剛他碰過蘇誠儀的那只手已然是鮮血淋漓。

蘇誠儀像是再也沒有力氣站穩,蘇承敬用力箍住他的腰,看著蘇成嘉滿是血跡的手,緊忙伸出手來探向蘇誠儀的身前。

明明蘇誠儀穿得這麽厚,血還是浸透了衣衫。蘇承敬目眥欲裂,他用力扶著蘇誠儀的身體讓他平躺到地上壓低重心。

蘇誠儀的身體早就冷了下來,蘇成嘉立馬從屋內拿出棉被蓋在蘇誠儀的身上。辛林則快速將府裏剩餘的藥材拿到蘇誠儀身前,蘇承敬滿是鮮血的手顫抖著挑出一些止血的藥材,想要胡亂塞到蘇誠儀的嘴裏。

冰涼的手指輕輕打斷了蘇承敬病急亂投醫的舉動:“沒有…用了,哥…”

“這傷,在戰區裏就跟著我了,到現在……我,活不成了。”

蘇承敬從來都沒這麽害怕過,爹死的時候他只是痛徹心扉的憤恨,娘死的時候他麻木的自詡應該擔起家中重任。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像現在這樣令他恐懼,他的懷裏是他的親弟弟,他的手中是弟弟身上不斷湧出的鮮血。

從前沒有責任傍身,他的心只會麻木的疼痛。如今他是蘇家的頂梁柱,這顆心又為何會變得如此悲傷?

蘇成嘉在一旁已經哭成一攤爛泥,但他仍不死心地將那些草藥摁在蘇誠儀身上。

“錢在兩日後會送到章叔家的首飾主店鋪……別人,咳……別人問起你就說那是…是制作首飾的原材料。”

蘇誠儀顫抖的語氣預示著生命的流失,蘇成嘉再也聽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跑出門,屋外看守的兩個榮澤軍十分輕易便將他攔下。

門被蘇成嘉打開了,那兩個人自然而然轉頭看向屋內,發現蘇承敬的懷裏赫然抱著一個血糊的人。

其中一個看守立馬動身稟報主家,蘇成嘉不死心地想要闖出門去,另外一個看守暴力地將蘇成嘉摁在墻上阻止他進一步發瘋。

蘇承敬渾身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他聽著蘇誠儀的這些話不住搖著頭:“不要……不要,我不要什麽金銀…”

“咳,咳咳!”,蘇誠儀猛地嗆出一口血來,蘇承敬慌亂地將他的頭側過來擦拭著他臉上的鮮血。

“哥,還有一些……過冬,過冬的物資。我藏在,在我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地方,你要盡快……”

眼看著蘇誠儀越來越沒有力氣說話,蘇承敬用力摟緊懷中虛弱的人:“別說話了,我都記住了,我記住了!”

蘇誠儀這一次還是沒有聽哥哥的話,仍用最後的力氣繼續說:“哥,對不起……我真沒用,以後,我幫…幫不了你了,對……”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蘇承敬原本低頭湊近去聽弟弟的話。他急忙看向蘇誠儀的臉,發現蘇誠儀已經雙目緊閉完全沒有意識,面容如睡眠一般安定,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紫色。

就像是遠離了世界的喧囂,又像是失去了一切般無措。

“誠儀??!!!!誠儀!!!!”

蘇承敬不住叫喊著弟弟的名字,換來的只是懷中人愈發冰冷的溫度。他忽然控制不住崩潰地大哭了起來,門前還在伸手捶打守衛的蘇成嘉也停止了掙紮,辛林楞楞地跪坐在一旁,手中被血浸染的藥材已經變為了廢品,既不能再食用,也救不了人的性命。

門外不合時宜地闖入一批榮澤軍,蘇成嘉被這些不請自來的人撞倒在地,他的身體已經因過度悲傷而脫力,手腳並用試圖爬回哥哥們的身邊。

這些人暴力地將蘇誠儀從蘇承敬的懷裏扯出來,蘇承敬崩潰地大罵著,手中仍緊緊握著弟弟冰涼的手指。

但一個人又怎麽樣能與一群人作對,蘇承敬終究還是抓不住他的弟弟。

“主家老爺說了,蘇二少爺從戰區不遠萬裏趕回來本該好好休養,但最近戰區裏起了疫病,二少爺從那樣一個地方回來,難免身上會帶著什麽不該有的病。”

“對不住了蘇當家,蘇二少爺暫時不能留在榮澤!”

說罷,他們架著蘇誠儀癱軟的身體朝外走去,蘇承敬的眼中已經看不清東西,辛林緊忙扶起他因太過激動站不直的身體。

“誠儀?!!你們不能這樣!!!還給我!把弟弟還給我!!!!”

沒有人理會,榮澤軍大力將蘇誠儀拖走,又隨意踢倒了一直在門口無聲阻攔的蘇成嘉。

黑暗像是永不見底的深淵,藏在蘇承敬的眼中,又落在蘇成嘉的心間。

滿身灰塵的蘇成嘉緩慢地朝著癱坐在地上的大哥走去,他無助地跪下,彎下腰,靠在大哥的懷裏。

蘇成嘉的臉頰被蘇承敬身上的鮮血浸紅,兩個人就這樣靠著彼此,好似這樣就可以忘記一切,忘記這令人窒息的事實。

唯一有行動能力的辛林主動承擔了起了不要命的角色。他堅定地朝著兩位少爺磕了個頭,在無人問津的角落中翻過了蘇府的圍墻,跟著那隊衣冠鮮亮的榮澤軍追去。

過了一會,辛林面色鐵青地走了回來,腳步變得逐漸虛軟,他沒有再翻圍墻,也沒有必要再藏匿自己。

門沒有關,辛林邁著沈重的步伐走進,蘇承敬默默擡起頭來看著他。

兩相無言,但蘇承敬讀懂了辛林神情中的暗語。

蘇承敬麻木地說:“誠儀……怎麽了?”

辛林忽然間止不住的痛哭出聲:“二少爺他……死了……”

蘇成嘉不可置信地回過頭看著夜色中辛林直立的身影。

他不停比劃著雙手,妄想從辛林口中得到其他的答案。

「死了??」

辛林並沒有看到蘇成嘉的動作,他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說:“二少爺,被拖出去的時候就沒氣了……他們,他們說是因為二少爺身上染了病,一把火將他……將他…”

噗通一聲悶響,蘇承敬再也經受不住事實,仰面暈了過去。

如此一來,只留下蘇成嘉和辛林兩個人還能清醒著對望。

是天要亡蘇氏,還是命就該如此?

蘇成嘉不知道,他只知道短短的三年間,他失去了爹,娘,如今又失去了哥哥。

他的眼中流不出一滴眼淚,嘴唇幹得發緊,其實嘴這個東西對他來說是最沒有用的,可偏偏長在他的身上還存有知覺。

天快亮了,蘇成嘉身上激起一絲暖意,他知道那是太陽帶來的溫暖。聽著院外在初晨指揮下奏響的清脆鳥鳴,他忽地笑了。

他雖然笑著,但他的嘴沒有發出笑聲。

他是此方藥園中一根腐壞的藥草,既不能做食物,也不能救人性命。

他和辛林一同將大哥扶回屋內休息,又朝著辛林囑咐了許多。

其實他也不確定辛林能不能看懂他的手勢,不過沒關系,辛林最向著大哥,他很放心。

他獨自一人走出蘇府,朝著蘇誠儀口中描述的地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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