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忘不掉的目光

關燈
忘不掉的目光

停課這一周時間裏,白喻每天過得都十分悠然自在。他把周邊城市走了個遍,在最後一天晚上來到家附近的公園裏面看日落。

他還遇見了一個坐在公園河邊寫生的藝術生,畫紙上的夕陽和水邊的交界線完美重疊,讓白喻忍不住出聲讚嘆。

畫畫的是個男生,他轉過頭看向白喻,朝著他禮貌地笑了笑。簡單聊過後,白喻揣著好心情去到河邊吹風。

夕陽散發出橙柔色的光暈,照在河中陳舊的木橋上,將原本黑棕的橋色映紅。白喻雙臂隨意搭在橋邊,風吹起他蓬松的黑發,令他舒服的瞇起眼。

藝術生的畫裏本來只有景物,此刻卻無聲將白喻的身影也嵌入了畫中。

當白喻再次走進校園時,一切似乎都變得有些不同。

來往的人都在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很多人還在同時和身邊人小聲低語。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白喻心下提防了起來。走進教室,他在眾人的目光中拉開縮進桌下的椅子坐了下來。

等人們都停止了對他的詢視後,小同桌從胳膊下推過來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梁曉聲把你的事情傳了出去,她說你平常就經常逃課,這次是你想要故意不來上學才和她吵起來。]

白喻看了看這些字,但他沒太理解其中的意思,於是他拿起筆畫了一個問號。

同桌把紙收了回去,繼續埋頭寫了一大串。

[意思就是她好心為大家的成績擔驚受怕,但是你這個有錢人為了搞特殊和她大吵了一頓。她是農夫,你是蛇!]

白喻看到後覺得荒謬,他扯了扯嘴角寫到:[可是不止我一個人停課,她怎麽解釋的?]

[那三個人沒停課,她們好像找家長來和梁求情了,只有你一個人沒來!]

白喻神色頓了頓,那三個姑娘肯定十分在意自己的成績,所以這種結果在意料之中。同桌看他沒什麽反應於是接著寫下去。

[她大概就這樣說你,應該還說了些別的。她在外頭人的眼裏一直是個好老師,教學組的老師也都覺著是你仗著家世好在鬧事。咱們班同學更不敢出去為你說話了,誰也不想在最後的一年裏得罪這個師太。]

她無聲觀察著白喻的表情變化,又把紙抽回繼續寫。

[對不起白喻,我家裏條件也很一般,我爸爸花了好多錢才讓我進來這個班,我也不敢得罪她。]

世上數不清有多少這樣的事情,明明是為了仗義挺身而出的俠士,最終卻淪為整件事的主謀,抗下所有罪與罰。

白喻搖了搖頭朝同桌示意沒關系,同桌在寫滿字的紙上又添了一句話。

[可是我也沒看到李晨希為你說話]

這下白喻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強裝鎮定地寫了句謝謝你,將這張紙揉成一團塞進書包。

他知道的,李晨希更是艱難,是他奶奶用盡了自己的棺材本才換來這麽一個機會。

他不怪他,只是難免會有點傷心。

又過了幾天,午休時白喻照常去學校的超市買了一瓶水。他正要去樹蔭底下坐一坐,暗處卻突然伸出一只手來把他拉進角落裏。

李晨希正喘著粗氣滿臉通紅地看著白喻。見他看起來像是剛剛從籃球場上跑過來的,白喻好奇地笑了笑:“怎麽了?”

“怎麽回事啊?李璐她們幾個怎麽到處說你欺負人?”

白喻大腦還沒來得及反應:“什麽?!”

傳言總是會刻意繞過內容的主角,李晨希看了看白喻驚訝的表情,心下明白了他還不知道這些事。

“李璐她們,說是你故意搞破壞,才讓她們被梁老師拉出去批評。”

“我?”

流傳出的版本裏,是白喻喜歡看王欣悅唯唯諾諾的樣子,故意把她的鞋子用小刀刮爛,還經常拽她的頭發,將她的頭繩拽斷。

是白喻第一個在桌上寫寫畫畫,逼著身邊人去模仿他的行為,陳思彤是因為害怕才照著白喻的吩咐去做。

是白喻單戀李璐,誤以為她的同桌趙澤陽也喜歡她,於是故意把他的書弄濕挑釁,還把李璐的課本拿出來賠給趙澤陽,就是想要看看趙澤陽對待李璐的態度和他是不是一樣。

這一切的一切,都變成白喻仗著自己已經不愁未來的好家世。無視規則,欺壓家境不好的同學,甚至敢對一心為學生付出的班主任進行言語侮辱。

白喻聽了這些之後,不知道該做什麽樣的反應。

他該悲傷嗎?因為他想護在身後的女孩們反過身來捅了他一刀。

他該迷茫嗎?因為現在校園裏都是他這混世魔王的傳言。

他該解釋嗎?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

他該怪嗎?可是這些人確實賭不起自己的未來,這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被美譽傍身了一輩子的白喻破天荒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但是對於現在而言——白喻擡起眼來盯著李晨希。

這個人又是什麽意思呢?是想要為他鳴不平嗎?可是這人明明不敢公開為自己說半句好話,告訴他這些事是為了緩解心中的愧疚嗎?

這個人甚至連和他說話都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在外面,還要這樣偷偷摸摸把他拉到角落裏。

這是他的朋友,是唯一有可能會站在他身後的人。

白喻的眼中莫名變得濕潤,他仰起頭來沖著李晨希笑了笑:“阿希,回去上課吧,晚了會被梁老師罰的。”

他眼神示意李晨希先走,善解人意的知道自己不能出現在李晨希的身邊並排而行。李晨希猶豫了一下,最終獨自離開。

白喻望著他的背影,任由眼中的淚水落下。其實再多的惡意都比不過眼前這個人的漠視更能令他悲傷,不是嗎?

白喻不會和大家一樣留下來上晚自習,傳言裏他因家世給自己開特權這一點其實是沒錯的。他每天回到家裏還要自學外語課程,即使他不願意,也要為了父母的期望這樣白天黑夜的兩班倒。

下午的課上完,白喻背起書包朝外走去。快走到校門口時,他無意間瞥見樹林裏面有幾個學生在抽煙。

經常有這種把自己打扮得花花綠綠的男生在課上逃出躲在這裏抽煙,白喻把頭轉了回來,當做沒看見繼續朝外走。

樹林裏的那群人卻把煙往地下一扔,朝著他的方向快速走來。餘光看見他們在靠近,白喻腳步越來越快。那群人發現了白喻想逃跑的意圖,轉為直接跑到他的面前把他攔住。

“這不是白喻白大少爺嗎?!”,其中一個人大聲說著,隨後一群人都跟著大笑起來。

“唉,又逃課啊,少爺跟我們就是不一樣,我們想抽根煙還得找個地方躲著,看看咱們白大少爺,背著書包走出去就是了!”

白喻看了看身邊圍著的五個人,他確認自己從來沒見過這些面孔。

有人伸出手來推搡了他一下:“在這裝什麽高清呢?跟你說話你沒聽到?”

白喻站直身子,面色沈重地說:“我聽見了,我是在逃課,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我就走了。”

一群人又大笑了起來:“你們聽聽,這大少爺真是一點臉皮都不要,怎麽能這麽坦然啊?”

白喻緊握著肩上的背包帶,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發覺他的抗拒,站在最前面的人直接拉著他的領子將他往前拽了一大步。

“我他媽最討厭你這種仗著有幾個臭錢就為所欲為的樣,平常你不是特別風光嗎?你不是特別招人喜歡嗎?最近怎麽了,嗯?自己做過的醜事被人家捅出去了,就轉頭想跑了?”

白喻用力將那個人的手從身上拉開:“我沒做過那些事!跟你們解釋也沒有用,但是我真的從來沒有做過!”

“他媽的”,白喻反抗的力量惹惱了對方,隨著一聲怒罵,一陣帶著狠勁的掌風直直沖向白喻的臉龐。

耳朵嗡嗡輕鳴著,白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被人扇巴掌的一天,更何況對方還是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他轉過身將肩上重重的書包掄起朝著那人面部回過去,打了個正著之後,他突然發覺自己做錯了。

現在還不是下課的時間,這條路上根本沒人經過,自己面對五個人是撈不到什麽好處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秒他整個人被死死摁到地上,他的還擊徹底惹怒了那幾個潑皮無賴。

身上的痛覺越來越明顯,他們打他,踢他,拿骯臟的腳底觸碰他的頭發。作惡的人發洩過之後恰逢下課鈴聲響起,他們害怕被人發現,於是匆匆跑離了現場。

白喻慢慢從地上坐起,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沒發現什麽傷口。於是他緩步走到書包前把甩落的課本裝回去,卻突然發現教材裏還夾著同桌和他傳話的草稿紙。

他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沿著那條與李晨希初識的路慢慢走回了家。

從那之後,白喻在學校裏的日子苦不堪言。上課時梁曉聲會故意挑他的刺,讓他罰站或是滾出教室。下課時他不敢去廁所以外的地方,因為人們會指著他臉上的淤青討論個沒完。

很不幸的是,他又一次在廁所裏遇見了曾打了他的男生。

這是緣分嗎?白喻不知道,但是當那些人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時,他知道周圍的人不僅在笑,還會叫來自己的朋友一起笑。

白喻被人從廁所拽到了走廊上,當著所有人的面,他被摁在自己班級的門口單膝跪地。又有人踹向他的腿,於是他就這樣雙膝跪在自己班的門前。

他無助地低下頭,卻被人拽起頭發被迫直視班內,他看見同學們一張張生動的面容從震驚轉變成嘲笑。

拽著他頭發的人大聲喊道:“哎!你們見過母狗□□沒有,就是這個姿勢!”

刺耳的笑聲持續不斷,白喻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樣的表情,他失神的視線晃來晃去,最終定格在了李晨希的臉上。

他看到李晨希與他對視一眼之後,低下了頭。

於是他的眼裏再次濕潤了。

“唉喲喲,少爺要哭了你們快看啊!少爺的眼淚會不會變成傳家寶拍賣個幾十億啊!”

這些天以來白喻的人品早就被大家傳揚為垃圾中的垃圾。一個曾經滿身光環的人,受人愛戴,令人羨慕。可一旦那人從高位上輕輕崴了一腳,就會有無數雙手趁機將他拉下高臺。此時他們同仇敵愾,正義地用自己的行動處置著這個‘霸王人渣’。

上課時間到了,梁曉聲踩著她的高跟鞋優雅走來,看見被人摁在地上的白喻,她先是朝著周邊人笑了笑,然後在白喻身側蹲了下來。

“好了好了,雖然白喻很多事情做的都很不對,但是我們還是要給他一個反省認錯的機會呀,都回去上課吧孩子們,多學習提高成績才是最重要的。”

白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旁若無人的朝外走去。

梁曉聲高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喻,你還是要這麽任性嗎?已經高三了,你要是還搞特殊不來上課的話,那我真的管不了你了!”

白喻沒有停下離開的腳步:“不用你管我。”

他越來越不想上課,桌子上原本的塗鴉被人用惡劣的話語覆蓋,課本裏的紙張是條狀,破碎的,連喝的水裏面都是摻雜著粉筆灰的。

他給父母打過電話,對方只想知道他學習外語的進度,聽過之後直截了當地掛斷,根本不想了解他的生活是怎樣。大家發現了白喻並沒有所謂的家人來為他撐腰之後,越來越變本加厲。

他其實很想告訴父母,自己想直接回到他們身邊去,不想再等了,哪怕只有短短幾個月。

沒有人信他,沒有人幫他,他所擁有的只是小同桌從褲兜裏掏出的一張皺皺巴巴的創口貼。

就這樣度過了兩個月之後,白喻爆發了。

那天放學後他被幾個不認識的人拽到校外對面的垃圾場裏,那些人打了他一頓之後,還想要觀賞他把垃圾吃下去的樣子。

白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量,他狠狠地掙開身上鉗制的手,拿起垃圾堆裏面的鏡子碎片朝著身邊人的臉上揮去。

耳邊傳來一聲慘叫,白喻知道他得手了。手心傳來痛感,他成功反抗的同時也為自己帶來了創傷。

身旁的其他人先是呆楞了片刻,而後轟然而上,想再次把白喻牽制住。

不知道是誰用錯了力氣,白喻的腦袋重重磕在了巨大的鐵皮垃圾車邊緣。

嘭的一聲,那人似乎沒想到自己會用這麽大的力。白喻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滑下,他的左臉貼在垃圾場臟汙的地面上,意識越來越模糊。

他的耳朵完全聽不清楚,只感覺到身邊的人好似商量著什麽,又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隱約現出一雙腿的輪廓,他用盡全力擡眼聚焦在來人的臉上。

他看清了,一雙惶恐又破碎的雙眼。

他張開嘴,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下意識朝著眼前那個人求救:“阿……希,救…………”

無論他有沒有發出聲音都不重要,因為那個人只停留了這麽短短一小會就轉身離開了。

白喻半趴在地上,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冰冷。

好想睡覺,他幾乎快要閉上眼睛。

眼前又出現了一個人,他看到一個渾身臟兮兮的老頭正盯著他。那老人顫顫巍巍蹲下,把身上的破外套蓋在白喻的身上,又拿出衣服裏已經發黑的舊毛巾,用力摁在白喻的頭上。

老人說了些什麽又一瘸一拐地走開,可惜他還是沒能聽清。

又有人來了,白喻腦中模糊的想著。視線已經不受他控制,只能定格在與目光齊平的位置上。

他看到了一雙球鞋。

嘴裏被人灌了不知道是什麽的液體。

他從此再也看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