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死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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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生死各安天命！
李寶柱瘦得脫了相。
月光底下，那張臉顴骨突出，眼眶凹進去兩個黑洞，嘴唇幹裂起皮，左邊臉頰上有一塊烏青，新傷壓著舊傷。
他穿一件臟到看不出原色的夾襖，敞著懷，裏頭汗衫破了個洞。
他站在老槐樹下，一條腿在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怕的。
王軍已經擋在李娜娜前面了，肩膀橫著，胳膊微微架起來，眼睛盯著李寶柱身後的黑暗處，確認沒有第二個人。
“姐，”李寶柱又叫了一聲，聲音快碎了，“姐，我沒地方去了。”
李娜娜站在王軍背後，酒勁徹底醒了。
她看著那張臉。
上輩子這張臉向她哭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開場白：姐我沒辦法了。
然後是借錢，還債，看病，找工作，給彩禮，買房子。
一樁接一樁，生生把她榨幹。
她往前走了一步，被王軍的胳膊攔住了。
“你過來。”李娜娜對李寶柱說。
李寶柱一瘸一拐走過來，走到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他不敢看王軍，眼睛一直黏在李娜娜臉上。
走近了才看清楚，他右手手腕上有一圈勒痕，紫紅色的，被繩子綁過的那種。
“誰打的？”李娜娜問。
李寶柱嘴唇哆嗦了兩下：“賭……賭場上的人。我欠了他們的錢，翻不了身了。”
“多少？”
“三……三千二。”
一九八五年的三千二。
鎮上一個壯勞力一年掙不到五百塊。
李娜娜沒說話。
夜風從田埂上刮過來，吹得稻茬沙沙響。
“姐，你現在有錢了，三千二對你來說不算什麽……”李寶柱往前挪了半步。
王軍的腳微微動了一下，李寶柱立時定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李娜娜的聲音很平。
“媽告訴我的。”
“她說你回村擺酒……說你發了大財。”
李寶柱說到這兒終於哭出來了，鼻涕混著眼淚：“姐，我明白錯了，你救我這一回，我再也不賭了……”
這句話李娜娜上輩子聽過四十七遍。
她清楚地記得每一遍。
“寶柱。”她開口了。
李寶柱趕緊擦了一把臉，眼裏透出些希冀。
“你走吧。”
那點光滅了。
“姐……”
“欠債還錢的道理你懂，你自己想辦法。還不上，就去公安局自首。
賭博也是犯法，蹲兩年出來，比在外頭被人追著打強。”
李寶柱站在那兒不動，嘴張著。
“我沒有弟弟了。”
李娜娜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王軍跟在她身後，沒回頭看李寶柱，但一直側著耳朵聽背後的動靜。
李寶柱沒追上來，只是在原地嚎啕大哭，那聲嚎叫又尖又細，撕心裂肺地順著空曠的村道傳出去好遠。
李娜娜沒回頭。
三天後。
一封信從縣看守所寄到了當天的工廠辦公室。
老趙拿著信進來的時候，李娜娜正在核對灌裝線第一批產品的質檢報告。
她放下筆，接過信封。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幾個還寫錯了筆畫。
她拆開看。
“姐，我錯了。我進來了。
那天晚上我從村裏走了以後被人堵了，打完了以後就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我才知道賭博是要坐牢的。
姐我求求你了，來看看我吧。
你跟公安局的人說說，他們肯定聽你的。”
“我是被人騙的，我是被拉進去的，我自己一個人不會去賭的。
姐你看在咱爹的面子上，爹走的時候說過讓你照顧我的……”
信寫了兩頁半，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沒有一句提到他欠別人三千二怎麽辦，沒有一句提到被他打傷的債主。
李娜娜把信折好，放進抽屜。
“李總，這事……”老趙站在旁邊試探著問。
“你去打聽一下他在裏頭什麽情況。”
老趙走了。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查清楚了。李寶柱進去沒消停，在號子裏跟人賭牌，贏了幾塊錢又輸回去了，還倒欠了人的，被人揍了兩頓，鼻梁都打歪了。”
老趙壓低了嗓子：“另外……”
“說。”
“你媽在鎮上逢人就講，說你見死不救，親弟弟坐牢你一家人在那邊喝酒吃肉。
還托了媒婆王秀芬給你帶了句話。”
老趙從兜裏掏出一張煙盒紙遞過來。
上面的字不是李寶柱寫的，筆跡她認識，是她媽的。
“你弟要是出不來，你這輩子別想安生。”
李娜娜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她把煙盒紙撕了，一條一條，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動作極慢極穩。
碎紙落在桌面上，零零散散鋪了一小片。
辦公室裏很安靜。
王軍靠在門框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兩條胳膊抱著，眼睛看著她。
“娜娜。”
“嗯。”
“這種人不值得你再花半分心思。”
李娜娜擡頭，長出了一口氣。
“我知道。”
她拉過一張信箋紙，擰開鋼筆筆帽，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頓了頓，然後一口氣寫完了。
一共一行字。
“李寶柱的案子依法辦理，李娜娜不會出面幹預，也不會探視。自此以後，生死各安天命。”
落款：李娜娜。
日期：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七日。
她封好信封，遞給老趙。
“寄到看守所，讓他們念給李寶柱聽，他有些字看不懂。”
老趙接過信封，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是灌裝車間的機器聲，低沈，均勻，一刻不停。
李娜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
十月的陽光是黃澄澄的，照進來以後，桌面上那堆煙盒紙碎片在光底下顯得又薄又輕，說散就散。
她站了一會兒，肩膀松下來了。
說不上什麽釋然，就是覺得身上卸了一件東西。
上輩子欠李家那筆賬，到今天徹底清了。
王軍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伸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面帶著桂花味的秋風吹進來。
沈默了半晌，李娜娜開口：“今天灌裝線第一批貨出來了，兩千四百箱。”
“嗯。”
“第一站是羊城，我跟供銷社那邊談好了，先走兩節車皮。”
“我安排押車。”
“還有一件事。”
李娜娜轉過身看他：“深圳那邊傳消息過來了，認購證下個月要發第二批了。”
王軍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一回的量，比上回大十倍。”
李娜娜的聲音輕了，但語氣裏有一種讓人踏實的篤定：“我需要籌一筆錢。”
王軍看著她。
“多少？”
李娜娜豎起兩根手指。
“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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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寶柱瘦得脫了相。
月光底下，那張臉顴骨突出，眼眶凹進去兩個黑洞，嘴唇幹裂起皮，左邊臉頰上有一塊烏青，新傷壓著舊傷。
他穿一件臟到看不出原色的夾襖，敞著懷，裏頭汗衫破了個洞。
他站在老槐樹下，一條腿在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怕的。
王軍已經擋在李娜娜前面了，肩膀橫著，胳膊微微架起來，眼睛盯著李寶柱身後的黑暗處，確認沒有第二個人。
“姐，”李寶柱又叫了一聲，聲音快碎了，“姐，我沒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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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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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借錢，還債，看病，找工作，給彩禮，買房子。
一樁接一樁，生生把她榨幹。
她往前走了一步，被王軍的胳膊攔住了。
“你過來。”李娜娜對李寶柱說。
李寶柱一瘸一拐走過來，走到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他不敢看王軍，眼睛一直黏在李娜娜臉上。
走近了才看清楚，他右手手腕上有一圈勒痕，紫紅色的，被繩子綁過的那種。
“誰打的？”李娜娜問。
李寶柱嘴唇哆嗦了兩下：“賭……賭場上的人。我欠了他們的錢，翻不了身了。”
“多少？”
“三……三千二。”
一九八五年的三千二。
鎮上一個壯勞力一年掙不到五百塊。
李娜娜沒說話。
夜風從田埂上刮過來，吹得稻茬沙沙響。
“姐，你現在有錢了，三千二對你來說不算什麽……”李寶柱往前挪了半步。
王軍的腳微微動了一下，李寶柱立時定住了，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李娜娜的聲音很平。
“媽告訴我的。”
“她說你回村擺酒……說你發了大財。”
李寶柱說到這兒終於哭出來了，鼻涕混著眼淚：“姐，我明白錯了，你救我這一回，我再也不賭了……”
這句話李娜娜上輩子聽過四十七遍。
她清楚地記得每一遍。
“寶柱。”她開口了。
李寶柱趕緊擦了一把臉，眼裏透出些希冀。
“你走吧。”
那點光滅了。
“姐……”
“欠債還錢的道理你懂，你自己想辦法。還不上，就去公安局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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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寶柱站在那兒不動，嘴張著。
“我沒有弟弟了。”
李娜娜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王軍跟在她身後，沒回頭看李寶柱，但一直側著耳朵聽背後的動靜。
李寶柱沒追上來，只是在原地嚎啕大哭，那聲嚎叫又尖又細，撕心裂肺地順著空曠的村道傳出去好遠。
李娜娜沒回頭。
三天後。
一封信從縣看守所寄到了當天的工廠辦公室。
老趙拿著信進來的時候，李娜娜正在核對灌裝線第一批產品的質檢報告。
她放下筆，接過信封。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幾個還寫錯了筆畫。
她拆開看。
“姐，我錯了。我進來了。
那天晚上我從村裏走了以後被人堵了，打完了以後就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我才知道賭博是要坐牢的。
姐我求求你了，來看看我吧。
你跟公安局的人說說，他們肯定聽你的。”
“我是被人騙的，我是被拉進去的，我自己一個人不會去賭的。
姐你看在咱爹的面子上，爹走的時候說過讓你照顧我的……”
信寫了兩頁半，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沒有一句提到他欠別人三千二怎麽辦，沒有一句提到被他打傷的債主。
李娜娜把信折好，放進抽屜。
“李總，這事……”老趙站在旁邊試探著問。
“你去打聽一下他在裏頭什麽情況。”
老趙走了。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查清楚了。李寶柱進去沒消停，在號子裏跟人賭牌，贏了幾塊錢又輸回去了，還倒欠了人的，被人揍了兩頓，鼻梁都打歪了。”
老趙壓低了嗓子：“另外……”
“說。”
“你媽在鎮上逢人就講，說你見死不救，親弟弟坐牢你一家人在那邊喝酒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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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要是出不來，你這輩子別想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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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軍靠在門框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兩條胳膊抱著，眼睛看著她。
“娜娜。”
“嗯。”
“這種人不值得你再花半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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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她拉過一張信箋紙，擰開鋼筆筆帽，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頓了頓，然後一口氣寫完了。
一共一行字。
“李寶柱的案子依法辦理，李娜娜不會出面幹預，也不會探視。自此以後，生死各安天命。”
落款：李娜娜。
日期：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七日。
她封好信封，遞給老趙。
“寄到看守所，讓他們念給李寶柱聽，他有些字看不懂。”
老趙接過信封，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是灌裝車間的機器聲，低沈，均勻，一刻不停。
李娜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
十月的陽光是黃澄澄的，照進來以後，桌面上那堆煙盒紙碎片在光底下顯得又薄又輕，說散就散。
她站了一會兒，肩膀松下來了。
說不上什麽釋然，就是覺得身上卸了一件東西。
上輩子欠李家那筆賬，到今天徹底清了。
王軍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只是伸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外面帶著桂花味的秋風吹進來。
沈默了半晌，李娜娜開口：“今天灌裝線第一批貨出來了，兩千四百箱。”
“嗯。”
“第一站是羊城，我跟供銷社那邊談好了，先走兩節車皮。”
“我安排押車。”
“還有一件事。”
李娜娜轉過身看他：“深圳那邊傳消息過來了，認購證下個月要發第二批了。”
王軍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一回的量，比上回大十倍。”
李娜娜的聲音輕了，但語氣裏有一種讓人踏實的篤定：“我需要籌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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