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故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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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故妖相見
“笨蛇，你還認得我嗎？！”
兩句話一入耳，青玉竹當即睜大了眼睛，不知不覺放開了緊握著的喬昭的手。
面前這個老人模樣很陌生，聲音很陌生，但整個寒月宮中，會這麽理直氣壯當面喊他笨蛇的，只有一個妖！
“蠢狗？！”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蒼老的男人，聲音幾乎在顫抖，“朗，朗越？”
老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看來你還沒有笨到……”
他話沒能說完，因為剛剛還在門口的蛇妖一瞬間撲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了他，水滴亦同時落到了他脖頸間裸露的皮膚裏。
朗越剩下的話都咽回去了，難得沒損他，擡起手環住依然年輕的老朋友，輕輕拍著他的背。
落在青玉竹身後的喬昭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但朗越沖他微微搖了搖頭，喬昭內心皺眉，但還是停了下來。
青玉竹依然哭得傷心，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會這樣控制不住眼淚。
明明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條小蛇蜷縮在漆黑的洞裏時，他不覺得傷心，被人挑下山崖摔得齜牙咧嘴七葷八素時，他也沒感覺多委屈，在陌生的人間艱難求生三天餓九頓的時候，他也沒想過要哭，哪怕後來得知了仙君隕落的消息，他也沒有過度沈湎傷心。
可真正見到一起長大、一起學習、一起闖禍、一起挨罰、過去的蛇生中幾乎形影不離、於他而言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時，那些未曾被他放在心上的委屈似乎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他嗚嗚咽咽地抱著朗越，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心悸，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可他又沒有那個語言描述能力精準說明自己的心情，在朗越無奈地拍著他問他“哭夠了沒到底怎麽了”的時候，他擡起視線模糊的眼睛，在一片混亂的思維中斷斷續續地冒出來一句話：“你，你為什麽，變，變得這麽老，還這麽醜了？”
正在想自己要不要也去安慰一下蛇妖的喬昭：“……”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朗越。
朗越額頭青筋一跳，毫不猶豫地往青玉竹後腦勺呼了一巴掌：“不會說話就閉嘴。”
青玉竹臉上還掛著淚，但還是露出犯賤成功專屬傻笑：“嘿嘿嘿。”
朗越不忍直視地閉了閉眼睛。
當初萬年靈草給這條笨蛇洗精伐髓的時候，怎麽沒給他重塑一下腦子呢？！
這一巴掌總算是把青玉竹內心難言的委屈拍散了，他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雖然哭得眼角鼻子臉頰一起紅了，但情緒好歹是平靜下來了。
朗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這才擡頭看向喬昭，比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言語間十分客氣：“鄙人朗越，現任靈異事務管理局的局長，很高興認識喬總。”
“幸會，看來不需要我自我介紹了。”喬昭緩步走到朗越面前，在蛇妖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青玉竹用紙巾仔仔細細地把臉擦了一遍，轉頭很興奮地給喬昭介紹：“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嘯月天狼，他叫朗越，叫他蠢狗就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見他已經恢覆了過往無憂無慮的歡快，喬昭幾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微笑著點了點頭。
青玉竹又很歡快地轉向朗越：“這是我找到的新飼主！他人可好了！我們還締結了靈寵契約，以前你還說我學這個沒用，這不是用上了！”
朗越嘴角一抽，看著喬昭欲言又止。
他可太了解這條蛇的斤兩了，以現在這個天地法則對法力的制約，他能成功契約那才是有鬼了，能成功只能說明他把面前的人類給契約成靈寵了！
所以他已經開始考慮自己要用什麽來給喬昭賠罪了。
“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喬昭看著朗越，“既然……朗局長和小蛇是朋友，那為什麽洛茵……”
喬昭話沒說完，但相信朗越這樣一看就飽經滄桑很有沈澱的老頭能聽懂自己的意思。
朗越確實聽懂了，額頭青筋繼續狂跳。
洛茵這只該死的狐貍！
雖然在他興師問罪的時候，死狐貍說的頭頭是道，什麽“考驗小青蛇飼主的心性能力”、“欲揚先抑給小青蛇最大的驚喜”之類的。
但幾百年的損友誰不知道誰，這死狐貍明明是在報覆！
嚇唬青玉竹自然是因為蛇妖看見了她勾引喬昭有點太丟臉了，給他添堵則是因為三百年前他尋到洛茵時目睹了她狐生最落魄最狼狽的樣子。
嚇唬青玉竹就算了，他這都過去多久了，怎麽還記著！
這狐貍的報覆心怎麽能這麽強！
“……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一點小矛盾。”最後朗越只能把這段跨越三百年的“恩怨”含糊了過去，十分認真地看著喬昭，“還要多謝喬總這些天照顧青玉竹。”
喬昭微微搖了搖頭：“不必客氣，他也幫了我很多。”
客套話說完，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喬昭對這個突然冒出來“嘯月天狼”還有疑慮和一些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喜，朗越則是當了上千年老祖，看誰都是孫子，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讓自己對待喬昭的態度平等一點。
“你們怎麽不說話了？”青玉竹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的飼主和老朋友，很開心地道，“我餓啦！”
喬昭：“……”
朗越：“……”
“你想吃什麽？”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餵蛇已經餵出習慣的喬昭。
“就上次吃的那些，我要多一點芒果冰淇淋。”青玉竹毫不猶豫地點餐，完了還不忘和朗越推薦，“這個餐廳是哥哥開的哦，東西可好吃了，下次你來可以給你打折。”
哥，哥哥……
朗越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眼神匪夷所思。
面前這個年輕人骨齡怎麽看都不滿三十，青玉竹你一條少說上千歲的蛇妖也好意思？！
“咳。”喬昭被他眼神看得有些尷尬，又沒法交代自己坑騙蛇妖喊哥哥的黑歷史，於是選擇若無其事地續上話題，“今天餐廳沒有營業，朗局長有沒有想吃的，我讓我的助理一並送上來。”
朗越一言難盡地擺了擺手：“給他買就行。”
喬昭於是通知徐秘書去點份差不多水準的西餐，順便解除他那裏的警報。
青玉竹已經和朗越聊上了。
他如同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地把自己醒來後的經歷和盤托出，朗越便靠在椅子上笑容放松地聽他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蒼老面容，朗越的笑容看上去很是慈祥。
說著說著，青玉竹停下來了，聲音有些傷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和朗越湊在一起時威力堪比千只鴨子，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停不下來，由於兩妖都話多，經常會互相搶話，搶急眼了還會打一架。
打完了繼續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仙君一度被吵得後悔把青玉竹交給了朗越帶著。
但現在，青玉竹已經說了這麽多，朗越除了傾聽和偶爾附和，幾乎沒有開口。
蒼老像是不僅僅表現在他的面容上，說不清是沈穩還是倦怠的東西已經將當年那個風風火火的小狼改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朗越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時間太久了笨蛇。”
久到他都快忘了寒月宮裏無憂無慮的生活了。
青玉竹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對這個很久始終沒有實感，尤其是見到洛茵之後，發現狐貍姐姐也沒有變化多少，他對時間的感知就更加遲鈍了。
可蠢狗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深沈暮色卻提醒著他，他沒有感覺的那一段時間究竟意味著什麽，哪怕他還沒有搞清楚這種意味，就已經感受到了心頭的沈重難言。
蠢狗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想問，卻又莫名不敢。
喬昭看了一眼他，十分冷靜地打破了寂靜：“您的情況似乎和小蛇有些不一樣？為什麽？”
“不需要用敬稱，你是笨蛇的飼主，我們平輩相稱就好。”朗越收起了感慨，正色道，“我的情況確實和他不一樣，確切地說，我的情況和所有妖都不一樣。”
喬昭不由得皺了皺眉。
青玉竹正襟危坐，豎起了耳朵。
朗越看了看對面坐得極近的一人一蛇，眉頭輕輕挑了挑，但到底沒說什麽：“喬小友，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瑤光仙君的獨傳弟子？”
……小友……說好平輩相稱呢？
喬昭面色不變：“說過，我也從洛茵小姐那裏聽說一些瑤光仙君的事跡。”
朗越繼續道：“那你應該知道，我師尊想要為寒月宮眾妖在天地巨變後尋一個出路。”
一人一蛇都聽得很認真。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成功是他推衍的法訣確實能在天地法則的擠壓下令妖化人保住性命，失敗則是這個過程需要有大法力協助，抗住最開始最洶湧的反噬，在僵持不下之際還需要第三人來沖破平衡。
此外，還有一個疑難，那群習慣了修仙界無法無天生活的妖怪，要怎麽適應規則完全不同的人間呢？
隨著那個靈氣崩毀的時刻越來越近，瑤光仙君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了，他果斷將自己修為一分為二，其中一半分給眾妖抗住反噬，另外一半則交給了自己的獨傳弟子。
朗越接下了師父最後給他的跨越千年的任務，他清醒地經歷了師尊仙逝、天地巨變、眾妖紛紛陷入沈睡的種種，然後率先入世，一邊摸索如何令眾妖入世的方法，一邊收攏同類，用師尊饋贈的法力在必要時助眾妖突破那一層阻礙。
“靈異事務管理局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成立的，當然了，以前不叫這個名字。”朗越似乎想起了什麽久遠的往事，出了一會兒神，“每個時代都不一樣，我會根據人間的情況隨時調整，確保每個時代醒來的妖怪都能有個好……你又哭什麽？！”
青玉竹眼淚不要錢地往下掉，抽抽搭搭且顛三倒四：“不知道，我就是想哭……我就說，我就說你怎麽變了這麽多，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好辛苦嗚嗚嗚嗚……我，我還想仙君了嗚嗚……”
朗越差點被他一句“好辛苦”逼出眼淚，用力吸一口氣才壓下如鯁在喉的感覺，兇巴巴地威脅：“你再哭我就把你從窗戶裏丟下去！”
青玉竹看他一眼，不為所動，繼續哭。
朗越：“……”
喬昭看到朗越眼底逐漸漫起的紅意，挪開視線嘆了一口氣，把內心難言的震撼壓住，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給蛇妖擦了擦眼淚。
青玉竹順勢埋首在他懷裏，嗚嗚咽咽個不停。
過了好長時間，在朗越越發無語的眼神中，蛇妖的抽搭終於停了，離開喬昭胸口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西裝，直起身體打了個嗝。
沈重的氣氛突然散了。
青玉竹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什麽？”
喬昭收斂起笑意，微微搖了搖頭，認真看著朗越：“那麽你現在來找小蛇，也是要幫他融入人類社會嗎？”
你想帶走他嗎？
聽出他隱含的強硬態度，朗越不由自主地瞇了瞇眼睛，眼神如山壓到了面前這個對他來說過於年輕的人類身上。
喬昭不閃不避，徑直對上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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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話一入耳，青玉竹當即睜大了眼睛，不知不覺放開了緊握著的喬昭的手。
面前這個老人模樣很陌生，聲音很陌生，但整個寒月宮中，會這麽理直氣壯當面喊他笨蛇的，只有一個妖！
“蠢狗？！”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蒼老的男人，聲音幾乎在顫抖，“朗，朗越？”
老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看來你還沒有笨到……”
他話沒能說完，因為剛剛還在門口的蛇妖一瞬間撲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了他，水滴亦同時落到了他脖頸間裸露的皮膚裏。
朗越剩下的話都咽回去了，難得沒損他，擡起手環住依然年輕的老朋友，輕輕拍著他的背。
落在青玉竹身後的喬昭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但朗越沖他微微搖了搖頭，喬昭內心皺眉，但還是停了下來。
青玉竹依然哭得傷心，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會這樣控制不住眼淚。
明明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條小蛇蜷縮在漆黑的洞裏時，他不覺得傷心，被人挑下山崖摔得齜牙咧嘴七葷八素時，他也沒感覺多委屈，在陌生的人間艱難求生三天餓九頓的時候，他也沒想過要哭，哪怕後來得知了仙君隕落的消息，他也沒有過度沈湎傷心。
可真正見到一起長大、一起學習、一起闖禍、一起挨罰、過去的蛇生中幾乎形影不離、於他而言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時，那些未曾被他放在心上的委屈似乎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他嗚嗚咽咽地抱著朗越，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心悸，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可他又沒有那個語言描述能力精準說明自己的心情，在朗越無奈地拍著他問他“哭夠了沒到底怎麽了”的時候，他擡起視線模糊的眼睛，在一片混亂的思維中斷斷續續地冒出來一句話：“你，你為什麽，變，變得這麽老，還這麽醜了？”
正在想自己要不要也去安慰一下蛇妖的喬昭：“……”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朗越。
朗越額頭青筋一跳，毫不猶豫地往青玉竹後腦勺呼了一巴掌：“不會說話就閉嘴。”
青玉竹臉上還掛著淚，但還是露出犯賤成功專屬傻笑：“嘿嘿嘿。”
朗越不忍直視地閉了閉眼睛。
當初萬年靈草給這條笨蛇洗精伐髓的時候，怎麽沒給他重塑一下腦子呢？！
這一巴掌總算是把青玉竹內心難言的委屈拍散了，他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雖然哭得眼角鼻子臉頰一起紅了，但情緒好歹是平靜下來了。
朗越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這才擡頭看向喬昭，比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言語間十分客氣：“鄙人朗越，現任靈異事務管理局的局長，很高興認識喬總。”
“幸會，看來不需要我自我介紹了。”喬昭緩步走到朗越面前，在蛇妖旁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青玉竹用紙巾仔仔細細地把臉擦了一遍，轉頭很興奮地給喬昭介紹：“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嘯月天狼，他叫朗越，叫他蠢狗就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見他已經恢覆了過往無憂無慮的歡快，喬昭幾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微笑著點了點頭。
青玉竹又很歡快地轉向朗越：“這是我找到的新飼主！他人可好了！我們還締結了靈寵契約，以前你還說我學這個沒用，這不是用上了！”
朗越嘴角一抽，看著喬昭欲言又止。
他可太了解這條蛇的斤兩了，以現在這個天地法則對法力的制約，他能成功契約那才是有鬼了，能成功只能說明他把面前的人類給契約成靈寵了！
所以他已經開始考慮自己要用什麽來給喬昭賠罪了。
“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喬昭看著朗越，“既然……朗局長和小蛇是朋友，那為什麽洛茵……”
喬昭話沒說完，但相信朗越這樣一看就飽經滄桑很有沈澱的老頭能聽懂自己的意思。
朗越確實聽懂了，額頭青筋繼續狂跳。
洛茵這只該死的狐貍！
雖然在他興師問罪的時候，死狐貍說的頭頭是道，什麽“考驗小青蛇飼主的心性能力”、“欲揚先抑給小青蛇最大的驚喜”之類的。
但幾百年的損友誰不知道誰，這死狐貍明明是在報覆！
嚇唬青玉竹自然是因為蛇妖看見了她勾引喬昭有點太丟臉了，給他添堵則是因為三百年前他尋到洛茵時目睹了她狐生最落魄最狼狽的樣子。
嚇唬青玉竹就算了，他這都過去多久了，怎麽還記著！
這狐貍的報覆心怎麽能這麽強！
“……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一點小矛盾。”最後朗越只能把這段跨越三百年的“恩怨”含糊了過去，十分認真地看著喬昭，“還要多謝喬總這些天照顧青玉竹。”
喬昭微微搖了搖頭：“不必客氣，他也幫了我很多。”
客套話說完，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喬昭對這個突然冒出來“嘯月天狼”還有疑慮和一些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喜，朗越則是當了上千年老祖，看誰都是孫子，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讓自己對待喬昭的態度平等一點。
“你們怎麽不說話了？”青玉竹不明所以地看著自己的飼主和老朋友，很開心地道，“我餓啦！”
喬昭：“……”
朗越：“……”
“你想吃什麽？”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餵蛇已經餵出習慣的喬昭。
“就上次吃的那些，我要多一點芒果冰淇淋。”青玉竹毫不猶豫地點餐，完了還不忘和朗越推薦，“這個餐廳是哥哥開的哦，東西可好吃了，下次你來可以給你打折。”
哥，哥哥……
朗越差點被自己口水嗆著，眼神匪夷所思。
面前這個年輕人骨齡怎麽看都不滿三十，青玉竹你一條少說上千歲的蛇妖也好意思？！
“咳。”喬昭被他眼神看得有些尷尬，又沒法交代自己坑騙蛇妖喊哥哥的黑歷史，於是選擇若無其事地續上話題，“今天餐廳沒有營業，朗局長有沒有想吃的，我讓我的助理一並送上來。”
朗越一言難盡地擺了擺手：“給他買就行。”
喬昭於是通知徐秘書去點份差不多水準的西餐，順便解除他那裏的警報。
青玉竹已經和朗越聊上了。
他如同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地把自己醒來後的經歷和盤托出，朗越便靠在椅子上笑容放松地聽他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蒼老面容，朗越的笑容看上去很是慈祥。
說著說著，青玉竹停下來了，聲音有些傷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和朗越湊在一起時威力堪比千只鴨子，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停不下來，由於兩妖都話多，經常會互相搶話，搶急眼了還會打一架。
打完了繼續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仙君一度被吵得後悔把青玉竹交給了朗越帶著。
但現在，青玉竹已經說了這麽多，朗越除了傾聽和偶爾附和，幾乎沒有開口。
蒼老像是不僅僅表現在他的面容上，說不清是沈穩還是倦怠的東西已經將當年那個風風火火的小狼改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朗越沈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時間太久了笨蛇。”
久到他都快忘了寒月宮裏無憂無慮的生活了。
青玉竹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對這個很久始終沒有實感，尤其是見到洛茵之後，發現狐貍姐姐也沒有變化多少，他對時間的感知就更加遲鈍了。
可蠢狗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深沈暮色卻提醒著他，他沒有感覺的那一段時間究竟意味著什麽，哪怕他還沒有搞清楚這種意味，就已經感受到了心頭的沈重難言。
蠢狗身上發生了什麽？
他想問，卻又莫名不敢。
喬昭看了一眼他，十分冷靜地打破了寂靜：“您的情況似乎和小蛇有些不一樣？為什麽？”
“不需要用敬稱，你是笨蛇的飼主，我們平輩相稱就好。”朗越收起了感慨，正色道，“我的情況確實和他不一樣，確切地說，我的情況和所有妖都不一樣。”
喬昭不由得皺了皺眉。
青玉竹正襟危坐，豎起了耳朵。
朗越看了看對面坐得極近的一人一蛇，眉頭輕輕挑了挑，但到底沒說什麽：“喬小友，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瑤光仙君的獨傳弟子？”
……小友……說好平輩相稱呢？
喬昭面色不變：“說過，我也從洛茵小姐那裏聽說一些瑤光仙君的事跡。”
朗越繼續道：“那你應該知道，我師尊想要為寒月宮眾妖在天地巨變後尋一個出路。”
一人一蛇都聽得很認真。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成功是他推衍的法訣確實能在天地法則的擠壓下令妖化人保住性命，失敗則是這個過程需要有大法力協助，抗住最開始最洶湧的反噬，在僵持不下之際還需要第三人來沖破平衡。
此外，還有一個疑難，那群習慣了修仙界無法無天生活的妖怪，要怎麽適應規則完全不同的人間呢？
隨著那個靈氣崩毀的時刻越來越近，瑤光仙君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了，他果斷將自己修為一分為二，其中一半分給眾妖抗住反噬，另外一半則交給了自己的獨傳弟子。
朗越接下了師父最後給他的跨越千年的任務，他清醒地經歷了師尊仙逝、天地巨變、眾妖紛紛陷入沈睡的種種，然後率先入世，一邊摸索如何令眾妖入世的方法，一邊收攏同類，用師尊饋贈的法力在必要時助眾妖突破那一層阻礙。
“靈異事務管理局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成立的，當然了，以前不叫這個名字。”朗越似乎想起了什麽久遠的往事，出了一會兒神，“每個時代都不一樣，我會根據人間的情況隨時調整，確保每個時代醒來的妖怪都能有個好……你又哭什麽？！”
青玉竹眼淚不要錢地往下掉，抽抽搭搭且顛三倒四：“不知道，我就是想哭……我就說，我就說你怎麽變了這麽多，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好辛苦嗚嗚嗚嗚……我，我還想仙君了嗚嗚……”
朗越差點被他一句“好辛苦”逼出眼淚，用力吸一口氣才壓下如鯁在喉的感覺，兇巴巴地威脅：“你再哭我就把你從窗戶裏丟下去！”
青玉竹看他一眼，不為所動，繼續哭。
朗越：“……”
喬昭看到朗越眼底逐漸漫起的紅意，挪開視線嘆了一口氣，把內心難言的震撼壓住，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給蛇妖擦了擦眼淚。
青玉竹順勢埋首在他懷裏，嗚嗚咽咽個不停。
過了好長時間，在朗越越發無語的眼神中，蛇妖的抽搭終於停了，離開喬昭胸口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西裝，直起身體打了個嗝。
沈重的氣氛突然散了。
青玉竹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笑什麽？”
喬昭收斂起笑意，微微搖了搖頭，認真看著朗越：“那麽你現在來找小蛇，也是要幫他融入人類社會嗎？”
你想帶走他嗎？
聽出他隱含的強硬態度，朗越不由自主地瞇了瞇眼睛，眼神如山壓到了面前這個對他來說過於年輕的人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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