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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悔允客卿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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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悔允客卿別

晏鳳辭停下腳步,回身向王義投去笑容:“王總管,你怎麽來了?”

“您快一個多月沒回府了,大家都很想念您吶,侍衛一通報說是晏客卿回來了,我趕緊就出來迎接了。您不知……”王義的聲音帶著急切,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這些日子,王爺他時常念叨您,您還是回府見一見吧。”

晏鳳辭婉言拒絕:“我此次外出,沒有及時告知唐先生,擔心他擔憂。我先回書院,過幾日再專程拜訪王爺。”

“唉……”王義低頭嘆了口氣,隨即擡手一揮,身後頓時出現兩名高大的侍衛。

看這架勢,若是他執意不肯回王府拜訪,怕是就要派人強行將他押回去。

晏鳳辭後退半步,驚訝道:“這是何意?”

“王爺他料定您不肯回府,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王義面露難色。

謝鏡疏就非見他不可嗎?這般執著,倒顯得過於依賴了。晏鳳辭心裏有些反感,不過幸好吃過丹藥,情潮及時消退,此刻也沒什麽顧忌,見一面就見一面,過後找借口再走也不遲。

“王爺多慮了,我身為客卿,自然是要回來拜見王爺。”晏鳳辭毫不客氣,轉身把王義落在身後,先一步向王府走去。

沒走幾步,卻聽他在身後急聲喊道:“晏客卿,丹奴呢?”

晏鳳辭心下一沈,回首打量他,試探問,“丹奴怎麽了?”

王義剛從馬車下來,顯然已在車內尋過一便。他追問:“丹奴沒和您在一起?”

“我去書院求學,帶著它做什麽?再說它是王爺的愛寵,我豈能奪人所好?”

“什麽!如若丹奴不在你手中,它這一個多月未歸,天又這般寒冷,那豈不是……”王義眼眶忽地濕潤了,他一開始確實厭惡這只野性十足的狐貍,但後來也漸漸生出喜愛之感,此刻想到它可能已經遭遇不測,心頭一陣陣發緊。

晏鳳辭幹脆順水推舟:“不過是一只狐貍罷了。若是喜愛,等到春暖,山上冰雪消融後,再捕一只便是。”

王義擦著眼淚,帶著哭腔:“晏客卿您來的晚不知道,丹奴靈氣逼人,通人性又溫順,它可是王府的祥瑞,別的狐貍哪裏能比得上?”

“……節哀。”

晏鳳辭見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忽然想到:若是他得知丹奴就是我,又會作何感想?終是沒說什麽,回身默默進了王府。

府內青磚上鋪著一層薄薄白雪,行走之處便化開,留下一串串濕漉漉的腳印。

侍從久未見他,馬上迎了過來,問道:“客卿您回來了?可要通傳?”

“不用。”晏鳳辭擺了擺手,在階前墊子上蹭幹凈鞋底,推門而入。

濃郁的暖香撲面而來,夢境中的旖旎畫面隨之翩然浮現,他臉頰微熱,甩掉頭腦裏有的沒的,整理好衣袍,躬身問候:“王爺。”

“你來了?”謝鏡疏靠在椅上,早聽出他的腳步聲,卻在他問候時頭也不擡,語氣平淡道:“我聽王義說,你路過王府卻不入,是何緣故?”

謝鏡疏此時端著的姿態,與挽留他時那般不依不舍判若兩人,仿佛當日懇求他不要離開的人,並不是眼前這位。

晏鳳辭也淡淡回道:“有些染上風寒,回來找叔父開藥,因為擔心傳染給您,所以才想改日回府拜見。”

“聽你語氣,倒是生分不少。”謝鏡疏話中隱有一絲不悅。

晏鳳辭沒心思哄他,冷冷回他:“王爺亦是如此。”

謝鏡疏頓了片刻,眉梢垂下,嘴角卻是微微上揚,語氣緩和幾分:“還未消氣嗎?已經一月有餘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對於他這種身份來說,這句話已經算得上是道歉。

似有一股暖流淌進心房,晏鳳辭四肢都變得溫暖,但他還是嘴硬道:“我怎敢生王爺的氣,這一個月是我自願留在書院。”

聽出他話中那點怨懟,謝鏡疏笑容微凝,猶豫片刻才問:“你拜他為師了?唐冕之待你如何?”

晏鳳辭搖頭:“我並未拜他為師。相談之下,發覺彼此兩人見解相差甚遠。唐先生不肯收我,我也不願拜他為師。先生雖博學重義,以禮待我,但性格古板,並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師長。”

謝鏡疏聽後,眉間隱約顯出一絲喜色:“你既然還沒拜師,且認為他不盡人意,不如回來,我為你另尋良師?”

晏鳳辭又是搖頭:“先生愛才惜才,已舉薦我入國子監。”他深深望著謝鏡疏,不知不覺中,話裏已藏了試探,“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見識過謝鏡疏那強烈的獨占欲,晏鳳辭幾乎確信他一定會反對自己入國子監。若是他真的反對,那麽便有理由順勢拂袖離去,直回書院。

正好整以暇等待謝鏡疏激烈反對時,卻見他極其緩慢地點頭,好似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願意去便去吧,留在這裏,只怕會埋沒你的學識。”

晏鳳辭懷疑自己聽錯了,怔然地擡眼直視他:“您……答應了?”

“這是好事,我為何不答應?”謝鏡疏解釋道,“皇兄已告知婚事推延,且因我守境有功,他暫時動不了我,這些都有你的功勞。羽儀你這般奇才,能有更好的前途,我由衷為你高興。”

他親口答應放行,這是對晏鳳辭有利結果,謝鏡疏的語氣很溫和,可晏鳳辭卻感到心裏像是缺了一塊。他凝視謝鏡疏片刻,垂下眼簾,默不作聲。

謝鏡疏察覺他的沈默,輕笑著問:“怎麽?莫非你想留下來陪我?”

語調很輕,輕飄飄的,仿佛只是一個玩笑,但兩人都沒把它做一句玩笑。

晏鳳辭的目光游移,他慶幸謝鏡疏覆著一條眼紗,看不清自己此刻神情。望著那張白玉無瑕的臉,心底竟動搖了一剎,隨即正色道:“北庭雖清靜,畢竟遠離朝堂中樞,難以及時應變。若我將來能入國子監,甚至在朝中某得一席,視野更加開闊,必能為王爺作保,護北庭周全。”

“由你做我的雙眼,我便安心了。”謝鏡疏輕輕點了兩下頭,很欣慰一般。

“草民告退。”晏鳳辭轉身欲走。

謝鏡疏忙從椅中坐直,叫住他:“去哪裏兒?”

“回書院,王爺還有吩咐?”

“正如你所言,你未曾拜師,便不算他的學生,為何還急著回去,你留下吧。”

晏鳳辭借口:“可是我回來取藥並未告知唐先生,怕他擔心。”

謝鏡疏堅持:“此去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我派人給他捎去口信,再過十餘日便是春節,你從未在府中過年,過完節再走不遲。”

“府裏今年準備如何過節?”晏鳳辭找了個尋常的話題。

“與往年無異。祭祖,守歲,宴飲。”謝鏡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似乎也放松了些,重新靠回椅背,“只是今年大約能熱鬧些。”

品味著“熱鬧些”這三個字,晏鳳辭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接下來幾日,王府果然日漸忙碌起來。掛燈籠,設桃符,貼門神,辦年貨,人人忙得腳不沾地。王義指揮侍從搬運年貨時,摸著披在貨物表面的紅絨布,仍會紅著眼眶,仿佛在回憶手下某只小東西柔滑的皮毛。

這些日子,晏鳳辭並未再以赤狐的形態現身,府中眾人也漸漸從王義口中得知丹奴空遭不測,紛紛露出思念不已的表情。此事幾乎全府皆知,唯獨謝鏡疏毫無反應。平日他與丹奴最為親近,如今卻渾不在意。

謝鏡疏待他反而比從前更加溫和,卻也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再有先前那種近似依賴的挽留,只是同他一起用膳,閑談些他感興趣的話題,問問他在書院的見聞。這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晏鳳辭認為,客卿本就該是這般禮遇,而不是一口一個“羽儀”這般親昵的稱呼。

他想謝鏡疏大概不想為得不到的回應自討沒趣。心裏莫名有些難過,隨即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竟被他影響到這般地步。隨即,他轉念一想,發覺這樣也好,早些抽身出去,免得日後心軟,下不去死手。

謝鏡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耳中聽出他裏撂下筷子,便笑了笑說道:“除夕夜府裏會設家宴,你將胡先生請來吧。”

“家宴?”晏鳳辭微微怔神。他只是客卿,如何能參與王府家宴。

謝鏡疏語氣如常:“所謂家宴,也不過是王義,幾位老仆,加上你和胡先生。多兩個人也更熱鬧些。”

“好。”推辭的話在舌尖轉了幾圈,晏鳳辭終是答應下來。

除夕佳節轉眼便至。

王府各處懸掛著紅彤彤的燈籠,將燈下積雪映照上一片溫暖的緋紅。

謝鏡疏換了身暗紅色常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他坐在主位,雖覆著眼紗,舉止卻從容安然。宴席間氣氛和睦,幾位老仆說起過去的瑣事,王義偶爾插科打諢,胡雲方不善言辭,聽幾人說話也笑著飲茶,倒也真有幾分屬於家的暖意。

宴席散時,將近子時。王義領著侍從收拾殘席,謝鏡疏起身,對晏鳳辭道:“陪我去院裏走走?”

晏鳳辭應允。胡雲方則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兩人披了鬥篷,晏鳳辭扶著謝鏡疏手臂,低聲提醒他,地滑走慢一些。

腳下積雪吱嘎作響,走到一株梅樹下時,謝鏡疏忽然停下腳步。他仰起頭,面向枝頭那幾簇開得嬌艷的臘梅,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梅花開了。”

“是。”晏鳳辭也駐足,望著那臘梅。

一陣風吹過,枝頭積雪簌簌落下幾點,恰好飄在謝鏡疏的肩頭和發梢。

晏鳳辭擡起手,極其自然的擡起手,輕輕替他拂去發間白雪。

恰逢這時,街頭巷尾劈啪作響,爆竹聲相繼炸響,夾雜孩子們歡聲笑語,原來是子時到了,新歲伊始。

在喧鬧的爆竹聲中,謝鏡疏忽然開口:“我後悔了。”

晏鳳辭未聽清,附耳過去,只聽他說:“那日,我不該答應放你走。”

“您……”

“你放心,我既然已經應允,便不會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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