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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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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元狩五年的中秋,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錦緞,從昆明池的水面一直鋪到未央宮的宮墻之上。一輪圓月懸在中天,清輝遍灑,將琉璃瓦照得像蒙了層碎銀,檐角的銅鈴在晚風裏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哼唱著古老的歌謠。

未央宮內早已擺開了盛大的宴席。數十盞錯金宮燈照亮了整個殿宇,燈影裏,文武百官與後宮妃嬪分列而坐,案幾上擺滿了瓜果、佳肴,酒盞交錯間,笑語喧嘩,一派團圓熱鬧的景象。

陳阿嬌坐在劉徹身邊的席位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曲裾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發間除了那支素銀簪,只別了一支珍珠步搖,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手裏捏著一只白玉酒杯,指尖冰涼,眼神卻有些渙散地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

舞姬們穿著輕盈的紗衣,隨著絲竹聲旋轉,裙擺飛揚,像一群月下的蝴蝶。可陳阿嬌卻看不進去,耳邊的歡聲笑語、絲竹管弦,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遙遠。

“怎麽不吃?” 劉徹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塊點心,放在小巧的玉碟裏,“這是你喜歡的口味。”

陳阿嬌回過神,勉強笑了笑:“謝陛下。” 她拿起點心,小口咬了一點,甜膩在舌尖化開,卻沒嘗出絲毫滋味,只覺得心裏堵得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外。月光下,有幾個小宦官正結伴提著燈籠走過,說說笑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不遠處的回廊下,一個宮女正和另外一個宮女湊一起,兩人低聲說著什麽,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那些簡單的、尋常的團圓,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望海村的中秋。那時沒有這麽華麗的宮殿,沒有這麽精致的點心,只有海邊簡陋的茅屋,和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可每到中秋,記憶中的男子總會提前幾天就去鎮上買些肉食和糖果,雖然味道遠不如宮裏的精致,卻是孩子們最期待的東西。她會坐在槐樹下,看著男子給一雙兒女講月亮裏嫦娥的故事,聽著孩子們咯咯的笑聲,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過,空氣裏都是溫暖的味道……

幾個月來,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出手去抓,卻只能抓到一片冰冷的虛空。

“夫人,您看那邊,大將軍正帶著他家小公子給皇後請安呢。” 青黛在她耳邊輕聲說,語氣裏帶著幾分羨慕。

陳阿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衛青正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給衛子夫行禮。那小男孩穿著一身錦袍,長得粉雕玉琢,行禮時還奶聲奶氣地說著 “祝皇後娘娘福如東海”,惹得衛子夫笑開了花,連忙讓人給了他一把精致的玉佩。

衛青看著兒子的眼神,滿是慈愛和驕傲,那是一種為人父的、不加掩飾的溫情。

陳阿嬌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窒。她的孩子們呢?安安,平兒…… 他們現在在哪裏?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在中秋這天,給他們買一塊糖果,講一個關於月亮的故事?

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連忙低下頭,用帕子捂住嘴,生怕被人看到。

“怎麽了?” 劉徹察覺到她的異樣,皺起眉頭,語氣裏帶著一絲擔憂,“不舒服嗎?”

“沒…… 沒有。” 陳阿嬌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臣妾…… 臣妾只是有些悶,想出去透透氣。”

劉徹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大概猜到了幾分,點了點頭:“讓青黛陪你去,別走遠了。”

“謝陛下。” 陳阿嬌連忙起身,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

走出殿門,晚風帶著一絲涼意撲面而來,讓她稍微清醒了些。月光灑在宮道上,像鋪了一層霜,遠處的宮燈星星點點,襯得夜色越發寂寥。

青黛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您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陳阿嬌搖了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她沒有想起具體的什麽,只是心裏那股莫名的傷感,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淹沒了她。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難過,明明身邊有劉徹的寵愛,有念星的陪伴,有雲光殿的溫暖,可她還是覺得孤獨,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我想回雲光殿了。”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可是…… 宮宴還沒結束呢。” 青黛有些猶豫。

“我不想待在這裏了。” 陳阿嬌的語氣帶著一絲執拗。

青黛只好點了點頭,扶著她往雲光殿走去。

回到雲光殿,殿裏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透著一股熟悉的暖意,可陳阿嬌卻覺得渾身發冷。她遣退了所有宮女宦官,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窗外那輪圓月,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念星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美夢。陳阿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臉頰,心裏更加酸楚。念星是她的慰藉,可她知道,念星替代不了那些被她遺忘的孩子。

“你們到底在哪裏啊……” 她對著月亮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娘對不起你們…… 娘好想你們……”

她想起了那枚鳳紋玉佩,連忙從衣襟裏掏出來,緊緊攥在手裏。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卻讓她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心。這枚玉佩,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系,可它卻像一個沈默的秘密,不肯告訴她任何答案。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發疼,眼睛紅腫,她才漸漸止住了眼淚。窗外的月亮依舊明亮,可在她眼裏,卻只剩下一片清冷和孤寂。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劉徹來了。

“怎麽一個人回來了?” 劉徹走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卻更多的是擔憂,“青黛說你哭了?”

陳阿嬌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劉徹走到她身邊,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和淚痕斑斑的臉,心裏一軟,伸出手想撫摸她的頭發:“是不是又想起什麽不開心的事了?跟朕說說。”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頭發時,陳阿嬌卻猛地往後一躲,避開了他的觸碰。

劉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受傷。陳阿嬌失憶這麽久,她一直是溫順的、依賴他的,從未這樣直白地拒絕過他的親近。

“你……” 劉徹的聲音有些沙啞,“在生朕的氣?”

陳阿嬌搖了搖頭,也沒有看他,只是低聲說:“陛下,臣妾累了,想歇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淡,像一道無形的墻,將劉徹擋在了外面。

劉徹看著她倔強的側臉,看著她緊緊攥著玉佩的手,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和無力。他知道她在難過,知道她心裏有事,可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不知道該怎麽走進她心裏的那個角落。

他是大漢的天子,坐擁萬裏江山,能給她無盡的榮寵和保護,卻偏偏無法撫平她心裏的傷痛,無法驅散她眉宇間的迷茫。

“好吧,你歇息吧。” 劉徹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疲憊,“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他沒有再碰她,轉身離開了雲光殿。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陳阿嬌依舊坐在窗邊,背影單薄而孤寂,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在月光裏透著說不出的淒涼。

劉徹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說不出的難受。他知道,陳阿嬌的心裏,一定藏著一個他無法觸及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有她遺忘的過往,有她牽掛的人,或許…… 還有一個他永遠無法替代的位置。

雲光殿裏,陳阿嬌聽到劉徹離開的腳步聲,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下來。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很失禮,甚至可能會惹劉徹生氣,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在那一刻,她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聽到任何安慰,只想一個人,沈浸在這份莫名的傷感裏。

她重新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鳳紋玉佩,月光透過窗紙照在玉佩上,泛著幽幽的光。她不知道這枚玉佩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能記起一切,可她心裏清楚,那份對團圓的渴望,那份對過往的牽掛,會一直陪著她,直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夜漸漸深了,月光依舊灑滿未央宮,宴樂的歡聲笑語早已散去,只剩下各宮零星的燈火,在夜色裏閃爍。雲光殿的燈還亮著,映照著那個獨自落淚的女子,和她懷裏熟睡的孩子,構成了一幅清冷而憂傷的中秋圖景。

這個中秋,對於陳阿嬌來說,沒有團圓的喜悅,只有無盡的思念和迷茫。而這份思念和迷茫,也像這皎潔的月光,籠罩著她的心房,久久無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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