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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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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元狩三年的正月,長安還浸在新年的餘溫裏。未央宮的朱紅宮墻上,還貼著除夕時貼的桃符,朱砂的字跡在雪光裏泛著艷色;各宮的廊下掛著的宮燈雖已撤去大半,卻還有零星幾盞留著,絹面上的 “福” 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宮道旁的松柏上,還纏著去年歲末系的紅綢,在料峭的春風裏飄成一片暖色 —— 唯有這份熱鬧,襯得昭陽殿偏殿的安靜愈發顯眼。

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捏著那支素銀簪子,指尖反覆摩挲著簪頭的蘭花。窗外的海棠枝上,還掛著殘雪,被午後的陽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銀。張娘子正在給她收拾東西,把幾件常穿的衣裳疊進新制的梨花木衣箱裏 —— 這箱子是前日少府送來的,雕著纏枝蓮紋,比原來的舊木箱精致太多。

“八子娘子,你說陛下突然讓人送這箱子來,是要做什麽?” 張娘子的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安,眼神不時瞟向院門口,“今早青黛來說,陛下在朝堂上議完事,就直接回了未央宮,還讓人把瑤光殿打掃出來了,那地方可比咱們這氣派多了。”

陳阿嬌搖了搖頭,眼神裏滿是茫然。她對 “瑤光殿” 沒什麽概念,也不懂宮裏的規矩,只知道新年過後,劉徹來的次數更勤了,有時會陪她坐一會兒,看她繡新得的絹布,有時會跟她說些宮外的事 —— 比如西南夷的使者帶來了會跳舞的孔雀,膠東國的鹽場今年收成很好。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神很溫和,不像初見時那般讓她害怕。

“許是…… 陛下覺得這裏太冷了?” 陳阿嬌小聲猜測,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還是不習慣被太多人關註,上個月那碗姜湯送出去後,宮裏就總有人偷偷往她這裏張望,讓她心裏發慌。

正說著,院外傳來宦官尖亮的唱喏聲,穿透了新年的餘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陛下有旨,宣寧八子接旨 ——”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手裏的素銀簪子差點掉在地上。張娘子連忙扶著她起身,幫她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聲音發顫:“快,接旨…… 別慌,照之前教的禮數來。”

院裏很快鋪好了明黃色的氈墊,宣旨的太監捧著一卷木牘站在中央,身後跟著的宮女太監捧著賞賜的錦緞、玉器,堆在廊下像座小山。陳阿嬌跪在氈墊上,額頭抵著微涼的布料,聽著宦官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宣讀聖旨:

“制詔掖庭令:寧八子雲,性資淑慎,溫良恭順,侍奉禦前,克盡厥職,有勤勉之功。今晉封婕妤,遷居瑤光殿,置宮女八人、內侍四人,供給如婕妤例。賜錦緞百匹、玉璧一雙、金五十斤,布告宮闈,使明知朕意。

元狩三年正月壬子,禦批。”

“婕妤?” 寧雲楞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她不懂 “婕妤” 意味著什麽,卻聽出了 “遷居瑤光殿”“賞賜錦緞玉璧” 這些話 —— 這顯然是極大的榮寵,比上次封八子時隆重太多。

“寧婕妤,還不快謝恩?” 宦官的聲音帶著笑意,語氣比上次親和了幾分。

張娘子連忙推了推她,陳阿嬌這才反應過來,磕了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妾寧雲,謝陛下隆恩。”

宣旨宦官收起木牘,笑著說:“恭喜寧婕妤,陛下還在瑤光殿等著您呢,這就移駕吧?”

陳阿嬌在張娘子的攙扶下起身,看著廊下堆積如山的賞賜,心裏卻空落落的。她不想離開住慣了的地方,更怕去那個陌生的 “瑤光殿”—— 那裏一定有更多的規矩,更多的人,會讓她更緊張。可她沒有選擇,只能任由宮女們簇擁著,換上新制的朱紅錦袍,戴上那支剛賞賜的玉簪,跟著宣旨宦官往瑤光殿走去。

瑤光殿坐落在未央宮的東側,緊鄰滄池,是座三進的院落。正門的匾額上題著 “瑤光” 二字,是劉徹的親筆,筆力遒勁;院裏的青石板鋪得齊整,中央有座小小的噴泉,冬日裏雖不噴水,卻雕著精致的龍紋;正房的門窗上糊著雲母紙,陽光透進來泛著柔和的珠光,裏間的拔步床掛著鮫綃帳,繡著鸞鳳和鳴的圖案,比昭陽殿偏殿的陳設華麗了不止十倍。

劉徹正坐在正房的軟榻上,手裏翻著一卷書,看到陳阿嬌進來,放下書卷,嘴角帶著笑意:“來了?看看這地方,還住得慣嗎?”

陳阿嬌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華麗景象,手指緊緊攥著衣襟,小聲道:“謝陛下,這裏…… 很好。” 可她的眼神裏卻沒有喜悅,只有局促,像只誤入華堂的小鹿。

劉徹看出了她的不安,起身走到她身邊,語氣溫和:“不用怕,以後這裏就是你的住處了。張氏和李氏也跟著過來,身邊都是熟悉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發間的素銀簪上 —— 那支舊簪子還在,和新賜的玉簪放在一起,竟不顯得突兀,“怎麽還戴著這個?新賜的玉簪不好看嗎?”

陳阿嬌下意識地摸了摸素銀簪,小聲道:“這個…… 戴慣了。”

劉徹笑了笑,沒再追問。他喜歡她這份執拗的念舊,像藏在華麗宮廷裏的一點野趣,讓他覺得真實。“往後你是婕妤了,宮裏的規矩要多學些,不過也不用太拘謹,像在之前時一樣就好。”

“是,謝陛下。” 陳阿嬌低著頭,心裏卻更慌了 —— 她連八子的規矩都沒學全,現在成了婕妤,要學的肯定更多,若是再做錯事,會不會惹陛下不高興?

劉徹沒再多留,處理完政務便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陳阿嬌才松了口氣,癱坐在軟榻上,看著滿室的華麗,只覺得陌生又沈重。張娘子端來一杯熱茶,嘆了口氣:“婕妤娘子,這晉封是好事,可也是難事。位份高了,盯著你的人就多了,往後行事更要小心。”

陳阿嬌點了點頭,卻沒說話。她拿起桌上的銅鏡,看著鏡中穿著朱紅錦袍、戴著玉簪的自己,突然覺得很陌生 —— 這不是她,至少不是她心裏那個模糊的 “自己”。那個 “自己” 應該穿著粗布衣裳,坐在海邊的院子裏,手裏拿著針線繡海鳥,身邊有溫暖的笑聲。

寧婕妤晉封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就傳遍了整個後宮。

椒房殿裏,衛婕妤正把一支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簪子斷成兩截,珠子滾落一地。“不過是個鄉野來的蠢婦,熬了碗姜湯就晉封婕妤,陛下是不是老糊塗了?” 她的聲音尖利,眼裏滿是嫉妒和憤怒 —— 她在宮裏待了五年,才從良人晉到婕妤,陳阿嬌不到半年,就從八子一躍成為婕妤,這讓她怎麽甘心?而且同樣氏婕妤,她就可以有獨立宮殿,為什麽自己只能住偏殿?

綠萼連忙跪下來撿珠子,小聲勸:“娘娘息怒,寧婕妤性子軟,又沒家世,就算晉了位份,也掀不起什麽風浪。倒是她現在住得離陛下近了,娘娘得多留意些。”

“留意?怎麽留意?” 衛婕妤冷笑,“派人去盯著!我倒要看看,她除了熬姜湯、繡些鄉下玩意兒,還會做什麽!要是敢搶衛家的恩寵,我定要她好看!”

李美人聽到消息時,正在給一盆蘭花換土。她手裏的小鏟子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倒是沒想到,這位寧婕妤還有這福氣。” 她對身邊的宮女說,“去,把我那盆剛開的墨蘭送到瑤光殿去,就說是我給寧婕妤道賀的。”

宮女有些不解:“娘娘,您之前不是說她笨嗎?”

“笨?” 李美人放下鏟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笨人有笨福,何況她能讓陛下在半年內連升她位份,可見不是真笨。現在去示好,總比將來被她壓一頭強。” 她看得明白,劉徹對寧婕妤的偏愛是明擺著的,與其嫉妒,不如先結個善緣,看看風向再說。

王長使則顯得格外謹慎,聽到消息後,立刻讓宮女把庫房裏最體面的一匹雲錦找出來,親自送到瑤光殿,說話時腰彎得極低:“婕妤姐姐得陛下看重,是天大的福氣,妾這點薄禮,不成敬意。” 她位份低,沒資本嫉妒,只能拼命巴結,只求能在這後宮裏安穩活下去。

一時間,瑤光殿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各宮的妃嬪送來的賀禮堆了半間偏殿,有精致的玉器,有華麗的錦緞,有珍貴的補品,甚至還有人送來了會學舌的鸚鵡。陳阿嬌看著這些禮物,心裏卻越來越慌,只能讓張娘子一一記下,再回贈些自己繡的帕子 —— 那些帕子上繡著海鳥、貝殼,在一堆華麗的禮物裏,顯得格外樸素。

“婕妤娘子,你看這是衛婕妤送來的金步搖,這是李美人送的墨蘭,都是宮裏極難得的東西。” 張娘子翻著禮單,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她們現在來送禮,是想巴結你,可若是將來你失了寵,這些人說不定就是第一個踩你的。”

陳阿嬌拿起自己繡的帕子,上面的小海鳥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鮮活的氣。“我不想當什麽婕妤,我就想繡東西,想…… 想找那個有海的地方。”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委屈,眼淚差點掉下來。

張娘子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婕妤,這由不得你。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小心些,總能活下去。”

傍晚時分,劉徹又來了瑤光殿。看到滿殿的賀禮,他挑了挑眉,看向陳阿嬌:“都收下了?”

陳阿嬌點了點頭,小聲道:“她們送來的,臣妾…… 臣妾回贈了些帕子。”

劉徹拿起一條繡著海鳥的帕子,指尖拂過上面的針腳,笑道:“你的帕子比那些金玉器珍貴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認真,“在宮裏,位份高了,是非就多,不用怕,也不用刻意討好誰,做你自己就好。”

陳阿嬌擡起頭,看著劉徹的眼睛,心裏突然暖暖的。他好像總能看穿她的不安,總能用簡單的話讓她安心。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拿起針線,繼續繡著帕子上的海浪 —— 那裏有她熟悉的自由,有她遺忘的過往,是她在這座華麗牢籠裏,唯一的慰藉。

夜色漸濃,瑤光殿的燈亮了起來,雲母紙透出的光比昭陽殿偏殿的燭火柔和太多,卻也更顯冷清。陳阿嬌坐在窗邊,手裏拿著帕子,聽著遠處傳來的絲竹聲 —— 那是其他宮苑在設宴取樂。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晉封這一刻起,徹底變了。她不再是那個住在昭陽殿偏殿無人問津的寧八子,而是成了後宮裏人人關註的寧婕妤,站在了更顯眼的地方,也暴露在了更多的窺伺和危險裏。

可她不知道,這份 “關註” 背後,除了嫉妒和巴結,還有更深的算計。衛婕妤已經派人在瑤光殿外盯梢,李美人在琢磨著如何利用她的 “單純”,甚至連椒房殿的衛子夫,也開始留意這位‘寧婕妤’。

唯有陳阿嬌自己,還抱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在燭火裏望著窗外的月光。她想念那片模糊的海,想念那個溫暖的懷抱,卻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早已被卷入後宮的漩渦,再也回不去了。而劉徹的偏愛,像一件華麗的外衣,既給了她庇護,也讓她成了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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