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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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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一場罕見的大雪席卷了長安,未央宮的琉璃瓦上積著厚厚的雪,遠遠望去像覆了層白銀,檐角的冰棱掛得有半尺長,晶瑩剔透,卻透著刺骨的寒;宮道上的積雪被宮人掃開一條窄路,黑黢黢的冰面藏在雪下,稍不留意就會滑倒;各宮的門窗都掛著厚厚的棉簾,炭火盆燒得通紅,卻依舊擋不住從門縫裏鉆進來的寒風,嗚嗚咽咽的,像誰在雪夜裏哭。

昭陽殿偏殿裏,陳阿嬌正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裏被雪壓彎的海棠枝。她穿著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棉袍,是少府按八子份例送來的,裏面絮著厚厚的絲綿,暖和卻有些笨重。手裏捧著一個銅手爐,爐裏的銀絲炭燃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透過爐壁傳過來,卻暖不透她心裏的那份空落。

張娘子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給她擦了擦手,“方才聽青黛說,陛下昨日在宣室殿批奏折到深夜,受了風寒,今日一早就起不來了,頭疼得厲害,還畏寒。”

陳阿嬌的手頓了一下,心裏莫名地揪緊了。陛下生病了?那個總是溫和看著她刺繡、偶爾會給她上藥的陛下,現在正難受著?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坐不住了,下意識地站起身:“陛下生病了?嚴重嗎?宮裏的太醫怎麽說?”

“太醫來看過了,說是風寒侵體,開了方子,可陛下喝了藥也沒見好,還一直咳嗽。” 張娘子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宮裏的妃嬪都想去探望,可陛下誰也不見,只讓宦官在殿外守著。”

陳阿嬌沒說話,眼神落在窗外的風雪上,心裏卻在翻騰。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擔心,明明陛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明明她對他還有著本能的畏懼,可一想到他頭疼畏寒的樣子,就覺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她突然想起一個模糊的畫面 —— 好像也是這樣的大雪天,有人發了高燒,她守在床邊,給他熬了一碗熱乎乎的湯,湯裏有姜的辛辣,還有蜂蜜的甜,喝下去渾身都暖烘烘的,燒很快就退了。那個畫面很溫暖,卻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記得湯的味道,記得自己當時心裏的焦急。

“張娘子,” 陳阿嬌突然開口,眼神裏帶著一絲不確定,“我想…… 我想給陛下熬點湯,或許能讓他舒服點。”

張娘子楞了一下,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陛下是天子,喝的都是太醫開的藥,哪能喝咱們隨便熬的湯水?再說了,陛下現在誰也不見,咱們哪能送得進去?”

“可…… 可我記得那個湯很管用。” 陳阿嬌的語氣裏帶著一絲倔強,“就是用生姜、蔥白、麥芽糖熬的,喝下去發發汗,風寒就好了。我想試試。”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這個 “湯” 這麽篤定,只覺得這是現在唯一能為陛下做的事。

張娘子看著她眼裏的堅持,心裏一陣猶豫。她知道陳阿嬌的性子,看似溫順,實則執拗,認定的事很難改變。而且,她也看得出來,陳阿嬌對陛下是真的擔心,不是裝出來的。

“那…… 那咱們就試試?” 張娘子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不過得偷偷的,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王女官和青黛,她們知道了肯定會攔著。”

陳阿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雪光映亮的星:“謝謝!”

兩人說幹就幹。張娘子從廚房找來幾塊生姜、一把蔥白,又翻出一一些上好麥芽糖—— 這還是上次陛下賞賜的,寧雲沒舍得喝,一直收著。寧雲挽起袖子,笨拙地開始處理材料:生姜要切成薄片,蔥白要洗凈切段,動作雖然慢,卻很認真,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薄汗。

“要把姜和蔥白先在水裏煮一刻鐘,煮出味道來,再放麥芽糖,稍微煮一下就行,不能煮太久,不然就煮過了。” 陳阿嬌一邊切生姜,一邊喃喃自語,像是在回憶某個被遺忘的食譜,“還要多放些姜,辣一點才管用,才能發汗。”

很快,廚房裏就飄出了濃郁的姜味,混著淡淡的甜味,在寒冷的空氣裏格外誘人。陳阿嬌守在竈臺邊,時不時掀開鍋蓋看看,眼神專註得像在做什麽重要的事。湯熬好後,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倒進一個幹凈的瓦罐裏,用棉布裹好,生怕涼了。

“怎麽才能送過去呢?” 陳阿嬌捧著瓦罐,眼神裏滿是焦急。

張娘子想了想,對她說:“你在這裏等著,我去陛下貼身宦官李大官試試。李大官性子還算和善,或許能幫咱們這個忙。”

陳阿嬌點了點頭,把瓦罐遞給張娘子:“您一定要告訴他,這個湯喝了發發汗,對風寒有用。”

張娘子接過瓦罐,裹得更嚴實了,頂著風雪匆匆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陳阿嬌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裏,心裏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飛快。她不知道這碗湯能不能送進去,也不知道陛下會不會喝,只希望能幫到他。

宣室殿的外間,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劉徹躺在榻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卻依舊覺得冷,渾身的骨頭像被凍住了一樣疼,頭也昏昏沈沈的,耳邊全是嗡嗡的響聲。太醫開的藥很苦,喝下去卻沒什麽效果,咳嗽反而更厲害了,震得胸口生疼。

“陛下,喝口水吧。” 貼身宦官端著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劉徹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不喝…… 都出去,別在這兒吵。” 他現在只想一個人躺著,誰也不想見,那些妃嬪的探望,在他看來不過是趁機爭寵,讓人厭煩。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張娘子怯生生的聲音:“李大官,求您通融一下,我們八子給陛下熬了點湯,加了生姜和蔥白說是能治風寒,您能不能……”

貼身宦官皺了皺眉,剛想打發她走,榻上的劉徹卻突然開口:“什麽湯?”

貼身宦官楞了一下,連忙回道:“是昭陽殿寧八子,讓她的宮女送來的,說是用生姜和蔥白熬制…… 說是治風寒。”

劉徹的心裏一動。生姜、蔥白熬的湯?這不是宮廷裏的藥膳,倒像是民間的土方子。他想起陳阿嬌總是繡些海鳥、貝殼,想起她偶爾提起 “海邊” 時眼裏的光亮,想起她身上那份不同於後宮女子的樸素和真誠。

“呈進來。” 劉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貼身宦官連忙讓張娘子把瓦罐呈進來,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姜味混著甜味立刻彌漫開來,算不上多好聞,卻帶著一股煙火氣,像冬日裏農家竈臺上飄出的味道,讓劉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

“陛下,要不要嘗嘗?” 貼身宦官試探著問。

劉徹點了點頭。貼身宦官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他嘴邊。湯剛入口,一股辛辣味就直沖喉嚨,辣得他咳嗽了兩聲,可咳嗽過後,卻覺得胸口順暢了些,一股暖意從胃裏慢慢散開,順著血管流到四肢百骸,驅散了不少寒意。

“有點辣……” 劉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倒是比太醫的藥暖和。”

他又喝了幾口,額頭漸漸冒出了薄汗,頭疼也似乎減輕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昏沈。他看著瓦罐裏的湯,姜片和蔥白沈在底下,麥芽糖甜味中和了姜的辛辣,味道算不上多好,卻意外地讓人舒服。

“這湯…… 是寧八子親手熬的?” 劉徹問。

“是,宮女說是八子親自切的姜,守在竈臺邊熬的,還說一定要多放姜,發了汗才管用。” 貼身宦官如實回答。

劉徹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能想象到陳阿嬌笨拙地切姜、專註地守在竈臺邊的樣子,想象到她捧著瓦罐,焦急地盼著湯能起作用的樣子。後宮的妃嬪們送來的,都是精致的補品、珍貴的藥材,卻沒有一個人會像她這樣,用一碗樸素的姜湯,帶著這樣純粹的關切。

“讓她…… 讓她回去吧,說朕謝她的湯。” 劉徹的聲音柔和了許多,“湯留下,朕待會兒再喝。”

“是。” 貼身宦官連忙應道,心裏卻有些驚訝 —— 陛下竟然會對一個八子說 “謝”,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張娘子回到昭陽殿偏殿,把劉徹的話告訴了陳阿嬌。陳阿嬌聽到陛下喝了湯,還說 “謝她”,心裏頓時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像雪後初晴的陽光,明媚又溫暖。

“陛下喝了就好,喝了就好。” 她喃喃自語,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接下來的幾天,劉徹的風寒果然漸漸好轉了。太醫說是藥起了作用,可劉徹自己知道,那碗姜湯功不可沒 —— 那股從胃裏散開來的暖意,不僅驅散了身體的寒氣,也驅散了心裏的煩躁和疏離。

他去昭陽殿偏殿的次數更勤了。有時是處理完政務特意過去,有時是散步路過,總要進去坐一會兒,看看陳阿嬌刺繡,聽她講那些模糊的 “海邊故事”。他會問起那碗姜湯的做法,陳阿嬌會認真地告訴他 “要選老生姜,蔥白要帶須,麥芽糖要後放”,眼神專註又認真,像在說什麽重要的秘密。

“你怎麽會知道這個法子?” 劉徹好奇地問。

陳阿嬌楞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我…… 我也不知道,就是記得,好像以前經常這麽做,覺得很管用。”

劉徹看著她茫然的樣子,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法子一定是她失憶前學會的,或許是在東海郡的望海村,或許是和李柘在一起時。可他沒有追問,只是笑著說:“以後朕要是再受風寒,還讓你給朕熬湯,好不好?”

陳阿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好。”

衛婕妤和李美人等人聽說陛下喝了寧八子熬的姜湯,病情好轉,還因此更頻繁地去昭陽殿偏殿,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衛婕妤對著綠萼冷笑道:“不過是碗鄉下人的姜湯,也值得陛下如此看重?”

可心裏卻不得不承認,寧八子這步棋走得巧妙 —— 不用爭,不用搶,只用一碗樸素的湯,就贏得了陛下的好感,這可比那些費盡心思送補品、獻殷勤的妃嬪們高明多了。

而陳阿嬌自己,卻沒意識到這碗湯帶來了什麽。她只是覺得,陛下生病時,她應該做點什麽;陛下好了,她就安心了。她依舊每天刺繡,學禮儀,對誰都恭敬有禮,像一株在寒冬裏默默生長的蘭草,樸素卻堅韌。

臘月的雪還在下,未央宮的寒意依舊濃重。可昭陽殿偏殿的正房裏,卻因為那碗姜湯,因為劉徹越來越頻繁的探望,漸漸彌漫起一股淡淡的暖意。陳阿嬌坐在窗邊,手裏拿著針線,繡著一只在雪地裏覓食的小麻雀,眼神專註又平靜。她不知道,自己那碗帶著民間煙火氣的姜湯,已經悄悄拉近了她和劉徹的距離,讓這位帝王對她的好感,像爐子裏的炭火,慢慢旺了起來。

而這份好感,也將在未來的日子裏,給她帶來更多的關註,更多的試探,以及更多她無法預料的命運糾葛。只是此刻的陳阿嬌,還沈浸在那份 “陛下好了” 的安心裏,對未來的風雨,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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