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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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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盛夏六月,望海村像是被老天爺倒扣了一只盛滿水的巨碗。雨已經下了四天四夜,沒有片刻停歇,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後來變成瓢潑的雨柱,砸在屋頂的茅草上 “劈裏啪啦” 作響,匯成白茫茫的水霧,把整個村莊裹得嚴嚴實實。灘塗早已被淹沒,海水倒灌進低窪的巷道,青石板路變成了流淌的小溪,踩上去能沒過腳踝。

陳阿嬌站在窗邊,望著院墻外渾濁的積水,眉頭擰成了疙瘩。她懷裏抱著剛滿周歲的平兒,身邊的安安正扒著窗欞,指著外面的雨簾:“娘……雨好大……”

“是啊,太大了。” 陳阿嬌輕輕拍著平兒的背,小家夥被連綿的雨聲吵得睡不安穩,小眉頭一直皺著。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不安,這雨太反常了,連綿不絕,力道又猛,像是要把整個村子都泡透。

“阿寧,把屋裏的東西往高處挪挪。” 李柘從外面進來,渾身都濕透了,粗布短衫緊緊貼在身上,手裏還提著一把鐵鍬,“村西頭的排水溝已經堵死了,水都漫到膝蓋了,我去幫著挖開。”

“我跟你一起去。” 陳阿嬌把平兒遞給聞聲趕來的張大娘,又給安安套上件防水的油布小褂,“你一個人不行,我去搭把手。”

“你在家看著孩子。” 李柘按住她的肩,眼神裏帶著擔憂,“外面滑得很,你還是家裏看著兩孩子。”

“我沒事。” 陳阿嬌堅持道,“多個人多份力,早點挖通排水溝,大家都能安心些。”

張大娘也幫腔:“讓阿寧去吧,她心細,能幫你看著點。孩子們我幫你照看著,放心。”

李柘拗不過,只好點頭。兩人披著蓑衣,踩著沒過腳踝的積水往村西頭走。雨幕中,不少村民都在自家門口忙碌,有的搬石頭堵門,有的往外舀水,臉上滿是焦慮。

“李先生,這雨再不停,怕是要出事啊。” 李大叔扛著根木杠從旁邊經過,他的褲腿卷到大腿,小腿上沾著泥,“我活了這麽多年,沒見過這麽能下的雨。”

“大叔您家地勢高,先把貴重東西往炕上挪。” 李柘叮囑道,“我先去把溝挖開。”

排水溝裏積滿了淤泥和雜物,水流根本不通暢。李柘揮著鐵鍬奮力挖掘,陳阿嬌則用樹枝把漂浮的雜草扒開。冰冷的雨水順著蓑衣領口往裏灌,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發疼,可兩人誰也沒吭聲,只顧著埋頭幹活。

直到傍晚,雨勢才稍微小了些,可誰也沒敢松口氣。村民們聚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憂心忡忡地議論著。

“聽說上游的山澗已經滿了,要是再下,怕是要發山洪。”

“別瞎說!哪那麽容易!”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我家就在山腳下,今晚還是去親戚家湊合一晚。”

陳阿嬌聽著這些議論,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想起現代紀錄片裏山洪爆發的場景,往往就是這種持續暴雨引發的,來得又快又猛,根本來不及反應。

“明遠,” 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我覺得不對勁,咱們得提醒大家往高處挪。”

“我也在想這事。” 李柘眉頭緊鎖,“村後的土坡地勢高,要是真發水,那裏最安全。可現在雨沒停,大家未必肯動。”

“得想個辦法。” 陳阿嬌看向不遠處的幾戶人家,他們的房子緊挨著山澗,地勢最低,“至少讓山腳下的人家先挪。”

兩人正商量著,突然聽到一陣刺耳的轟鳴聲,像是悶雷,又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緊接著,有村民驚慌地大喊:“水來了!山洪下來了!”

陳阿嬌和李柘猛地回頭,只見西北方向的山口處,一股渾濁的黃色水浪正裹挾著泥沙、斷木,咆哮著向村子沖來,速度快得驚人,所過之處,低矮的草屋像紙糊的一樣被沖垮,水花飛濺得有丈高。

“快跑啊!”

“救命啊!”

村民們瞬間慌了神,哭喊聲、尖叫聲混在一起,亂成一團。有的人抱著孩子往高處跑,有的人想回去搶東西,被水浪瞬間卷走。

“別亂!都往村後土坡跑!” 李柘當機立斷,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在轟鳴的水聲中依舊清晰,“李大叔,你帶男人去敲鑼,讓大家別往低處去!”

“哎!好!” 李大叔雖然嚇得臉色發白,卻立刻應聲,轉身去敲村口那面警示用的銅鑼。

“阿寧,你去張大娘家,把孩子們帶出來,直接往土坡跑!” 李柘一邊指揮,一邊脫下蓑衣,“我去叫山腳下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 陳阿嬌沒動,她看到山腳下王屠戶家的屋頂上,有幾個孩子正嚇得大哭,水已經淹到屋檐了,“那裏有孩子!”

李柘看了一眼,咬了咬牙:“你跟緊我!小心腳下!”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腳下沖。洪水已經漫到腰部,冰冷刺骨,還帶著不少雜物,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陳阿嬌被水浪推得踉蹌了好幾下,全靠李柘緊緊拉著她才沒摔倒。

“王屠戶!把孩子遞過來!” 李柘沖著屋頂大喊。

王屠戶正抱著兩個孩子哭,看到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李先生!快救救孩子!我家丫頭還在屋裏!”

“你先把這兩個遞過來!” 李柘水性稍好,奮力游到屋檐下,“阿寧,接住!”

陳阿嬌在齊胸深的水裏站穩,伸出雙臂。王屠戶把一個五六歲的男孩遞下來,李柘接住,再傳給陳阿嬌:“抱穩了,往土坡走!”

“你怎麽辦?” 陳阿嬌急道。

“我去救丫頭!” 李柘說著,轉身抓住屋檐下的木柱,想往屋裏爬。

就在這時,陳阿嬌看到不遠處漂著幾個空木桶 —— 那是村裏用來腌鹹菜的大木桶,被洪水沖了出來。她突然想起現代救生圈的原理,連忙大喊:“李柘!用木桶!把木桶綁在一起!”

李柘楞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對!用木桶!”

他沖著周圍還沒跑遠的村民喊:“把漂著的木桶、木板都往這兒聚!快!”

幾個村民反應過來,紛紛幫忙把漂浮的木桶、木板推過來。李柘用隨身攜帶的麻繩,把三個木桶牢牢綁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筏子:“阿寧,你帶著孩子坐這個走!”

“不行,你用這個救丫頭!” 陳阿嬌把男孩抱上筏子,又接過王屠戶遞下來的另一個女孩,“我能走!”

李柘不再猶豫,推著筏子往土坡方向送了送,確保兩個孩子安全後,轉身抓住木柱,奮力爬進王屠戶家的窗戶。很快,他抱著一個嚇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孩鉆了出來,女孩的衣服已經濕透,凍得瑟瑟發抖。

“抓緊我!” 李柘把女孩背在背上,一手抓住一根漂浮的木頭,一手拉著陳阿嬌,逆流往土坡方向挪動。

洪水還在上漲,已經快淹到胸口,沖擊力越來越大。陳阿嬌看到不遠處,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抱著一根斷木在水裏掙紮,父母不在身邊,眼看就要被水沖走。

“那裏有個孩子!” 她大喊著,掙脫李柘的手,奮力向男孩游去。

“阿寧!危險!” 李柘急得大喊,卻被水浪推得動彈不得。

陳阿嬌水性不算好,卻拼盡全力往前沖。冰冷的洪水灌進嘴裏,又苦又澀,她好幾次被雜物撞到,卻死死盯著那個男孩。終於,她抓住了男孩的胳膊,把他抱進懷裏:“別怕,嬸嬸帶你走。”

男孩嚇得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摟著她的脖子。陳阿嬌抱著他,用盡全力往筏子的方向游,李柘也奮力趕來,在後面推著她,三人終於爬上了一個還沒被淹沒的土坎。

此時,村後的土坡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張大娘正拉著安安,抱著平兒,焦急地張望,看到他們平安,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可算回來了!嚇死我了!”

“娘!” 安安看到陳阿嬌,掙脫張大娘的懷抱,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卻被李柘一把抱起來,“別跑,危險。”

陳阿嬌把救來的小男孩遞給旁邊的村民,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卻笑了笑:“沒事了。”

李柘把她和孩子們摟進懷裏,聲音還在發顫:“阿寧,以後不準再這麽冒險。”

“那孩子……”

“我知道。” 李柘打斷她,眼裏滿是後怕和疼惜,“但你得先顧好自己。”

雨雖然停了,但是洪水依舊在咆哮,可土坡上的村民們卻漸漸平靜下來。李柘指揮著大家清點人數,搭建臨時帳篷,把帶來的幹糧和水分給老人和孩子;陳阿嬌則和幾個婦人一起,用帶來的少量幹柴生火,讓濕透的人烤烤火,又把孩子們的濕衣服換下來,用幹凈的布裹好。

“多虧了李先生和阿寧啊。” 王屠戶抱著失而覆得的女兒,對著兩人連連作揖,“要不是你們,我們家這三個孩子……”

“都是鄉裏鄉親的,說這些幹啥。” 李柘扶起他,“現在最重要的是守住這裏,等水退了再說。”

陳阿嬌看著火堆旁依偎在一起的孩子們,心裏一陣暖流。那個被她救下的小男孩,正靠在安安身邊,吃著念安遞給他的麥餅,臉上的恐懼漸漸散去。安安像個小大人似的,拍著他的背安慰,。

夜色漸深,李柘組織年輕力壯的男人輪流守夜,觀察水情,其他人則擠在一起取暖。陳阿嬌靠在李柘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受著懷裏孩子們均勻的呼吸,心裏一片安寧。

雖然房屋被淹,財產損失慘重,可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她想起剛才在洪水裏,李柘緊握她的手,想起村民們互相扶持的身影,想起孩子們純真的笑臉,突然覺得,這場災難雖然可怕,卻也讓這個小村莊的心貼得更緊了。

“等水退了,我們幫大家重建家園。” 李柘輕聲說,手指梳理著她濕透的頭發。

“嗯。” 陳阿嬌點頭,“我們可以教大家把房子建在高處,把地基打牢些,再挖幾條更深的排水溝,以後就不怕洪水了。”

李柘笑了:“還是你想得周到。”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洪水開始慢慢退去,露出泥濘的道路和倒塌的房屋,一片狼藉,卻也透著劫後餘生的平靜。

村民們站在土坡上,看著滿目瘡痍的村莊,有人忍不住哭了起來,卻很快被更響亮的聲音蓋過 —— 那是李柘在組織大家清點物資,規劃重建。

“先把能吃的、能用的都搶出來!”

“年輕的跟我去看看還有沒有被困的人!”

“婦女們把孩子們看好,燒點熱水!”

陳阿嬌抱著平兒,拉著安安,看著李柘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互相安慰的村民,心裏充滿了力量。她知道,重建家園會很艱難,未來的日子或許依舊清貧,可只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望海村的人心還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這場山洪,像一場嚴峻的考驗,不僅沒打垮他們,反而讓他們更懂得珍惜彼此,更懂得團結的力量。而她和李柘,在這場災難中並肩作戰,彼此的眼神裏,除了往日的溫柔,又多了份歷經風雨的堅定。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泥濘的村莊上,反射出微光。陳阿嬌相信,用不了多久,望海村就會重新煥發生機,而他們的家,也會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更深的根,迎接更安穩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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