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叛親離

拘留所的鐵門被推開時，燥熱的夏風裹著塵土撲在臉上，卻吹不散陸燼身上的冰冷與狼狽。

不過短短幾日，他瘦了一大圈，眼底布滿紅血絲，往日裏還算精神的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前，渾身透著一股被抽走所有生氣的頹喪。走出那道隔絕自由與屈辱的門，陽光刺眼，他卻下意識瞇起眼，不敢直視，仿佛連光明都在唾棄他。

拘留的消息早已傳遍學校，他剛被帶走的第二天，校方就迅速下發了開除通告。紅頭文件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陸燼”“□□”“開除學籍”幾個字刺目至極，徹底抹掉了他在這所高中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連高考的成績都成了一張廢紙，少年時代的最後一點退路，被徹底斬斷。

他沒有去學校，也沒有臉去。那些曾經跟在他身後的小弟，如今避他如避蛇蠍；鄰裏街坊路過，看他的眼神滿是鄙夷與議論，指指點點的話語像針一樣，紮得他渾身生疼。

而比開除更致命的打擊，緊隨其後。

遠在國外的養父母，從親戚口中得知此事後，沒有一句詢問，沒有一絲心疼，只覺得他丟盡了全家的臉面，毀了家族的名聲。他們向來視他為累贅，如今不過是找到了最名正言順的借口，徹底擺脫他。

隔天，本地報紙的邊角處，登出了一則簡短的申明，白紙黑字，冰冷刺骨：解除與陸燼的收養關系，自此斷絕一切親子關聯，往後他的生死榮辱，與本家再無半點瓜葛。

申明登出的同一時間，陸燼的手機收到一條銀行到賬通知，整整一百萬，一筆買斷所有情分的錢，也是養父母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幹系。

陸燼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到賬信息，又看著報紙上刺眼的申明，指尖冰涼，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從小被領養，即便養父母從未給過他真心，即便後來他們有了親生兒子，遠赴國外，可他心裏，始終還存著一絲微不足道的奢望，奢望那點血緣之外的牽絆，奢望自己還算有個歸處。

可現在，連這最後一點奢望，都被徹底碾碎了。

開除學籍，汙名加身，被唯一的家人拋棄，眾叛親離，一無所有。

他站在街頭，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像一縷孤魂，無家可歸。

手裏的銀行卡沈甸甸的，一百萬，足夠他衣食無憂一陣子，可卻買不來一絲溫暖，買不來一個容身之處，買不回那些被碾碎的真心與尊嚴。他看著來往的人群，看著街邊亮起的燈火，沒有一盞燈是為他而亮，沒有一個人，會等他回家。

心，徹底死了。

沒有恨，沒有怒，沒有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這座城市，承載了他所有的痛苦與屈辱：童年的孤獨、被拋棄的恐懼、對沈嶼扭曲的執念、對謝臨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後換來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是洗不掉的汙名，是眾叛親離的結局。

這裏，再也沒有任何值得他留戀的東西。

陸燼緩緩收起手機和那張銀行卡，轉身走進街邊的機票代售點，沒有絲毫猶豫，買了一張飛往T國的單程機票。

沒有目的地，沒有計劃，只想徹底逃離這個讓他痛徹心扉的地方，逃離所有的過往，逃離謝臨帶給他的所有深淵。

當天夜裏，他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來到機場。

登機廣播響起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空，漆黑一片，沒有星星，沒有溫度。

沒有不舍，沒有留戀，只有徹骨的漠然。

再見了，這片傷他至深的土地。

再見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再見了，那個愚蠢又純情的少年陸燼。

飛機沖上雲霄，沖破雲層，帶著他，徹底離開了這座牢籠，飛向未知的遠方。

而留在原地的，只有滿地狼藉的過往，和一場無人過問的，破碎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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