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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愛讓人生出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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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愛讓人生出血肉

愛讓人生出血肉, 同樣,會讓人自輕自賤顧影自憐、讓人心生卑怯。

柳棹歌緩緩垂下眼,這份冊子廢了。

越蘭溪剛從床上醒來, 一直在床邊等著的人連忙為她安好靠枕,端來溫水,欲言又止, 神色晦澀。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越蘭溪抿了一口溫水, 微微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好氣說:“有什麽事你就說, 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人現在咋怎麽煩呢?老是不說話, 讓她猜。

躊躇猶豫好半晌,柳棹歌一鼓作氣, 如同到豆子一般,一口氣全倒出來:“蘭溪,這段時間, 你可不可以不要出門, 我, 我不是要關著你的意思,是李承安他逃出來了, 我害怕, ”

越蘭溪:“知道了, 不就是害怕我現在不是他的對手,害怕落在他的手裏了, 對不對?”

柳棹歌喉間微澀,微紅著眼眶看著她點點頭。

這是他的借口。

“好,需要我幫你嗎?”

越蘭溪自告奮勇, 畢竟她多年的作戰經驗,說不定能幫上他更快抓住李承安。

可是,柳棹歌怎麽可能讓她幫忙呢?此刻的他,恨不得將她送到千裏之外去,遠遠地離開京城,確保萬無一失,沒有見到李承安的可能。

越蘭溪明白,不需要她幫忙,那她落得清閑自在。

“好,我知道了,你要忙什麽就去罷,但是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就算是李承安,也不一定能打得過我。”

柳棹歌艱難扯起應和的苦笑,眼神帶著淚花牢牢地定在她臉上,像是要透過她的身體,看見屬於誰的靈魂。

“蘭溪,我真的很喜歡你。”

哭腔中夾雜著哽咽,越蘭溪細細瞧了他一眼,可憐兮兮的,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她直起身子,用手背輕輕拂去他流落到嘴角的淚,“別哭了,柳棹歌,我白天說的話是我的真心話,無論你是裴昳還是柳棹歌,在我這裏,你都只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你不算善良,狠心,偶爾還要發瘋,這些都是你的另一面,我認為,我不需要去探索你的更多面,在我面前的人,是真真實實的你,便很好了。”

“你這段時間總是在患得患失,應該不只是因為我需要自己空間的原因吧。”

越蘭溪捧起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裝滿了她看不懂的恐懼和脆弱,“你在怕什麽?柳棹歌,可以和我講講嗎?”

她想要弄明白,到底是個啥,讓他怎麽畏懼,連帶著害得她無故受牽連。

他一直沈默,越蘭溪重重地嘆口氣,“想補眠嗎?”

床很大,這段時間,越蘭溪都是一個人睡,像個小鼠一樣,將需要的東西都搬到了床上,以確保在冬日裏,自己不想起床的時候,都能第一時間拿到。

她將那些東西全部扔下床,騰出大半張床,拍拍身側,“睡會兒罷,我害怕你到時候真的倒下了。”

先帝喪禮,新帝身體羸弱,重擔就交到了他的身上,常常子時睡,寅時起,偶爾忙起來,飯也顧不上吃。

“我告訴你阿,你不上來,以後都別上來了,回去你的房間睡。”見他還在猶豫,越蘭溪耐心告罄。

終於,他慢騰騰地爬上床,蓋好被子,目光全落在睡醒了之後,又開始看畫本子的越蘭溪身上,慢慢地,困意像是一條小魚,在他身體裏面游啊游,瞬間席卷全身,一點一點闔上眼睛。

綿長且淺的呼吸聲傳來,目光從滿是字畫的畫本子上挪開,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睡著了的柳棹歌。

“這麽快?”

......

之後的每一日,越蘭溪都沒有再出門去,而是乖乖的呆在府中,偶爾和柳棹歌單方面地拌兩句嘴,而後便是無聊地東逛逛西逛逛。

一日一日,裴府多了座假山,多了池塘荷花,多了幾個花圃,回廊多了遮陽的花簇......更多的,是裴府不再死氣沈沈,既然她不能出去,她就叫人來就是。

今日是顧九方帶著戲班子來,明日是王嬤嬤請來雜戲團,後日又是拜托徐將軍送挑戰書,和營中將士過過招,喝喝酒。

柳棹歌一日比一日忙,可能是朝中事務,也可能是已經得到了關於李承安的線索,總是早出晚歸,見不上幾面。

除夕前一日,越蘭溪已經稍信兒到京郊大院,這個除夕她就不去了,隨後,便在府中隨著王嬤嬤置辦明日除夕需要用到的酒食、祭品、新衣。

“柳棹歌,今日還要出去嗎?”

最近,他總是匆匆忙忙的。

“蘭溪,今晚過後,就都結束了,到時,我陪你回漆霧山,好不好?”柳棹歌停下腳步,幻想到以後,他心中的雀躍難掩。

“好。”

柳棹歌身著盔甲,匆匆出門而去。

她不知道為何他如此忌憚李承安,明明他已經是驚弓之鳥,被逼到了絕路,對他再也沒有任何威脅了,但是柳棹歌卻視他為心腹大患。

越蘭溪收回目光,笑道:“嬤嬤,我來幫你。顧九方他今日要來嗎?”

“不來?明日才來阿,蔣小乙他們呢?也要明日到?好吧。”

夜一點一點沈下來,連續多日都未下雨的天,居然落下絲絲連成線的雨珠,天黑得像是深夜,烏雲低低地懸在天上,如同隨時都會落下來一般。

王嬤嬤看了一句,隨口一句,“看樣子,是要發生什麽事情了阿。”

落在她心裏,卻沈甸甸的,濃重的擔憂縈繞在眉間。

“將軍,將軍,不好了,京郊院子出事了。”

來人是石廬,修建京郊院子的石匠,越蘭溪記得,他是去年來到漆霧山,跟著她的,為人老實本分,少言少語。

當即,越蘭溪和王嬤嬤對視一眼,王嬤嬤在圍布上擦了擦手,“寨主,老身陪你去一趟。”

不管是不是真的,總得要去看一眼,京郊大院還有漆霧山的村民在。

越蘭溪不拒絕,她的一身功夫便是王嬤嬤教出來的,寶刀未老,等著出鞘這一天。

“四有。”

臨走前,柳棹歌將四有留給了她。

“召集兄弟們,隨我去京郊院子。”

在這個節骨眼上,越蘭溪不敢掉以輕心。

雨越下越大,成為雨幕,模糊了前方的路。

馬車行走在雨夜中,車後跟著的士兵,頭帶鬥笠,身披蓑衣,踏破了水花。

車內,越蘭溪提著劍,掀開一點車簾,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車外。

“情況不對,這不是去京郊的路。”她壓著聲音,小聲向王嬤嬤說。

王嬤嬤扯開披風,露出鋥亮的軟甲,一點一點從橫凳下抽出大刀,沈下眉眼,“果然,這石廬就是個吃裏爬外的東西。”

出鞘的冷錚聲被雨聲掩蓋,石廬坐在馬車外,駕著馬車。

越蘭溪探出頭去,朝著馬車後比了個手勢。

四有了然,點頭。

狂風卷著雨絲,斜斜地刺來,路邊的槐樹枝椏被吹得瘋狂搖晃,烏木馬車在雨幕中問問停住,厚重的簾幕被掀開,風雨不斷地打向越蘭溪。

致禮書舍。

長發簡單束起,幾縷濕發貼在頸側,眉眼冷淡,越蘭溪淡淡開口,聲音清冽,“石廬,為何會來此處?”

以不變應萬變。

石廬站在院子中,一言未發,低眉順眼,朝身後讓開一條道。

來人撐著一把油紙傘,道貌岸然,極白的臉陪著紅唇,一笑起來,就像是從嘴角割開一道血痕,往後扯,“越寨主,請你來是想要給你看一樣東西的。”

手揚起來,是一本冊子。

“裴昳那小崽子,心真狠阿,當年的所有人,就只剩下我和二皇子活了下來。”

“你是誰?”越蘭溪站在雨幕中。

朱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真是抱歉,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朱,名祿,是一名畫師。”

朱祿?越蘭溪皺眉。

“引我來此的,應該不只是你的主意罷。”

......

暗河邊,屍身遍地,若不是今日這場雨連著河水都會被染成紅色。

李承安身中數箭,跪在地上,口溢鮮血,“裴昳,你就不怕,待我一死,你那冊子,便會傳遍大街小巷!”

柳棹歌端坐於馬車之中,身子挺拔,仿佛窗外的腥風血雨與他不曾有半分關系。雨水順著馬車的木棱不斷低落,目光透過簾幕的縫隙,冷冷地註視他。

“你覺得,你的那些東西還能傳出去嗎?”

李承安:“你什麽意思?”

“致禮書舍,確實是一個藏東西的好地方,讓我屬實是耗費了不少的力氣。可是,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以後,將不會再有致禮書舍這個地方。”

狂風更甚,車內的男子如定海神針,眼神銳利如鷹。

跪在雨中的李承安瞳孔狠狠一縮,楞了楞,隨即暴起,“柳棹歌,你會不得好死的,你會痛失所愛,終生不得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完之後,李承安身上的傷口在雨中泡得腫脹,臉色蒼白,目光開始渙散,“柳棹歌,你覺得,只允許你留後手,我就只會傻傻地等著你嗎?你怎麽還是這麽傻。”

柳棹歌:“什麽意思?”

按照計劃,潛伏在致禮書舍的親衛引燃了火線,火星在雨絲中亮起一點微弱的轟,順著濕漉漉的引線,“嘶嘶”地朝院內竄去。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火光驟然撕裂黑夜。土石飛濺,木梁崩塌,青磚院墻轟然坍塌,濃煙裹著火舌沖天而起,瞬間,又被傾盆的大雨澆滅。

柳棹歌聽著巨響,看著沖天火光,嘴角勾起的一抹淺淡的笑意,心臟卻像是被狠狠攥住,驟然抽痛。

“柳棹歌,我覺得越寨主應該在書舍等你吶!桀桀桀哈哈哈哈!”李承安笑得暢快。

剛浮上嘴角的笑意,驟然頓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咽喉,臉上的笑意盡數灰飛煙滅,血色盡褪,只剩下一層慘白。

“你,說什麽?”他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

“黃泉路上,有越寨主作陪,我也不斷虧,額......”

柳棹歌死死禁錮住他的咽喉,將他提起來,自下而上凝視他:“你再說一遍!”

“裴昳,你,千算萬算,還是沒有,算到這一步,是你親手殺了越蘭溪......是你。”

盡管依舊完敗,李承安依舊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柳棹歌。

方才還淡定從容、運籌帷幄的神情,寸寸崩裂,唇邊的淡然破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驚恐,和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遲來的恐慌。

“回,回府......”手上的勁漸漸松懈,柳棹歌難以置信地退後兩步,鉆進馬車。

親衛遲疑,“殿下,還去致禮書舍嗎?”

柳棹歌卻似魔怔一般,喃喃自語,“不可能,蘭溪不會出來的,他肯定是騙我的。”

馬車到了裴府,還未停穩,柳棹歌已經下馬,跌跌撞撞地朝裏走去,沿途,腳步虛浮不穩,幾次差點摔倒。

“蘭溪,蘭溪!”

他一路大喊,越喊,內心越空,府中無人回應,他害怕了,害怕真的如李承安所言。

“殿下,將軍她和王嬤嬤帶人出去了。”丫鬟瑟瑟發抖。

一瞬間,柳棹歌全身都軟了,差點癱到在地,瞳孔劇烈收縮,連呼吸都忘了。

“備馬!去書舍!快備馬!”他再也顧不得儀態,硬撐著身子連滾帶爬往府外走去。

雨水遮蓋不住他眼底的猩紅與淒絕。

完了,一切都完了。

五臟六腑猶如被生生剜去,痛得他幾乎暈厥。

是他,是他親手布的局,是他親自下的令......

“出發!出發阿!”柳棹歌神智盡崩,形神俱裂。

“柳棹歌。”

像是幻聽了一樣,身後傳來蘭溪的呼喚。

柳棹歌僵住,回頭看,越蘭溪駕馬而來,看見他之後,翻身下馬。

他瘋了一般沖過去,顫抖地將她攬入懷中,“蘭溪,蘭溪,你去哪裏......”

一句話還未說完,他才回暖一點的身子,再看見身後的人之後,宛如被人從頭到腳都澆了一盆涼水,未說完的話噎在喉嚨裏,像是看見鬼一般,死死地盯著身後的人。

他裝作鎮定,扶住她的肩頭,低頭觸及她手中那本冊子時,整個人忽然就空了。

是一種幾乎死寂的垮塌,像是站在岌岌可危的山崖,風一吹過,微微一晃,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血。

“裴昳,好久不見阿。”朱祿笑得得意,“你猜,越寨主知不知道你的過去?”

越蘭溪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臉上,“閉嘴。”

“柳棹歌。”

“柳棹歌,你去哪裏!?”

他指尖劇烈顫抖,心跳亂得如同瀕死的鼓點,瞳孔空茫,連焦距都凝不住,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濕紅。

越蘭溪攔住他。

“蘭溪,我想一個人呆呆。”他不敢去看蘭溪的眼神,會是同情還是厭惡?那都不應該是他苦苦隱藏了這麽久應該得到的結果。

他步子邁得大,越蘭溪連忙上去追,卻在進入暗室時,被他隔絕在外。

這一次,是連石門一起關閉的。

石門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庇護所。

越蘭溪怔住。

“將軍,帶回來的人怎麽處置。”

“都關進牢房。”

朱祿武功不高,剩下的侍衛也不是夜行軍的對手,只是三兩下,便將他們全部抓住,臨走前,朱祿得意洋洋地塞給她一本書,再轉頭時,身後已經是火海。

越蘭溪不理解,為什麽看見手中的書,他的反應會如此大。

照著燭光,她翻開了那本書。

越往後翻,越是觸目驚心,令人膽寒。

怎麽會有如此惡俗之人,以玩弄別人為樂!

書案前,越蘭溪氣得渾身發抖,死死攥住手指,發出一聲聲脆響。

書中的每一頁,都描繪著不同的畫面,不同的對柳棹歌的懲罰,旁邊如常地圍著一圈她不曾見過的人,除了李承安。

細細密密的痛纏繞在心間。

“所有酷刑都上一遍,死了的再捅兩刀,沒死的,繼續上刑。將屍體扔出去,越遠越好。”

越蘭溪站在大牢裏,她終於知道,為什麽柳棹歌看見這些人就像是看見洪水猛獸一般,曾經的受過的恥辱都是這些人帶給他的。

大牢中,血水淺淺蓋住鞋底,令人想嘔的血腥味往她鼻子裏鉆。

“將軍,都絕氣了。”

一具具用麻袋裝著屍體從裴府後院拉出去。

抑制一整夜的淚,終於落下。

越蘭溪躲在書房裏,將那一本冊子燒得幹幹凈凈後,眼淚也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哭到發抖,哭到聲音發顫。

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也分不清是為他而哭們還是因為自己那顆被揪得稀碎的心哭的。

“四有。”

“夫人。”

“去京郊大院將這些人請來。”越蘭溪遞給他一張紙條。

四有大概看了一眼,上面寫了一二十個人名。

“是。”

天邊出現一道亮色,劃破了深沈的黑夜,變幻出五顏六色的雲朵。

越蘭溪仰望天。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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