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六十章 魔王過街

關燈
第60章 第六十章 魔王過街

空無一人的大街, 只剩下幾只滾動的落了布的燈籠骨架,在風的肆意吹動下,往東南西北各自飄去。

蕭瑟寂靜, 充斥著緊張難言的情緒。

越蘭溪背著李承啟進入一間無人的屋子,她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被裴昳發現她的存在, 那樣,以她如今的精力, 是完全不能與他的軍隊抗衡的。

她背著李承啟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將他放在了架子床的後面, 用一架破爛的屏風遮擋住, 徒手拆掉腳踏,取下木板, 從衣襟中掏出了火折子,點燃火堆。

如今的李承啟不僅身體虛弱,還十分畏寒。九月的天, 便是艷陽高照, 他依舊會冷得瑟瑟發抖。

仔細圈出火堆燃燒的區域, 確保能照暖他的同時又不會讓火星蹦出燎到他。確保一切都做完之後便出門去了。

往鐵匠鋪子走,鋪子裏的店家早就早早回去躲著了。

越蘭溪一拳往木窗上砸, 脆弱的木窗瞬間被砸出一個大洞, 她繼續撿起東西開始砸, 等到砸出一個大洞時,縮著身子往裏鉆。

在裏面挑挑揀揀, 越蘭溪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對刀。

她掂了掂,抿抿唇, 已經拿不動長槍了,雙刀勉勉強強吧。

自從落下山崖後,感覺身體愈發虛弱,渾身都難以提起氣來。但是,這一次,裴昳都已經走到她的面前了,她是非殺了他不可,為她的無數村民報仇雪恨!

越蘭溪知道,隋陽城中,北邊有一處園子。若是裴昳領旨前來絞殺那些癮人,那他的住所,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這一處園子中。

走到半路,她突然頓住腳步。

要不然,等他除掉阿宣之後她再動手除掉他?畢竟,借刀殺人這一招可是百用不厭。

先成為盟友?柳棹歌的失蹤興許與他脫不掉幹系,加之如今隋陽城在他的手中,李承啟的身體再也拖不得了。

要做便做。

越蘭溪當即便將手中的雙刀扔在路邊,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容,朝著守衛重重的汝園去。

“站住,你是幹什麽的?”守衛語氣兇狠,企圖用氣勢逼退眼前這個蓬頭垢面、衣著不堪的女子。

聽見兵器發出“噌噌——”的聲音,越蘭溪挑挑眉,雙手不著痕跡的壓在腰間,裏面藏著匕首、毒藥、飛鏢、袖箭......在鐵匠鋪中,凡是她能帶走的,她統統收下,畢竟她要面對的,是她長這麽大以來,認識的最強勁的敵人。

“大哥,裴大人可否在府中,我這裏有一些關於......誒,你聽我說完,不要推我!”越蘭溪和和氣氣地笑著對兩人守衛說著她的意圖,沒想到還沒聽完她說話,兩人就已經上前推搡她。

“去去去,這裏不是什麽人都能上前來的,姑娘,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裏面的大人脾氣怪著呢,一個不小心便會掉腦袋的。”

越蘭溪:“停!你去和他說,漆霧山越蘭溪有要事相商,願與之合作共贏。”

氣氛突然靜下來,兩位守衛大哥表情耐人尋味地看著她,當面小聲蛐蛐:“越蘭溪不是早死了嗎?漆霧山都已經被我們裴大人帶兵一窩端了。王管事親自挨個吩咐過,任何人不準提及越蘭溪三個字,怎麽這年頭還有人搶著去死啊?”

“什麽!”

越蘭溪驚起,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被人端了!?那她的村民,她的王嬤嬤,她的寨子.....

裴昳!!!

她與他之間的仇怨不共戴天,她還幻想著和他握手言和,都是她在做夢罷了!

她猛地提起一口氣,腳步往前一挪就想要沖進去殺掉裏面那個狗官。

“我們也不想為難姑娘,也請姑娘不要為難我們兩個小小的看門人。”刀疤臉守衛攔住她,苦笑道。

越蘭溪旋身轉過腳步,背過身去,擡手掩面小聲嗚咽:“實不相瞞,兩位大人,我曾在軒輦上透過紗帷目睹過王爺的陣容,仙人之眥,讓小女一見傾心,從此再難相忘。小女所求不多,便是能再看上王爺一眼,因此,不遠萬裏,從京城到此地,只為追隨王爺。”

擦掉眼下不存在的淚花,越蘭溪說著說著把自己惡心到了,暼暼眉,悄悄擡眼,見兩人大哥神色有些動容,繼續加把火:“小女子所剩命數無幾,有生之年,只求能遠遠的看上一眼心愛之人。兩位大哥,我所求不多,只想讓兩位大哥告知,王爺這兩日會去什麽地方,我不求相識,只求一眼全心願,也好成全了我的愛慕之心。”

刀疤臉守衛大哥面對嬌弱的小娘子,完全卸下防備,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姑娘,實話和你說,我們兩兄弟也沒有見過王爺的真容,更別說近身打聽到他的行蹤了。”

另一位守衛大哥面相老實憨厚,突然“誒”了一聲,用胳膊肘戳戳身旁兄弟,小聲說:“明日王爺是不是要去城南的交子營?”

“嘶——”刀疤臉守衛用劍柄重重拍了一下他腹部的盔甲,皺著眉遞了個眼神給他,“你想死別拉上我。”

憨厚守衛悻悻閉上嘴,手扶劍柄後退幾步,回到他職責所在之處。

刀疤臉守衛驟然拔出劍,拿出來亮了亮,厲聲嚇唬道:“走走走,別怪刀劍無情!”

越蘭溪聞言垂眸,看見劍刃,害怕地小聲“啊”了一聲,泫極欲泣,捏著破爛的袖子輕輕擦淚,轉身小跑走開。

跑過長長的巷子,越蘭溪靠在巷尾的墻邊,眼底星芒微閃。

交子營。

要是她沒記錯,如今食用神仙散上癮的人便是叫做交子。

裴昳去哪裏,是要將他們全部殺掉還是?

越蘭溪眼波輕輕一漾,她無法聯系到外界,居然不知道,漆霧山如今已經被裴昳攻占。事到如今,她必須要回一趟漆霧山,萬一呢,萬一,山寨中還有人在等她;萬一,他們的消息是錯誤的;萬一......

她突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迷茫感湧上心頭。

不知不覺間,她走回了無人的小屋,越蘭溪扣著門環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李承啟倒在地上,紅色的血跡從他的鼻子嘴角湧出。

“李承啟!”

越蘭溪瞳孔驟縮,她不明白,她只是出去了一趟,為何他的病情便變得如此嚴重。

“走走走,我們去找郎中。”

“郎中!郎中!”

夜色如墨,冷風刺骨。

越蘭溪半扶半抱著李承啟,腳步踉蹌地沖進黑暗中。

十月的天,本該涼意漸生,卻忽然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夜裏悶熱如煮,連一絲風都沒有,一顆一顆豆大般的汗珠隨著下顎滴落,越蘭溪只覺得周身黏膩。

李承啟卻完全相反,渾身不正常顫栗,無力地倒在越蘭溪懷中,渾身冰涼,好似兩人不在一個節氣,他口鼻間的血跡更是刺得她眼睛發疼,氣息微弱得隨時會斷。

“李承啟,你撐住!”

她咬著牙,一鼓作氣,幾乎是連拖帶拽,瘋了將他拖到距離此處最近的醫館。

“郎中!快來!救命!!!”

越蘭溪一腳踹開醫館木門,不管不顧沖進內室,一把將熟睡的郎中從床上拽了起來。老郎中睡眼惺忪,白日裏,被外面的傳言嚇得提心吊膽了一整日,誰知,好不容易睡下了,又突然被人從床榻上拉起來。

他驚慌地睜大眼睛,望著搖搖欲墜的木門,再看一看登堂入室的姑娘,他張張嘴,他想要報官,他想要官兵把這個私闖內宅的賊人抓起來。可是一看她的臉色,蒼白如灰,大汗淋漓,再一看李承啟的模樣,老郎中頓時明白,他一刻不敢耽擱,抓上藥箱就跟了上去。

越蘭溪將李承啟輕輕放在榻上,守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老郎中連忙搭脈、取針、熬藥,一刻不敢停歇。

忽然,街上傳來整齊的馬蹄聲與甲胄碰撞的脆響,由遠及近,踢踢當當,混著清脆如催命一般的鈴鐺聲。

越蘭溪心頭一緊,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邊,掀開一條細小的縫隙往外望去。

一隊黑衣鐵騎沿街而過,燈火肅殺,氣勢駭人。隊伍中央,一擡玄色軒輦緩緩前行。

輦中端坐一人,一身黑衣松松垮垮裹在身上,長發散落在肩頭,領口大開,露出一截冷白的肌膚。

姿態散漫慵懶,卻透著一股懾人的壓迫感。一層薄薄的帷紗垂落,遮住了他整張臉,越蘭溪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怎麽也看不清面容。

越蘭溪屏息,靜待一陣風將風簾吹開,露出帷簾下之人的面容。

風起,紗簾輕輕飄動。

只差一點點,風再吹大一點。越蘭溪靜靜凝視。

老天爺像是能聽懂她的心聲一般,風真的大了起來。越蘭溪探出一點頭腦袋,企圖看得仔細一些,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轎輦上的人真正的面容,就被老郎中一把抓住手,猛地按住她的頭往下按。

越蘭溪心陡然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滿室的蠟燭全滅,黑暗重新籠罩,只有淺淺的鼻息聲。

老郎中苦口婆心地蹲在墻角,時不時探出一點頭看看外面的隊伍走沒走,雙手合十,跪拜蒼天,神神叨叨地念著一些越蘭溪聽不懂的。

“姑娘啊,魔王過街,任何人不準開窗窺看,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啊!”老郎中蹲在地上,祈求這殺人魔王快快離開。

軒輦之中,裴昳忽然微微一怔,心悸之感像一根細針,直直紮在他心上。

這一刻,他幾乎是本能地緩緩擡眼,目光穿透帷紗,精準地投向越蘭溪藏身的這扇窗。

轎輦停下,身後黑衣鐵騎乍然列隊,奔向越蘭溪藏身的樓宇。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踩著細細碎碎的瓦片湧向他們所在的房間。

老郎中蹲在角落瑟瑟發抖:“別抓我別抓我,我沒有吃,沒有吃......”

越蘭溪隱匿在窗框後面,蒼白的唇角抿成一條直線,雙手緊緊握住手中的雙刀。要是敢碰李承啟一下,她就算是死也要和他們拼了。

黑衣鐵騎目標明確,翻窗而入。

越蘭溪正準備沖進過去和他們拼命。

誰知,黑衣鐵騎只是看了兩眼她手中的雙刀,隨後目不斜視,直奔屏風後,一處帷帳遮住的角落。

手起刀落。

鮮血濺了滿屋,在月光下發出詭異的色彩。

老郎中目睹此慘象,喉嚨中發出“嗬嗬”的聲音,隨後,便兩眼一閉,倒在地上。

越蘭溪緊皺眉頭,看著黑衣鐵騎像風一般進來,又像風一般從窗戶翻出去,緊接著進入另外一戶人家。

被殺害的陌生男子臉生潰瘡,形容枯瘦,面黃如蠟,安安靜靜地藏在房間角落中,如果黑衣鐵騎登門入室將他斬殺,她們誰也不會知道,那裏還藏著一個大活人。

可是,他們是如何知道的?

越蘭溪好奇。

樓下的隊伍依舊整肅,上百人的隊伍,無一人嘈雜,連馬兒都身著盔甲,安安靜靜地等待。

整個街道,只能聽見來自不同房屋的尖叫和刀刃從血肉上劃下去的鈍聲。

不多時,從街道四巷湧出來許多身著麻衣的壯年男子,手持武器,將轎輦團團圍住。

“裴昳!你殺我同胞,壞我主上大計,如今還要對我們斬草除根。而今,我等兄弟,勢必與你結為血仇,不死不休!”

臉上畫著騰符的壯年男子嘶吼一聲,身後幾百人瞬間沖向轎輦中始終未曾露出過真容的男子。

越蘭溪藏在窗框邊,細細看,只能看見轎輦上的人,姿態慵懶,雙手靠在扶手上,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愜意地一下一下敲在扶手上。

嘖,這些人不行呀,這樣怎麽殺得了裴昳啊!後面的人在幹什麽!刀拿著砍啊!

越蘭溪攥緊拳頭,恨不得沖到裏面去,一刀砍了轎輦上得意洋洋的人。

雖然越蘭溪看不見他此刻的神情,但她猜想,一定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表情。

最好當場死在這裏!越蘭溪在心裏默默詛咒。

不知不覺,越蘭溪滿心氣忿,已經走出了黑暗處,扒著窗框,恨不得將轎輦中的人抽筋剝皮。

裴昳單手撐住泛著刺痛的額角,整個腦袋如同被無數根針反覆刺入又拔出的尖銳疼痛感,連帶著胃部也泛起痙攣,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讓人難以承受。

好不容易緩解一點之後,一陣鈍痛重重沖擊額角,額角不受控制地跳動兩下。鬼使神差一般,他忍者劇痛擡眼看向那方小小的窗框。

支起的窗框由一根木棍支撐,透過窗戶,只能看見空洞的黑暗。

“殿下,已經收拾完了,可以回去了。”侍衛恭敬立在轎輦旁。

“有消息了嗎?”沙啞的聲音完全不符合他鬼魅般昳麗的面容,帶著沙礫般的顆粒感,聽著讓人的心裏像是被貓輕輕撓了一下。

侍衛面色一白,瞬間如臨大敵,跪在地上:“請殿下恕罪,暫時還沒有找到王妃的下落。”

一時間,嘩啦啦地跪倒一大片。

“嘶——”額頭一陣一陣的劇痛讓他難以保持清醒。

“回去吧。”

轎輦中,裴昳靠在椅背上,伸出蒼白的腕骨輕輕揮動手腕,如墨的綢緞在光下泛著五彩斑斕的光,隨著他的動作,從腕骨滑倒手臂,露出精致白皙的小臂。

越蘭溪想要多看幾眼,剛想伸頭再看的時候,身後一只手再次將她的頭按住。

身後,那位老郎中再次醒來,蓬頭垢面,發絲散亂,額頭還有方才摔在地上砸出來的紅印子,乍一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索命的老鬼。

“姑娘啊,我見你神通廣大,可否......可否......”老郎中語氣討好,笑得滿臉褶子堆起可以夾住蟲子,神在在地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樣,反過手去指著身後,“可否,幫我把那人給擡到那張床上去?嘿嘿。”

越蘭溪:?

然後,越蘭溪親眼目睹了這位看似慈祥,下手卻極其熟練的老伯,刀刃切入,將亡者的屍體按照五臟六腑走向、經脈穴位布局,一點一點將人體剖開,暗紅的血緩慢流出。

眼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躺在床上的李承啟久未轉醒,越蘭溪幾次想要開口叫住老郎中,但回想起他方才為李承啟服下的藥,又見顧承氣的唇色漸漸變得紅潤起來,也作罷了叫住老郎中的想法。

“好了,麻煩姑娘再將這具屍體送到交子營,和門口的守衛說我的名字就好,元午。”老郎中意猶未盡,脫下布手,將雙手泡在熱水中,笑得滿足。

“元午?”越蘭溪神情困惑,她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不會連你一個小姑娘都聽過我的名字吧!我有這麽出名嗎?好了,你快去吧,屍體放的越久,到時,屍臭味越重,要是除不掉味道,那我放在房主手中的押金就要不回來咯。這個小兄弟你就放下心來,雖然他五臟受損,時日無多,氣血逆流,精血轉逆。”元午老伯將顧承氣的癥狀說得像是明日就要如土一般嚴重,話鋒一轉,“但是——”

越蘭溪豎耳靜立。

“我有辦法暫時保住他的命,至少不會明日就一命嗚呼。”元午說得輕松,似乎李承啟的病在他眼中只是普通的風寒。

越蘭溪皺著眉,就算是有再多的疑惑,也只能老實地彎腰扛起包裹著屍體的粗布麻袋,沈甸甸的重量壓得她肩頭微微一沈。

夜色濃重。

方才裴昳的鐵騎經過後,街道上更顯死寂,只剩下零星幾處房屋還殘留著未熄的燈火,在風裏搖搖晃晃,像是不屈者在風雨中最後的喘息。

越蘭溪扛著屍體,腳步放得極輕,卻又帶著幾分急促。

如今,李承啟還在醫館躺著,元午老伯雖承諾能保住他的命,可終究他只是一個剛認識還不足兩個時辰的陌生人。

城中宵禁,越蘭溪只能背著那具屍體東躲西藏。她循著方才元午的話語,朝著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

隋陽城的城南本是最繁華的街巷,此刻卻一片狼藉,路邊散落著廢棄的攤位、破碎的瓦罐,還有幾具來不及清理的屍體,大多是形容枯瘦、面色蠟黃,和醫館裏被斬殺的那個男子一模一樣,想來,這些都是服用了神仙散的,後被裴昳命人斬殺於此,落得無人敢來收屍。

越蘭溪靠在墻角,小口喘著氣。自從落下山崖,她的身體就大不如前,內力時有時無,稍一用力就會渾身脫力。

方才在鐵匠鋪砸窗、挑揀雙刀,就已經耗損了不少氣力,此刻扛著屍體,只覺得雙腿越來越沈,胸口陣陣發悶,氣息也變得紊亂起來。可她不敢停,裴昳的人在城中巡邏,隨時都會有暴露的危險。

約莫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漸漸出現一片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伴隨著刺鼻的焦糊味,順著風勢,直直鉆進鼻腔。越蘭溪心頭一緊,加快腳步,躲在街角的老槐樹後,探出頭往前方望去。

那便是交子營了。

交子營原本是隋陽城的糧倉,此刻卻被裴昳的軍隊團團圍住,營門大開,裏面一片火海,火光中,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屍體被堆放成尖,壘放在一個用鐵皮圍起來的大圓桶裏面。

細細看來,裏面的人都還在有著細微的顫動。

火勢越來越旺,焦糊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細微的嗚咽聲,轉瞬就被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吞噬。十個士兵合力擡起蓋頂,將無數人生生燒成灰燼。

營門外,站著數十名黑衣鐵騎,神色肅殺,手持長刀,戒備森嚴,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冰冷的漠然,仿佛眼前燃燒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堆無關緊要的柴火。

越蘭溪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她和他交手數次,卻是第一次目睹如此血腥的場面,他竟然如此殘忍、冷血,不僅要斬殺他們,還要將他們挫骨揚灰,連一絲餘地都不留!

怒意瞬間席卷了她的理智,壓下了身體的疲憊與內力的紊亂,所有的顧慮與猶豫瞬間消失。

她猛地從老槐樹後沖了出去,一把將肩上的屍體扔在地上,粗布麻袋散開,裏面的屍體滾了出來,正是醫館裏被斬殺的那個男子。

營門外的守衛見狀,立刻警惕起來,紛紛舉起長刀,厲聲呵斥:“什麽人?竟敢擅闖交子營!”

越蘭溪沒有理會他們的呵斥,目光死死盯著營門內的火海,盯著那片火光後,隱約可見的一道玄色身影。

她知道,那一定是裴昳!一定是他!

越蘭溪沒有說話,而是手段利落,直接上前,躲過右側守衛手中的劍,身形一閃,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向營門,雙手一翻,直直刺向離她最近的一名守衛。那守衛猝不及防,被她重重一拍,不受控制地退後五六米後,倒地不起。

她的武功本就極高,在整個大晉國,可以說是最厲害的高手,一手長槍使得出神入化,哪怕如今內力大不如前,不能控制,可根基還在,身手依舊敏捷,力道依舊驚人。雙刀不在身邊,她便用不那麽趁手的劍,用拳頭,用身邊能抓到的一切東西,朝著那些守衛沖去。

一名守衛揮舞著長刀,朝著她的頭頂砍來,刀風淩厲,帶著刺骨的寒意。越蘭溪側身一躲,輕松避開,同時擡腳一踹,重重踹在那守衛的膝蓋上,只聽“哢嚓”一聲脆響,守衛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她反手一刀,將他的盔甲刺入地底三分。

她沒有下殺手,她的目標只有火光後的人!

另一名守衛從身後偷襲,想要將她制服,越蘭溪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般,猛地轉身,手肘重重撞在他的胸口,守衛悶哼一聲,連連後退,她趁機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長刀,反手一揮,刀背重重敲在他的頭上,暈倒了。

營門外的守衛紛紛圍了上來,長刀揮舞,密密麻麻的刀光朝著她劈來,將她團團圍住。可越蘭溪絲毫沒有畏懼,身形靈活地在刀光劍影中穿梭。

“攔住她!快攔住她!”守衛頭目嘶吼著,揮舞著長刀,親自朝著越蘭溪沖來。他的武功比其他守衛高強一些,長刀劈來,力道十足,刀風呼嘯,直逼越蘭溪的面門。越蘭溪眼神一冷,不閃不避,手中的長刀迎著他的刀,狠狠劈了上去,“鐺”的一聲脆響,兩刀相撞,火花四濺,守衛頭目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長刀幾乎脫手而出。越蘭溪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身形一閃,瞬間沖到他的面前,抓住他雙手,守衛頭目慘叫一聲,想要反抗,越蘭溪手腕一擰,痛得他哀聲叫喚。

“這麽不耐打。”越蘭溪有些嫌棄,猛地踹開他,望營中大步踏去。

越蘭溪提著長刀,沖進軍營,朝著裴昳沖去,卻被黑衣鐵騎攔守在外圍。

她的目光始終在火海搜尋,牢牢盯住那個玄色的身影,搜尋著裴昳的蹤跡,下手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內力在體內瘋狂地湧動。越蘭溪暗叫不好,她無法控制體內的內力,渾身都開始隱隱作痛。

此刻,在交子營的高臺之上,裴昳正靠在欄桿上,一身玄色長袍,長發散落在肩頭,領口大開,露出一截冷白的肌膚。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帶著幾分不正常的青紫,眉頭緊緊皺著,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捂著胸口,肩膀微微顫抖,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神色。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陣陣反胃,讓他幾乎忍不住要嘔吐出來,渾身都沒有力氣,連擡手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又犯病了。

他擰緊眉頭,指尖輕點眉心,對這樣的場景已經習以為常了。自從他回京,每日便能遇到兩場以上的刺殺,只是這次的人不太聰明,怎麽只派了一個人來。

“殿下,營門外有異動,有一個女子闖了進來,身手極高,我們的人,根本攔不住她!我們還是趕快撤離。”一名黑衣鐵騎快步走上高臺,單膝跪地,語氣急促,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

裴昳緩緩擡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頭疼得愈發劇烈,仿佛有無數根針,在反覆刺入他的腦海,讓他幾乎無法保持清醒。

“什麽女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沙礫般的顆粒感,虛弱得幾乎聽不清。

“那女子蓬頭垢面,衣著不堪,眼神兇狠,看著不像是死士,也不是江湖中人的身手,底細不清,還請殿下速速撤離為上。”侍衛連忙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畏懼,“她的武功實在太高了,我們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廢物!取我弓來。”裴昳身體雖弱,但是上位者的震懾卻是與生俱來一般,他輕聲呵斥道。

拉弓時,他站在高位,脊背微微繃直,卻也不敢用力過猛,只緩緩沖開半弦。眉峰微蹙,睫羽垂落,掩去眼底那點因為用力而泛起的薄紅,讓原本淺淡的唇色,此刻更是接近蒼白。

箭離弦的一瞬,他身形微晃,指尖松脫,輕喘口氣,喉間湧上一陣悶咳,卻被他硬生生壓在喉底,神情平淡的近乎漠然,仿佛方才用的那一點力氣,已耗去大半的力氣。

羽箭旋轉而出,帶起眼前的薄紗飛起,他看見臺下的女子身中一箭,捂住肩膀,擡頭,朝他的位置看來。

隨著薄紗被飛箭帶走,下面的女子的身形越來越熟悉。

裴昳的身體微微一怔,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悸動。他強忍著頭疼與反胃,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朝著營門的方向望去,火光中,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正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動作淩厲,力道驚人。

是,蘭溪?!

“叫他們停手!”裴昳赤紅著雙眼,朝著下面的人怒吼。

黑衣鐵騎猶豫不決:“殿下,此人,身份來歷不明,且武功......”

裴昳驟然拔出劍,抵在鐵騎的脖頸上,“我叫你們停手,我不要不聽話的人!什麽時候我的命令用得著你們質疑!”

他下的重手,下屬的脖頸處被劃出一條長痕,血流不止。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是,殿下。”

裴昳跌坐回椅子,雙手按住扶手,心臟猛地一跳,激動不已,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他找了她這麽久,盼了她這麽久,終於,找到她了,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可他不敢上前,不敢去面對她,不敢讓她知道,她喜歡的柳棹歌一直是那個十惡不赦的裴昳,是那個方才才讓她身中一箭的裴昳。他怕她看到他的真面目後,會更加恨他,會不要他。

他靠在欄桿上,目光緊緊盯著那道身影,看著她在刀光劍影中廝殺,看著她渾身沾滿鮮血,看著她眼神中的恨意與疲憊,心底如同被刀割一般,疼得無法呼吸。

越蘭溪捂住肩膀,“他奶奶的,下黑手!有本事當面對峙啊!”

方才她提著長刀,一路廝殺,身上又添了好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可她絲毫沒有察覺,也絲毫沒有在意。

直到她感覺到體內的內力正在加速消散,她才不得不尋找另一條路。

“裴昳!”她再次嘶吼出聲,聲音中帶著幾分嘶啞,卻依舊充滿了殺意,“我終於找到你了!我乃漆霧山越蘭溪,今日與你立下戰書,我越蘭溪勢必要取你狗命!今日天晚,你姑奶奶我沒心情,改日必定“登門拜訪”你留著你的項上人頭,待我來取。”

眾人已經收到命令,此女子身份必定不同尋常,他們雖然持劍相對,但是此時卻不敢有任何的動作,生怕再傷者她一點,就是他們的項上人頭落地了。

他們都已經,她放下了狠話,就準備離開。

誰知,話音未落,她身形一閃,朝著高臺的方向沖去。沿途的士兵紛紛圍了上來,想要攔住她,卻又有所忌憚。

越蘭溪口溢鮮血,內力在體內瘋狂地湧動。

高臺之上,裴昳看著她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看著她渾身沾滿鮮血,看著她眼神中的殺意與疲憊,心底的疼痛越來越劇烈,頭疼得愈發厲害,胃裏的反胃感也越來越強烈,他幾乎忍不住要倒下,將他的面具帶上後,安靜地閉上眼躺在靠椅上,等待最後的審判。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借著這股刺痛,勉強保持著清醒,死死地克制住心底的情感。

要是來殺他的,他甘之如飴。

“攔住她!快攔住她!絕對不能讓她靠近殿下!”侍衛們見狀,紛紛嘶吼著,朝著越蘭溪沖去。

她提起一口氣,擡起長刀,刀尖直指裴昳的胸口,眼神冰冷,語氣刺骨:“裴昳,你的死期到了!”

就在這時,越蘭溪體內的內力,突然不受控制地紊亂起來,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在她的經脈中瘋狂地沖撞,陣陣劇痛傳來,讓她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比裴昳的臉色還要蒼白。她只覺得渾身都在發軟,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手中的長刀,也微微下垂,再也握不穩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撐不住了。方才一路廝殺,她已經耗損了太多的內力,此刻,又被心底的恨意沖昏了頭腦,強行催動內力,體內的經脈,早已不堪重負,內力的紊亂,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高臺之下,那些士兵見狀,紛紛圍在裴昳身前。

見情況不對,越蘭溪迅速撤離。

“別追了。”裴昳的聲音沙啞,他強忍著頭疼與反胃,死死地盯著越蘭溪,眼中的光漸漸亮起來又像是已到風燭殘年,眼底一下變得暗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