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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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
劉朗站在東海大學就業指導中心門口，手裏捏著薄薄一沓覆印簡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十月底的校園，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飄落，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穿著正裝、面帶焦慮或強作鎮定的畢業生們像潮水一樣湧進湧出這座小樓，空氣中彌漫著覆印機熱烘烘的油墨味、廉價西裝的面料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未來”的巨大壓力。
“劉朗！這邊！”
同班的陳晨從人群中擠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同情和慶幸的表情：“怎麽樣？有戲沒？我剛面完‘迅達科技’，感覺還行，HR說一周內給答覆。”
劉朗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表示“恭喜”或者“同勉”的笑容，但肌肉有些僵硬。他今天上午剛結束一場面試，一家做外貿的中型企業，對方對他紮實的專業課成績表示認可，但反覆追問他的“團隊協作能力”和“抗壓性”，話裏話外暗示他“性格似乎比較內向，可能需要更主動積極”。
“還行，等通知。”他簡短地說，聲音有些幹澀。
陳晨看了看他手裏的簡歷，又看了看他蒼白得沒什麽血色的臉，以及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青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壓低聲音說：“我說，劉朗，你別太鉆牛角尖了。‘軒轅’那種級別的集團，全國才招幾個管培生？背景、實習、成績、甚至運氣，缺一不可。你筆試過了，一面過了，走到終面已經很牛逼了，被刷下來太正常了。咱們得現實點，多看看其他機會。”
劉朗知道陳晨是好意。現實點。是啊，現實就是他卡裏只剩三位數，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手機屏幕裂了舍不得修，身上這套用於面試的西裝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洗得有些發白，肩膀處不太合身。
現實就是他無父無母，在福利院長大，靠著助學貸款和打三四份零工才讀完大學。他沒有可以依靠的背景，沒有能夠指點迷津的長輩，甚至沒有在面試失敗後可以回去舔舐傷口的、被稱為“家”的地方。
現實就是，他必須盡快找到一份工作，任何工作，只要能支付房租和飯錢。
“我知道。”劉朗說，目光掠過陳晨肩膀，看向就業中心門口滾動播放的招聘信息大屏幕。一個個閃過的企業LOGO和職位名稱，像某種無聲的喧囂，將他淹沒。他應該立刻進去，再刷一波簡歷，參加下午的宣講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在現實的泥濘中奮力掙紮。
可是，他的腳像生了根。胸腔裏，那股自從“夢”醒後就縈繞不散的空洞感，在聽到“軒轅”兩個字時，驟然變得尖銳。不僅僅是失望，更像是一種……偏離軌道的恐慌。
“我去打印幾份簡歷。”他對陳晨說，轉身走向旁邊的自助打印機，動作有些倉促，幾乎是逃離了那充滿關切和現實壓力的目光。
插入U盤，選擇文件，支付。機器發出嗡嗡的低鳴，一張張印著他照片和履歷的A4紙被吐出來。黑白分明，條理清晰，是一個名叫劉朗的年輕人二十三年人生的精簡概括。可這紙上的“劉朗”，單薄得像一張影子。
他拿起那沓還帶著微熱和油墨味的簡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郵件提醒。
發件人：【軒轅集團HR-校園招聘部】
主題：關於軒轅集團管培生項目終面結果的再次溝通
劉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點開。
郵件內容很客氣，甚至比之前的拒信更加周到。先是感謝他對軒轅集團的關註與參與，肯定他在面試中展現出的“某些特質”，然後話鋒一轉，表示雖然管培生項目名額已滿，但集團旗下某個新成立的業務板塊——“新興市場投資部”，正在招募基礎分析崗位，HR認為他的背景與該崗位有一定匹配度，如果感興趣，可以點擊鏈接查看詳情並投遞。
一個備選。一個安慰獎。一個與光芒萬丈的集團總部管培生天差地別的、邊緣部門的基層崗位。
理智在尖叫：抓住它！這是軒轅集團！哪怕是邊緣部門，也是頂級平臺！是簡歷上金光閃閃的一筆！是解決你眼下生存危機的救命稻草！
可一股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和抗拒，卻順著脊椎爬了上來。新興市場投資部？那不是軒轅豪直接掌控的核心部門，甚至可能都見不到軒轅豪本人。他要去那裏做什麽？繼續對著那個讓他作嘔的、拙劣的仿制品，扮演一個勤懇卑微的小職員？
不。不是那裏。不是那個人。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對生存的恐懼。仿佛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方向錯了。你要找的，不在這裏。
他指尖冰涼，盯著那封郵件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猶豫。仿佛刪除的不是一個工作機會，而是一個錯誤的選項，一個擾人的雜音。
刪除成功的提示跳出。他鎖上手機屏幕，將它塞進褲兜。擡起頭，透過就業中心的玻璃門，他看見陳晨已經匯入了另一□□談正歡的同學中，大概在交流面試經驗。陽光透過梧桐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那群年輕人身上跳躍，充滿了朝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那是一個屬於“劉朗”的、應該置身其中的世界。
但他卻感覺自己像個幽靈，隔著無形的屏障，冷眼旁觀。屏障這邊，是現實的喧囂和生存的壓力；屏障那邊，是夢境的低語和空洞的尋覓。而他被卡在中間，被兩種力量撕扯。
他最終沒有走進就業中心。而是轉身，沿著栽滿梧桐的林蔭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校園廣播裏傳來輕柔的英文歌曲，籃球場上傳來拍打籃球的砰砰聲和少年們的呼喊。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這一切都很好。只是，與他無關。
他走到圖書館後面一處僻靜的小池塘邊，在長椅上坐下。池塘水面上漂著些枯葉，幾只肥碩的錦鯉在渾濁的水下緩緩游動。這裏很安靜，幾乎沒什麽人。
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碎裂的紋路在陽光下有些刺眼。解鎖，打開瀏覽器。歷史記錄裏，最近的一條搜索依然是：【軒轅懿近況】。
他怔怔地看著那行字，然後，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指尖在搜索框裏，緩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重新輸入：
【軒轅懿歷史】
搜索結果跳出來，大多是網絡小說、影視劇角色，或者對上古傳說黃帝（姬姓，軒轅氏）的考證。沒有一個符合他夢中那個具體的、暴戾而孤寂的帝王形象。
他退出來，想了想，又輸入：
【古代暗衛制度】
【丹藥反噬經脈劇痛】
【帶有“隱”字的帝王影衛稱號】
搜索出來的信息龐雜而混亂，真假難辨。有些描述與他夢中的細節驚人地吻合，比如暗衛選拔的殘酷、對君主絕對忠誠的刻畫、某些據說能激發潛力但代價巨大的秘藥記載；有些則荒誕不經。他不知道自己想證明什麽，或許只是想從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中，拼湊出那個“劉大郎”存在過的痕跡，以證明自己不是瘋了。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池塘水面上倒映出天空漸變的橘紅色。手機電量發出了低電量警告。
劉朗猛地回過神，驚覺自己竟然在這裏坐了近兩個小時，沈迷於這些虛無縹緲的搜索。現實的壓力像退潮後裸露的礁石，冰冷而堅硬地重新抵在他的後背。
他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他扶著長椅背，等那陣麻痹感過去，也等胸腔裏那陣因為沈浸在“尋找”中而暫時平息的空洞感，重新被現實的焦慮填滿。
他必須回去修改簡歷，必須繼續投遞，必須為下個月的房租和飯錢奮鬥。那個夢，那些搜索，那個不存在的 “軒轅懿”，都不能當飯吃。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裹緊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外套，轉身朝校外租住的城中村方向走去。步伐重新變得匆忙，背脊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孤註一擲般的倔強。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落滿梧桐葉的路面上，孤單，沈默，卻又隱約透著某種難以折斷的韌性。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前行。在找到那個或許只存在於臆想中的“答案”之前，他首先要確保自己不會倒在現實的半路上。
而在那深深埋藏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潛意識裏，一個念頭如同幽暗水底的磷火，微弱卻頑固地亮著：
刪除那個備選，是對的。
因為他的陛下，不應該是軒轅豪那個樣子。
他要找的，是暴風雪中唯一的燈塔，是深淵之上凝視的眼睛，是能讓他心甘情願焚盡此生、亦能讓他痛徹骨髓卻也……魂牽夢縈的存在。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劉朗單薄的身影，吞沒在無邊的人海與光影之中。尋覓，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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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校園，梧桐葉已經開始泛黃飄落，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穿著正裝、面帶焦慮或強作鎮定的畢業生們像潮水一樣湧進湧出這座小樓，空氣中彌漫著覆印機熱烘烘的油墨味、廉價西裝的面料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未來”的巨大壓力。
“劉朗！這邊！”
同班的陳晨從人群中擠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同情和慶幸的表情：“怎麽樣？有戲沒？我剛面完‘迅達科技’，感覺還行，HR說一周內給答覆。”
劉朗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表示“恭喜”或者“同勉”的笑容，但肌肉有些僵硬。他今天上午剛結束一場面試，一家做外貿的中型企業，對方對他紮實的專業課成績表示認可，但反覆追問他的“團隊協作能力”和“抗壓性”，話裏話外暗示他“性格似乎比較內向，可能需要更主動積極”。
“還行，等通知。”他簡短地說，聲音有些幹澀。
陳晨看了看他手裏的簡歷，又看了看他蒼白得沒什麽血色的臉，以及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青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壓低聲音說：“我說，劉朗，你別太鉆牛角尖了。‘軒轅’那種級別的集團，全國才招幾個管培生？背景、實習、成績、甚至運氣，缺一不可。你筆試過了，一面過了，走到終面已經很牛逼了，被刷下來太正常了。咱們得現實點，多看看其他機會。”
劉朗知道陳晨是好意。現實點。是啊，現實就是他卡裏只剩三位數，下個月的房租還沒著落，手機屏幕裂了舍不得修，身上這套用於面試的西裝是二手市場淘來的，洗得有些發白，肩膀處不太合身。
現實就是他無父無母，在福利院長大，靠著助學貸款和打三四份零工才讀完大學。他沒有可以依靠的背景，沒有能夠指點迷津的長輩，甚至沒有在面試失敗後可以回去舔舐傷口的、被稱為“家”的地方。
現實就是，他必須盡快找到一份工作，任何工作，只要能支付房租和飯錢。
“我知道。”劉朗說，目光掠過陳晨肩膀，看向就業中心門口滾動播放的招聘信息大屏幕。一個個閃過的企業LOGO和職位名稱，像某種無聲的喧囂，將他淹沒。他應該立刻進去，再刷一波簡歷，參加下午的宣講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在現實的泥濘中奮力掙紮。
可是，他的腳像生了根。胸腔裏，那股自從“夢”醒後就縈繞不散的空洞感，在聽到“軒轅”兩個字時，驟然變得尖銳。不僅僅是失望，更像是一種……偏離軌道的恐慌。
“我去打印幾份簡歷。”他對陳晨說，轉身走向旁邊的自助打印機，動作有些倉促，幾乎是逃離了那充滿關切和現實壓力的目光。
插入U盤，選擇文件，支付。機器發出嗡嗡的低鳴，一張張印著他照片和履歷的A4紙被吐出來。黑白分明，條理清晰，是一個名叫劉朗的年輕人二十三年人生的精簡概括。可這紙上的“劉朗”，單薄得像一張影子。
他拿起那沓還帶著微熱和油墨味的簡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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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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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除成功的提示跳出。他鎖上手機屏幕，將它塞進褲兜。擡起頭，透過就業中心的玻璃門，他看見陳晨已經匯入了另一□□談正歡的同學中，大概在交流面試經驗。陽光透過梧桐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那群年輕人身上跳躍，充滿了朝氣和對未來的憧憬。
那是一個屬於“劉朗”的、應該置身其中的世界。
但他卻感覺自己像個幽靈，隔著無形的屏障，冷眼旁觀。屏障這邊，是現實的喧囂和生存的壓力；屏障那邊，是夢境的低語和空洞的尋覓。而他被卡在中間，被兩種力量撕扯。
他最終沒有走進就業中心。而是轉身，沿著栽滿梧桐的林蔭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校園廣播裏傳來輕柔的英文歌曲，籃球場上傳來拍打籃球的砰砰聲和少年們的呼喊。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這一切都很好。只是，與他無關。
他走到圖書館後面一處僻靜的小池塘邊，在長椅上坐下。池塘水面上漂著些枯葉，幾只肥碩的錦鯉在渾濁的水下緩緩游動。這裏很安靜，幾乎沒什麽人。
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碎裂的紋路在陽光下有些刺眼。解鎖，打開瀏覽器。歷史記錄裏，最近的一條搜索依然是：【軒轅懿近況】。
他怔怔地看著那行字，然後，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指尖在搜索框裏，緩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重新輸入：
【軒轅懿歷史】
搜索結果跳出來，大多是網絡小說、影視劇角色，或者對上古傳說黃帝（姬姓，軒轅氏）的考證。沒有一個符合他夢中那個具體的、暴戾而孤寂的帝王形象。
他退出來，想了想，又輸入：
【古代暗衛制度】
【丹藥反噬經脈劇痛】
【帶有“隱”字的帝王影衛稱號】
搜索出來的信息龐雜而混亂，真假難辨。有些描述與他夢中的細節驚人地吻合，比如暗衛選拔的殘酷、對君主絕對忠誠的刻畫、某些據說能激發潛力但代價巨大的秘藥記載；有些則荒誕不經。他不知道自己想證明什麽，或許只是想從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中，拼湊出那個“劉大郎”存在過的痕跡，以證明自己不是瘋了。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池塘水面上倒映出天空漸變的橘紅色。手機電量發出了低電量警告。
劉朗猛地回過神，驚覺自己竟然在這裏坐了近兩個小時，沈迷於這些虛無縹緲的搜索。現實的壓力像退潮後裸露的礁石，冰冷而堅硬地重新抵在他的後背。
他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他扶著長椅背，等那陣麻痹感過去，也等胸腔裏那陣因為沈浸在“尋找”中而暫時平息的空洞感，重新被現實的焦慮填滿。
他必須回去修改簡歷，必須繼續投遞，必須為下個月的房租和飯錢奮鬥。那個夢，那些搜索，那個不存在的 “軒轅懿”，都不能當飯吃。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裹緊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外套，轉身朝校外租住的城中村方向走去。步伐重新變得匆忙，背脊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孤註一擲般的倔強。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落滿梧桐葉的路面上，孤單，沈默，卻又隱約透著某種難以折斷的韌性。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前行。在找到那個或許只存在於臆想中的“答案”之前，他首先要確保自己不會倒在現實的半路上。
而在那深深埋藏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潛意識裏，一個念頭如同幽暗水底的磷火，微弱卻頑固地亮著：
刪除那個備選，是對的。
因為他的陛下，不應該是軒轅豪那個樣子。
他要找的，是暴風雪中唯一的燈塔，是深淵之上凝視的眼睛，是能讓他心甘情願焚盡此生、亦能讓他痛徹骨髓卻也……魂牽夢縈的存在。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劉朗單薄的身影，吞沒在無邊的人海與光影之中。尋覓，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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