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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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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新生

十月廿七,宜出殯。

天未亮,晨霧未散,京城長街兩側已擠滿了百姓。

人們穿著素色衣衫,臂纏白布,低聲交談,神色間多是唏噓感慨。

“太後才三十許,正是盛年,怎就這般去了…”

“聽說是在離宮染了風寒,回京途中病情加重,藥石罔效…”

“唉,太後輔政這些年,雖無大功,卻也平穩。前些日子還聽聞她去離宮,誰料竟成永訣…”

議論聲在晨霧中低低傳開,像秋風掃過落葉,沙沙作響。

辰時整,宮門大開。

三十六名白衣力士擡著金絲楠木棺槨,緩緩步出宮門。

棺槨上覆明黃綢緞,繡九鳳朝陽紋樣,在晨光中泛著莊重的金輝。

其後跟著八百名禁軍儀仗,皆著素甲,持白幡,步履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聲響。

再往後,是文武百官。

鐘玹、楊文淵二位老臣走在最前,須發皆白,步履蹣跚。

他們身後,秦昭等年輕官員神色肅穆,低垂著頭。

再往後,六部九卿、勳貴宗室,隊伍綿延裏許,白茫茫一片,像一條河,流向城外皇陵。

隊伍行至正陽門時,忽聞鼓樂齊鳴。

八十一響喪鐘自宮城鐘樓傳出,聲聲沈重,震得人心頭發顫。

白幡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紙錢如雪片般從儀仗隊中撒出,

漫天飛舞,落在街面、落在百姓肩頭、落在那些沈默面容上。

人群中,有老婦人抹淚:“太後仁德,當年水患時開倉賑災,救了我一家老小…”

也有書生嘆息:“陛下年少,太後這一去,朝堂怕是要亂了…”

更多百姓只是看著,那具象征天家威嚴的棺槨,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員,此刻垂首而行,漫天紙錢如秋葉飄零。

「皇家多舛,世事無常」

這念頭在許多人心中浮起。

…………………

棺槨行至禦街中段時,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前方傳來低語,繼而是一片驚呼。

百姓們踮腳望去,只見儀仗隊前,一個少年身影踉蹌走出。

他穿著明黃龍袍,外罩素白孝服,面色慘白如紙,眼圈深陷,顯然多日未眠。正是小皇帝陸禎。

“陛下…”鐘玹急步上前,欲攙扶。

陸禎擺手,一步一步走到棺槨前。

他仰頭望著那具巨大棺木,嘴唇顫抖,眼中血絲密布。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尚顯稚嫩的面容,此刻扭曲著。心中情緒覆雜,悔恨、恐懼、不甘,還有瘋狂。

「母後…」

他在心中嘶喊,卻發不出聲音。

那夜陸蒔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江南那一箭,射中的是你母後,沈知安。”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刀,紮進心臟,日夜攪動。

他想起沈知安溫柔的笑,她教他讀書時輕撫他頭頂,她總是說“禎兒要當個好皇帝”…

「朕都做了什麽」

陸禎猛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百官驚呼。

陸禎不理會,一下,兩下,三下…額頭磕出血來,混著淚水滴落。

他想起那支龍驤衛特制箭矢,默許親信“給陸蒔些教訓”。

還有那些信誓旦旦說“只殺棲雲、只傷陸蒔”的臣子…

「他們騙了朕」

「朕害死了母後」這讓他日夜難安。

陸蒔沒有殺他,只是將他軟禁南宮。

可這軟禁比死更難受。他要在悔恨中度過餘生,要面對自己親手弒母的罪孽。

“啊—”

陸禎忽然嘶聲長嘯,聲音淒厲。

他猛地直起身,一口鮮血噴出,濺在明黃龍袍上,綻開刺目的紅。

身子晃了晃,向後倒去。

“陛下!”鐘玹、楊文淵急撲上前,扶住他癱軟的身體。

陸禎躺在老臣懷中,眼神渙散,望著漫天飄灑的紙錢,嘴角還在溢血,喃喃道:“母後…兒臣…錯了…”

聲音極輕,卻被風吹散,無人聽清。

百官見狀,皆垂首默然。

有人暗中嘆息,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眼中閃過覆雜。

百姓中傳來低語:

“陛下這是悲痛過度啊…”

“畢竟母子情深…”

“可憐見的,才十七歲,就要承受這般打擊…”

鐘玹老淚縱橫,顫聲道:“快傳太醫!扶陛下上龍輦!”

禁軍上前,七手八腳將陸禎擡上隨行的龍輦。

少年皇帝躺在輦中,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唯有眼角淚水不斷滑落。

出殯隊伍繼續前行,只是氣氛更加沈重。

紙錢依舊漫天飛舞,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

…………………

乾元殿後殿,窗扉半開。

沈知安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宮道上那支白色隊伍。

她穿著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褙子,肩上傷處已好了大半,只行動時還有些隱痛。

晨風從窗口湧入,吹動她鬢邊散發,也帶來隱約鐘聲,還有哀樂。

紙錢隨風飄進宮墻,有幾片落在窗臺上。

沈知安看著,神色平靜,眼中無波無瀾。

仿佛窗外那場隆重葬禮,與她無關。

不,本就是與她無關了。

從陸蒔宣布太後暴斃那一刻起,沈知安這個人,便已從這世上消失。

如今棺槨中躺著的,不過是一具尋來的女屍,穿戴太後服飾,面容經巧手修飾,有七八分相似。

足以瞞過外人,瞞過百官,瞞過天下。

她看著紙錢飄落,心中沒有傷感,只有卸下重擔的輕松。

太後冠冕太重,壓了她七八年。

宮規禮儀,朝堂權衡,皇家體面,還有那個她一手養大卻終究走向歧途的孩子…如今,都過去了。

從此她不再是太後。

她只是顧若蘅,顧是先後姓氏,她算是冠上妻姓了?陸蒔姓陸,可若是隨母姓,便該是顧氏。

「若蘅…」

她輕輕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蒔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望向窗外。

她今日穿玄色常服,腰間束銀帶,長發用玉簪綰起,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

林墨軒的湯藥連服半月,加上沈知安日夜照料,那股陰寒掌勁終於化解,只心脈還需長期調養。

“在看什麽?”陸蒔輕聲問。

“看一場葬禮。”沈知安轉頭看她,眼中帶著溫柔笑意,“我自己的葬禮。”

陸蒔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

兩人沈默望著窗外。

遠處,送葬隊伍已行至城門,白色長龍緩緩蠕動,像一條即將歸穴的巨蟒。

鐘聲漸遠,哀樂依稀,唯有紙錢還在風中飛舞,越過宮墻,落在庭院裏,落在她們腳下。

“心疼麽?”陸蒔忽然問。

沈知安搖頭:“不心疼。那是沈知安的結局,不是顧若蘅的。”

她頓了頓,看向陸蒔:“倒是你…這場豪賭,若是輸了…”

“不會輸。”陸蒔打斷她,聲音平靜,“我既敢賭,便有十成把握。”

她松開手,轉而攬住沈知安的肩,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這個動作很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還有熟悉的氣息。

“朝中可有異議?”她問。

“鐘老、楊老已知真相。”陸蒔道,“他們雖痛心,卻也明白這是最好的選擇。

對外宣稱太後暴斃,既保全皇家顏面,也免去後續紛爭。至於其他官員…大多信了。”

她頓了頓:“陸禎吐血病倒,已移居南宮‘靜養’。

太醫說他心神受損,需長期調治。

朝政由我暫理,鐘老、楊老輔佐,秦昭等年輕官員協力,局勢已穩。”

沈知安點頭,不再多問。

她信任陸蒔。這個人從來謀定後動,既然走出這一步,必已算盡所有變數。

只是…

“禎兒他…”沈知安輕聲開口,又停住。

陸蒔知道她想問什麽,沈默片刻,才道:

“太醫說他悔恨交加,郁結於心,吐血半真半假。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活著,這是你的意思。”

沈知安閉上眼。

那個孩子,她養了十七年。

從繈褓嬰兒到少年天子,她傾註了所有心血。

即便他差點殺了她,即便他傷了她最愛的人,她仍無法真正恨他。

「終究是孩子」她心中嘆息,卻知這已是最好結局。

陸禎活著,在南宮靜養,遠離權力中心,或許有朝一日能想明白,能放下執念…

“罷了。”沈知安睜開眼,神色恢覆平靜,“路是他自己選的,後果也該他自己承擔。”

陸蒔低頭看她,眼中閃過疼惜。

她知道沈知安心軟,即便被傷至此,仍對陸禎存著不忍。

可這也正是她最珍視的。

若沈知安真是心狠手辣之人,又怎會讓她傾心至此?

…………………

送葬隊伍已出城門,往西山皇陵而去。

乾元殿內重歸寂靜,唯有秋風穿堂,卷起零星紙錢。

陸蒔攬著沈知安,兩人立在窗前,像一對尋常愛侶,靜靜看著這場盛大告別。

只是她們告別的,不僅是“太後沈知安”,更是整個過去。

深宮歲月,權謀算計,那些不得不藏的深情,見不得光的關系…

從今往後,都將成為往事。

陸蒔在下一場豪賭。

賭她能用手中權柄,掃清所有障礙,為兩人掙一個光明未來。

賭這天下最終會接受,衛王陸蒔的妻子,是一個名叫顧若蘅的女子。

這賭註很大,押上的是身家性命,是畢生功業。

可她心甘情願。

擁緊沈知安,望向窗外漸行漸遠的送葬隊伍,聲音低沈: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太後沈知安。只有我的顧若蘅。”

沈知安靠在她懷中,淚水滑落。

那不是悲傷的淚,是釋然,是喜悅,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見光明的感動。

她擡頭,望著陸蒔的眼睛,一字一句:

“也是你的妻。”

四目相對,萬千情意盡在不言中。

窗外秋風依舊,紙錢依舊飛舞。

可乾元殿內,春暖花開。

…………………

三日後,太後靈柩入葬皇陵。

葬禮隆重,百官拜祭,百姓哭送,史官記載:

“太後沈氏,性溫良,輔政有方,惜天不假年,崩於江南返京途中,舉國哀慟。”

同日,皇帝陸禎因悲痛過度,舊疾覆發,移居南宮靜養。

衛王陸蒔奉太後“遺詔”,協理朝政,鐘玹、楊文淵二位老臣輔佐。

朝局平穩過渡,未生波瀾。

京城漸漸恢覆往日秩序,茶樓酒肆重新熱鬧,百姓們談論的不再是宮變、葬禮,而是秋收、糧價、邊關戰事。

仿佛一切塵埃落定。

唯有少數知情人明白,這平靜水面之下,暗流仍在湧動。

幽冥閣尚未查清,那些武功詭異的太監來歷不明,北戎雖敗卻未傷筋動…

還有南宮中,那個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的少年皇帝,像未熄滅的餘燼,隨時可能覆燃。

但這些,陸蒔已不擔心。

她站在乾元殿前殿,望著殿外秋日晴空,手中握著最新軍報,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身側,沈知安,如今該稱顧若蘅了,端著茶盞走來,將茶放在案上,順勢站在她身旁。

“在看什麽?”顧若蘅輕聲問。

“看這江山。”陸蒔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到身邊,“終於能與你,光明正大站在一處,看這江山。”

顧若蘅靠在她肩上,眼中含笑:“路還長。”

“不怕。”陸蒔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有你陪著,多長的路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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