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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辭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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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辭京

京城郊外別院,隱在一片竹林後頭。

陸蒔穿著素青色常服,坐在窗邊榻上。

她手裏握著一卷書,眼睛卻沒落在字上,而是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竹葉。

檐角雨水斷線珠子似地往下淌,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她已經在這裏住了半月。

半月前,皇帝陸禎下旨,說她“年事漸高,宜當靜養”,將她從樞密院位置上調離,改授太傅,又把衛侯改封為衛國公。

「年事漸高?我才三十出頭」陸蒔聽到這話時,忍不住發笑。

明面上是升了。實際上,權柄盡失。

旨意下來那日,陸蒔什麽也沒說。

她接完旨,交出樞密院印信,收拾了東西,搬來這處別院。

對外只稱“舊疾覆發,需靜心調養”。

蕭寒站在廊下,見陸蒔望著雨出神,猶豫片刻,還是低聲稟報:

“郎君,府外多了三撥眼線。有一撥…看不出路數。”

陸蒔“嗯”了一聲,目光仍望著窗外。

“要清理麽?”蕭寒問。

“不必。”陸蒔放下書卷,端起茶盞。

茶已經涼了,她抿了一口,才道,“讓他們看。我如今只是個‘病休’國公,他們想看什麽,就讓他們看。”

蕭寒還想說什麽,卻聽見院門處傳來動靜。

是馬蹄聲,車輪碾過濕漉漉青石板路,聲音沈悶。

陸蒔擡眼望去。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院門外。

車簾掀開,沈知安撐著一把油紙傘下了車。

她今日穿得樸素,月白襦裙,淺青披風,頭發只松松挽了個髻,帶著帷帽。像尋常人家夫人。

可那雙眼睛,即便隔著雨幕,陸蒔也能看清裏面怒意。

沈知安快步穿過庭院,雨水打濕了她裙擺下緣。

她沒讓侍女跟著,獨自進了屋,將油紙傘立在門邊。

蕭寒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屋裏只剩她們兩人。

“雲兒。”沈知安喚了一聲,聲音裏壓著火。

陸蒔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頭沾著的幾片濕竹葉。

“怎麽冒雨來了?”陸蒔聲音溫和,“當心著涼。”

沈知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

“他今日又在朝上提起軍火案。”沈知安咬牙道,

“說兵部賬目不清,與你當年在邊地時經手的一批軍械有關。話裏話外,都在暗示你中飽私囊。”

陸蒔神色未變,只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捂著。

“查清楚了麽?”她問。

“查什麽?”沈知安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批軍械是四年前撥往雲中邊軍的,賬目我親自看過,幹幹凈凈。

他無非是想找個由頭,徹底把你從朝堂上抹去。”

陸蒔沈默片刻,拉著她在榻上坐下,又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沈知安接過,卻不喝,只握著杯子,指尖用力到發白。

“我真寒心。”她低聲道,聲音裏透出疲憊,

“雲兒,我把他養到這麽大,教他治國,教他用人…到頭來,他第一件學會的事,就是對付你。”

陸蒔看著她眼下的影,知道這幾日她沒睡好。

“陛下還年輕。”陸蒔輕聲道,“心太急。”

“心急?”沈知安擡眼,眼中怒意更盛,“我看他是蠢!朝局剛穩了幾年?

北戎和約才簽了多久?他不先想著怎麽治國安民,倒先挑起朝鬥來了!這不是做皇帝的料!”

她越說越氣,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茶水濺出來,在深色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陸蒔取過帕子,慢慢擦拭。

“陛下他…”她頓了頓,“應該是發現你我的事了。”

沈知安一怔。

陸蒔繼續擦著桌子,聲音平靜:“他覺得恥辱。覺得自己母親,與臣子日夜如夫妻般相處,是醜事。”

沈知安楞了片刻,忽然笑起來。笑聲裏盡是譏誚。

“醜事?”她重覆這兩個字,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冷了,

“我把他養大,他眼裏卻只看得見自己顏面。他可曾想過我?可曾想過我這十幾年是怎麽過來的?”

她伸手,握住陸蒔手腕,力道很重。

“雲兒,你聽好。”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這皇位…本就不該是他的。你這個做姐姐的讓給他,還幫他除了周王、除了秦文正那些人。

若沒有你,他早就被人從龍椅上拽下來了!”

陸蒔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了。”她柔聲道,“這些話,在我這兒說說便罷。”

沈知安看著她平靜的眉眼,心中怒火漸漸轉為疼惜。

她伸手,撫上陸蒔臉頰。

“委屈你了。”她聲音低下去,“這幾年,你為他、為我、為這個朝廷,做了那麽多…到頭來,卻落得這般。”

陸蒔搖搖頭。

“不委屈。”她道,“只是陛下這般急切,反倒讓我擔心。

朝中盯著這個的,不止他一個。他若繼續這般行事,只怕…”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沈知安聽懂了。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我們離開京城。”沈知安道,“去江南。對外就說我去離宮休養。給他、也給彼此,留些喘息空間。”

陸蒔看著她:“陛下不會允。”

“由不得他不允。”沈知安冷笑,“我雖還了政,可印璽還在我手裏。

朝中半數以上大臣,是我一手提拔。他想攔我?且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她頓了頓,聲音轉柔:“況且,我也確實想帶你出去走走。

雲兒,這些年,我們困在這京城裏,困在朝堂上,太久了。”

陸蒔沈默片刻,終於點頭。

“好。”她道,“只是離京一事,需安排妥當。”

沈知安眼中閃過狡黠,笑道:“我已有打算。”

…………………

三日後,雨停了。

別院外眼線發現,陸蒔“病情”似乎加重了。

每日都有大夫進出,藥味從早到晚飄散不散。

偶爾有侍女端著藥碗出來,碗裏是濃黑藥汁。

又過了兩日,宮裏傳出消息:太後憐陸太傅病體沈屙,親自陪同,允她去離宮休養。

小皇帝在朝上聽了,臉色不太好看,卻也沒說什麽。只囑咐“太後路上當心”。

離京那日,天色陰沈。

仍是那輛青篷馬車,從別院後門駛出。

駕車的是個面貌普通中年車夫,穿著粗布衣裳,戴著鬥笠。

馬車裏,陸蒔已換了裝扮。

她臉上覆了張精巧的人皮面具,膚色暗了些,眼角多了細紋,

看上去像個四十出頭文士,面容清臒。

身上穿著灰藍色直裰,頭發用木簪束著。

沈知安坐在她身側,也換了尋常富家夫人打扮,只是帷帽遮住了臉。

馬車駛出別院,轉入官道。

蕭寒和阿瑰騎馬跟在後面不遠,也易了容,扮作護衛模樣。

車簾垂下,隔開了外頭的視線。

沈知安摘下帷帽,看向陸蒔,眼中閃過笑意。

“你這模樣,倒真像個游歷四方的先生。”

陸蒔擡手摸了摸臉上面具,也笑了。

“我這手藝,都有些生疏了。”

沈知安靠在她肩頭,輕聲道:“離宮裏留了替身,蕭寒安排了人假扮你我。

每日按時服藥、用飯,偶爾在窗邊露個面…足夠瞞過那些眼線三五日。”

陸蒔點頭:“三五日後,我們已入了運河,他們再想追也難了。”

沈知安“嗯”了一聲,閉目養神。

陸蒔卻忽然想起一事:“秦昭那邊…”

“放心。”沈知安沒睜眼,“我讓他留在京城,盯著動向。那小子機靈,知道該怎麽做。”

馬車裏安靜下來。

只有車輪聲,還有風吹動車簾的輕響。

陸蒔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農舍。

秋收剛過,田裏只剩茬子,一片蕭瑟。遠處山巒起伏,籠在薄霧裏。

她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離開京城。

那時她還年輕,一匹馬,一把橫刀。孑然一身。

如今再離京,心境卻全然不同了。

有沈知安,人生也算是圓滿了。

正想著,沈知安忽然握住她的手。

“雲兒。”她睜開眼,眸子裏映著陸蒔易容後的臉,

“等到了江南,我們找個臨水小院住下。

每日看山看水,聽雨聽風…我們離朝堂、權勢,遠遠的。”

陸蒔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心中那點飄忽忽然就定了。

她反握緊沈知安的手。

“好。”

…………………

馬車行了兩日,抵達運河碼頭。

天色已晚,碼頭卻依舊熱鬧。

貨船客船擠擠挨挨,燈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

蕭寒早已打點妥當,包下了一艘中等客船。

船不算大,但幹凈舒適,船夫也是可靠之人。

主仆四人上了船,船便解纜離岸,緩緩駛入河道。

沈知安站在船頭,看著京城方向燈火逐漸遠去,許久沒說話。

陸蒔走到她身側,將一件披風披在她肩上。

“風大。”

沈知安攏了攏披風,轉頭看她。

夜色裏,陸蒔臉上的面具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眸,依舊清亮。

“雲兒,”沈知安低聲道,“你說…我們還能回來麽?”

陸蒔沈默片刻。

“你想回來麽?”

沈知安搖頭:“我不想。可是…”

她頓了頓,“我放心不下。他畢竟…是我養大的孩子。”

陸蒔懂她未盡之言。

放心不下小皇帝,放心不下這江山。

即便心寒,即便失望,可十幾年養育之情、執政之責,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她伸手,攬住沈知安肩。

“那就等。”陸蒔道,“等陛下想明白,等他真正長大。”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船順流而下,夜風漸涼。

兩人在船頭站了許久,直到燈火漸稀,才回了艙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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