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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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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金蟬脫殼

刑部大堂,三法司會審已經持續了三個時辰。

窗外天色漸暗,堂內燭火通明,映著在場官員的臉。

刑部尚書鐘玹坐在主位,左側是宗正寺卿陸琮,右側是大理寺卿趙廷。

三人面前擺著厚厚的卷宗、證物、供詞,還有那份至關重要的章純賬冊。

陸蒔坐在下首證人席,紫袍整肅,面色沈靜。

她今日未佩刀,只腰間一枚青玉佩,隨著她偶爾調整坐姿的動作,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她看著對面的陸衍。

陸衍也坐著,面沈如水。他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身深藍常服,

發髻束得一絲不茍,雙手平放膝上,姿態從容,

仿佛此刻不是受審,而是來旁聽一場與己無關的官司。

會審已近尾聲。

鐘玹放下手中最後一份供詞,揉了揉眉心。

他看向陸衍,聲音沙啞:“周王,方才這些證據、供詞,您可都聽清了?”

陸衍頷首:“聽清了。”

“那依周王之見,”鐘玹道,“王府管事錢貴,私售特制徽墨,勾結貢院學官,脅迫考生舞弊…這些事,周王當真毫不知情?”

陸衍擡眼看鐘玹,眼神平靜:“本王不知。”

他頓了頓,聲音不急不緩:“錢貴在王府當差二十餘年,一向老實本分。

本王只道他是個忠仆,萬沒想到,他竟會背主行此不法之事。”

“至於那些賬冊、供詞中所指的‘南山’…”陸衍搖頭,“本王更是聞所未聞。”

陸蒔袖中的手收緊。

她看著父親,看著他面不改色地說著這些,眼神坦然,全然無辜的模樣。

心中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深深的厭惡。

「斷尾求生…」這一招,她毫不意外。

從錢貴“失足落井”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周王一定會推出替罪羊。

只是沒想到,陸衍能推得這麽幹凈,這麽徹底。

鐘玹沈吟片刻,又道:“可據章純賬冊記錄,十年間,與‘南山’往來的錢款、貨物,多有通過漕運司運轉。

而漕運司少司蘇煜,其母景陽郡主,與周王妃乃是手帕交…”

“這又如何?”陸衍打斷他,語氣微冷,“本王與蘇煜不過數面之緣,他與誰往來,經手什麽貨物,與本王何幹?”

他看向鐘玹,目光銳利:“鐘尚書莫非想憑這些捕風捉影的關聯,就給本王定罪?”

鐘玹一滯。

陸蒔就在這時開口:“周王。”聲音清朗。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陸蒔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審官行禮,而後轉向陸衍:“下官有一事請教。”

陸衍看著她,眼神覆雜:“講。”

“錢貴既是王府管事,他的月例、賞銀,皆由王府賬房支取。”陸蒔道,

“他家中並不富裕,卻能在京郊置辦宅院,供養兒子讀書,甚至有餘錢接濟遠親…這些錢款,從何而來?”

陸衍面色不變:“錢貴在王府多年,有些積蓄,或是做些小生意,不足為奇。”

“小生意?”陸蒔從袖中取出一頁紙,“這是錢貴名下鋪面的賬目。

三間綢緞莊,兩間茶樓,每年進項不下五千貫。而他本人,從未親自經營。”

她擡眼:“這些鋪面,背後的東家,都是同一個名號—‘南山居士’。”

殿中氣氛驟然一凝。

陸衍的眼底,掠過極快的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沈默片刻,才道:“此事,本王亦不知曉。”

“王爺不知曉,”陸蒔繼續道,“那王府中,可有人知曉?

錢貴的上司、同僚,或是…與錢貴往來密切之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沈:“下官查過,錢貴死前三日,曾與王府長史鄒明私下會面。

而鄒明,正是王爺您的遠房表弟,在王府掌管人事。”

陸衍的臉色,終於變了。

但只是一瞬,他便恢覆平靜,甚至露出苦笑。

“鄒明…”他搖頭,嘆息一聲,“此事,說來慚愧。”

他看向上首三位主審官:“鄒明確與錢貴有私交,也確曾從錢貴處得過些好處。

此事本王也是近日才知,已將他革職查辦。”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由內侍接過,呈給鐘玹。

“這是鄒明的供詞。”陸衍道,“他承認,錢貴的那些不法勾當,他曾知情,甚至…曾暗中相助。”

鐘玹接過,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供詞上,鄒明將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承認知曉錢貴售賣特制徽墨,承認知曉“南山居士”的存在,

更承認…曾利用王府關系,為錢貴疏通關節。

而所有這一切,周王陸衍,毫不知情。

陸蒔看著供詞,心中冷笑。「好一個替罪羊…」

鄒明是王府長史,身份足夠,與錢貴私下也確有往來。

將他推出來,既能解釋錢貴的錢款來源,又能斬斷所有指向陸衍的線索。

而鄒明本人,恐怕此刻已在獄中“畏罪自盡”了。

果然,鐘玹剛看完供詞,便有衙役匆匆進來稟報:

鄒明在獄中用腰帶自縊,發現時已氣絕身亡。

死無對證。

陸衍時露出震驚痛惜之色:“鄒明他…怎能如此糊塗!”

他起身,朝上首三位主審官深深一揖:

“此事,是本王治家不嚴,用人不察。本王…甘願領罰。”

姿態放得極低,卻將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兩個死人。

錢貴已死,陸明已死。所有線索,到此為止。

鐘玹與另外兩位主審官交換眼色,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無奈。

證據確鑿的,只有錢貴、陸明,以及那幾個舞弊考生。

指向周王的那些,都是間接證據,無人證,無直接物證。

而鄒明一死,連最後一點可能挖出內情的希望,也破滅了。

鐘玹沈默良久,才開口:“既如此…本案便到此為止。”

陸蒔垂下眼,袖中的手依然握成拳。

她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但親耳聽到,親眼看陸衍如此輕易地脫身,心中那股厭惡,還是翻湧如潮。

「斷尾求生…金蟬脫殼…」

陸衍用兩條人命,保住了自己。

那些藏在“南山”背後的人,滲透在朝中的蛀蟲,一個都沒挖出來。

科舉舞弊案,到此為止,只是一樁“王府管事勾結官員舞弊”的普通案件。

至於背後的那張大網,那個代號“南山”的人,那些十年間的腐敗交易…全都成了無頭公案。

鐘玹宣布退堂。

官員們陸續起身,行禮告退。

陸衍走過陸蒔身邊時,腳步微頓。

他側頭看她,眼神深沈,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的好兒子…你做得很好。”

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

陸蒔擡眼,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同樣低沈:“父親教得好。”

陸衍眼神一厲,隨即又恢覆平靜。他深深看了陸蒔一眼,轉身離去。

背影挺拔,步履從容,仿佛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會審,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陸蒔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殿內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她眼底清明,在心裏對自己說。「只是開始…」

今日斬斷周王一條臂膀,重創了他的部分勢力。但核心未損,根基仍在。

藏在更深處的“南山”,依然在暗處窺視。

這場鬥爭,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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