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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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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潛入

巳時三刻,門開了。

一個須發花白的老仆提著菜籃子出來,慢吞吞鎖上門,往巷口走去。

蕭寒朝樓下某個角落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跟了上去。

“老仆每日這個時辰出門采買,大約半個時辰回來。”蕭寒低聲道,“宅子裏現在應該沒人。”

陸蒔起身:“走。”

…………………

宅子比從外面看起來更舊些。

院墻灰敗,墻角生著青苔,天井裏鋪的石板多有裂痕,縫裏鉆出枯黃的草。

正屋三間,東廂兩間,西邊是個小廚房,處處透著主人並不寬裕的境況—如果只看表面的話。

陸蒔和蕭寒是從後院翻墻進來的,落地無聲。

兩人迅速掃視院落,蕭寒打了個手勢,示意正屋和東廂他都查過,無人。

陸蒔站在天井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

太幹凈了,不是整潔的那種幹凈,而是……刻意抹去生活痕跡的幹凈。

廚房門口沒有柴堆,屋檐下沒有晾曬的衣物,窗臺上連個破瓦盆都沒有。

這宅子就像個空殼,只留個老仆做樣子,真正的主人,恐怕並不常在此居住。

「那昨夜來的,是誰?」陸蒔心裏閃過這個疑問。

她走向正屋。門沒鎖,推開時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張硬板床,床上被褥疊得整齊,卻薄得不像冬日用的。

靠墻一個老舊書架,上面零散放著幾本賬冊和筆墨。

陸蒔走到書架前,指尖拂過那些賬冊封面。

都是些尋常的公務登記簿,翻開看,裏面字跡工整,條目清晰,看不出什麽問題。

但她沒放下,反而一本本仔細翻起來。

蕭寒在檢查床鋪和桌椅,不時敲敲地面、墻面,尋找可能的暗格。

屋內一時只有書頁翻動的窸窣聲。

陸蒔翻到第三本時,手頓了頓。

這本登記的是三年前春闈前,貢院號房修葺的物料采買。

條目很細:青磚多少塊,石灰多少擔,木料多少方…數字清晰,經辦人簽字畫押俱全。

可問題就在這些數字上。

陸蒔在軍中管過後勤,對物料用量有概念。

貢院號房八百餘間,就算全部簡單修葺,石灰的用量…也絕不該是這個數。

這冊子上登記的石灰數量,至少多出了三成。

「虛報用料,套取銀錢?」她繼續往後翻。

後面幾頁,是筆墨采買。

特制徽墨的數量,比貢院實際所需,又多出了近一半。

備註欄裏寫著“擇優備用”,可這個“備用”的量,大得不合常理。

陸蒔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快速翻到最後幾頁,目光凝在最後一筆記錄上—

那是秋闈前三日,一批“備用試卷封套”的采買。

數量不大,可經辦人簽字那裏,除了章純自己的名章,還有一個極小的“乙”字標記。

陸蒔瞳孔驟然收縮。

“乙”字標記…在錢允身上找到的那半張賬頁邊緣,也有個模糊的“乙”字!

“郎君。”蕭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床板下面有東西。”

陸蒔合上賬冊,轉身走過去。蕭寒已將床板掀開,露出下面鋪著的稻草。

撥開稻草,是一塊看起來與周圍無異的青磚,但邊緣縫隙,明顯比別的磚要寬。

蕭寒用匕首小心撬開青磚,下面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不大,僅容一只手伸入。

陸蒔蹲下身,伸手探進去。指尖觸到冰冷堅硬的物體—是個鐵匣子。

她摸索著找到匣子邊緣,用力將其提了出來。

鐵匣尺餘長,半尺寬,沈甸甸的。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只有一把黃銅小鎖。

蕭寒取出根細鐵絲,在鎖眼裏搗鼓幾下,“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陸蒔掀開匣蓋。

裏面整整齊齊碼著三本冊子,封面沒有字,紙頁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

只看了第一頁,呼吸便是一窒。

這不是普通的賬冊。

每一頁,左邊列著年份、科場次第,右邊則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貫,以及…錢項數目。

“景明十二年,春闈,江南道…李煥,八百貫,取二甲第七十八名…”

“景明十五年,秋闈補試,河東道…李致,一千二百貫,取一甲第三名…”

“景明十八年,春闈,京畿道……趙德明,兩千貫,取一甲第二名…”

每一筆記錄後面,都有經辦人畫押。有些是簡單的符號,有些是花押,而在最關鍵的那些條目旁,無一例外,都有一個朱筆標註的代號—

“南山先生”。

陸蒔一頁頁翻過去,手心裏滲出薄汗。

這不僅僅是一本受賄記錄,這是一張網,一張將科舉入仕之路明碼標價的腐敗之網,織就了整整十年。

涉及的不止是地方學官、禮部小吏,還有好幾個她眼熟的的名字,如今已在朝中擔任要職。

而所有錢款流向,都指向同一個代號:南山先生。

第二本冊子,記錄的是“特殊開支”。

包括打點考官、買通謄錄吏、甚至…滅口費用。

錢允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標註著“崇慶元年春,封口錢五百貫,事成”。

李商人的名字也在,時間就在幾天前,備註是“急病猝死,幹凈”。

第三本最薄,卻最觸目驚心。

裏面是幾份名單,列著歷年科舉中,被頂替換卷的寒門學子姓名、籍貫、原考名次,以及…頂替者的身份和背後指使人。

每一個被頂替的名字後面,都畫了個小小的“乙”字標記,和剛才在賬冊上看到的標記一模一樣。

陸蒔盯著那個“乙”字,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個標記反覆出現,一定代表著什麽。或許是某個人的代號,或許是某種分類標識。

“郎君,”蕭寒指著第二本冊子中間一頁,“您看這裏。”

陸蒔順著他手指看去。那是一筆特殊的記錄,時間在去年秋末,

條目寫著“疏通漕運司關節,特制徽墨三十箱,折錢四千貫”。

經辦人畫押是個簡單的“蘇”字花押,而備註欄裏,除了“南山先生”,還有一行小字:

“貨走漕運司船,乙字三號倉,十月十八。”

陸蒔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

乙字三號倉…那是漕運司在通州碼頭的倉庫編號。

蘇煜經手的特制徽墨,果然走了漕運司的船。

她繼續往後翻,又看到幾條類似的記錄:某年某月,某批“特殊文具”通過漕運司運往江南;

某次“打點費用”經由漕運司的賬目洗白…每一筆,都與蘇煜脫不了幹系。

「蘇煜…」陸蒔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他確實不是主謀。這些賬冊裏,“南山先生”才是真正的核心。

但蘇煜身處漕運司這個關鍵位置,經手了這麽多“特殊貨物”和“特殊款項”,

他要麽是“南山先生”的重要幫手,要麽…就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那把刀。

無論是哪種,他都逃不脫幹系。

陸蒔將三本冊子快速翻閱完畢,將關鍵內容牢牢記在心裏,然後原樣放回鐵匣,蓋上蓋子。

“原樣放回去。”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磚塊覆位,床板鋪好,稻草蓋回去,要看起來沒人動過。”

蕭寒迅速照做,動作幹凈利落。片刻後,床鋪恢覆原狀,一絲痕跡也無。

陸蒔站起身,環顧屋內。

書架上的賬冊已按原順序擺好,桌椅位置分毫未動。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書架,轉身走出正屋。

兩人從後院原路翻出,落地時,巷子裏依舊安靜。

老仆還未回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市集的嘈雜。

陸蒔靠在墻邊陰影裏,閉上眼,深深吸了口冬日清冷的空氣。

鐵匣裏那三本冊子的重量,還壓在她心頭。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銀錢數目、“南山先生”的代號,還有那個反覆出現的“乙”字標記…

科舉腐敗,她早有預料。可當證據如此赤裸、如此詳盡地擺在面前時,那種沈重感,還是遠超預期。

這不僅僅是幾場考試的舞弊,這是整整一代官員選拔根基的蛀空,是千萬寒門學子十年苦讀的踐踏。

而她手裏握著的,就是能點燃這根引線的火種。

「若蘅…」陸蒔在心裏想起沈知安,想起前幾天在乾元殿,

將漕運司賬目推到她面前時的眼神,冷靜、銳利,又藏著對她安危的隱憂。

沈知安早就知道科舉有問題,早就開始暗中調查。

這些賬冊能到她手裏,恐怕也是沈知安有意引導的結果。

談情查案都不耽誤—她今早在酒樓想起這句話時,心裏是帶著暖意的。

可現在,暖意裏摻進了冰冷的鐵銹味。

“郎君,”蕭寒低聲問,“接下來怎麽辦?”

陸蒔睜開眼,眼底已恢覆清明。“你留兩個人繼續盯這裏,小心別被發現。章純…先不動他。”

“那賬冊內容…”

“我自有安排。”陸蒔打斷他,頓了頓,

“蕭寒,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在我說可以之前,對任何人,包括程毅、王榮,都不可透露半個字。”

蕭寒肅然:“屬下明白。”

陸蒔點點頭,最後看了眼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轉身往巷口走去。

陽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眼。

遠處酒樓喧囂依舊,市井傳聞還在繼續,關於太後和女寵,關於蘇煜失寵,關於宮闈秘辛。

陸蒔穿過人群,步履平穩,面色平靜。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緊握的手心裏,全是冰涼的汗。

那個“乙”字標記…她得再查查。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去一個地方—聽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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