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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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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密談

陸蒔盤腿坐在靠墻的軟榻上,正凝神運功。

這是她睡前雷打不慣的習慣,再忙也要打坐調息,洗練內力。

一個大周天還沒走完,她耳尖忽然一動。

天牢側門那邊傳來動靜。

有馬車停下的聲響,側門開了又合,腳步聲由遠及近,正往她這頭來。

「步子穩當,氣息內斂,是個練家子」還沒見著人,陸蒔已摸出對方底細。

她不動聲色地收了功,從榻上起身,在矮幾旁坐定。

來人披著黑鬥篷,帽兜遮面,但從身形看是個男子,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其中一個隨從開了牢門,將鑰匙交給鬥篷人便退下了。

鬥篷人推門而入,見陸蒔端坐幾前,先行了一禮,又將門外幾個大箱子搬進牢內。

陸蒔冷眼瞧著他忙活。

待關上牢門,那人掀開兜帽,恭敬地行了個叉手禮:"咱家孫保,見過陸郎君。"

陸蒔挑眉—內侍?沈知安的人?

"孫內侍是太後跟前的人?"她指了指對面蒲團,

"深更半夜勞您大駕,太後有何吩咐?"說著推過一盞茶。

孫保暗中打量,見陸蒔在這牢裏,竟似在靜修般自在,全無囚犯的惶惶,心下暗讚太後眼光。

"郎君恕罪。"孫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太後親筆,閱後即焚。"

陸蒔指尖微頓,接過信箋。

火漆上熟悉的紋樣讓她一怔,竟是當年二人一同選定的那個。沒想到她還留著。

展信細讀,三頁紙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看完就著燭火將信紙燃盡。

孫保見差事完成大半,心下稍安,指著門邊兩個箱子道:

"這些是太後特意備下的,郎君還缺什麽,盡管吩咐牢頭。"

陸蒔摩挲著杯沿,目光在孫保身上轉了一圈:

"勞煩內侍帶個話,我想親自查此案,自證清白。"

孫保一楞,躬身應下:"咱家定將原話帶到。"

說罷行禮告辭。

陸蒔起身送至門邊,待腳步聲遠去,才踱到那兩個箱子前。

箱子看著挺沈。

打開一個,裏頭被褥、常服、褻衣、襪子、鞋履一應俱全,竟連綁胸布都備了好幾條。

另一個箱子裏,是她慣用的杯盞、書籍、兵器、紙筆。

沈知安,你…

陸蒔拈起一件常服,針腳細密整齊,正是記憶中熟悉的縫法。

這些衣物鞋襪,竟全是沈知安親手縫制。

她抿緊唇,心頭翻湧。

「既已決絕,何必再來招惹?」十年過去,竟還會為這些手段心動,她惱自己這般不爭氣。

"砰"地合上箱蓋,陸蒔和衣躺回榻上。這些東西,她絕不會用。

至於信中提及…且看那人誠意罷。

若不能自證清白,後續謀劃皆是空談。

………………

翌日早朝,周王陸衍始終心不在焉。

龍椅上的幼帝呵欠連連,珠簾後的太後聲音平穩,

他卻連秦文正那老狐貍,綿裏藏針的機鋒,都未曾細聽,滿腹心思皆系於天牢之中。

散朝鐘響,他未隨眾臣退出,袍袖一拂,拐過回廊直往禦書房而去。

內侍通傳後,陸衍斂衣入內。

沈知安已換下繁覆鳳袍,只著一襲天水碧常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住,

正端坐在昔日先帝慣用的紫檀木龍椅上,垂眸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

那執筆的側影,竟與記憶中的皇兄,有幾分重疊。

「沈家女子,有何資格安坐於此!」這念頭竄上心頭,

陸衍袖中拳頭倏地握緊,面上卻愈發恭謹,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後。”

沈知安並未擡頭,朱筆在奏章上劃過一道利落的批註,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

“周王此刻過來,是為阿蒔之事吧?”

陸衍心頭一凜,知她敏銳,卻不想如此直接。

他順勢嘆道,語氣沈痛:“太後明鑒。犬子蒙冤,臣心如刀割。

她才回京兩日,與馮禦史素昧平生,更無冤仇,何以遭此構陷?

還請太後念在舊日情分,明察秋毫,還她清白!”他刻意將“舊日情分”幾字咬得略重。

沈知安終於擱下筆,擡眸看他。

那雙清淩淩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周王莫急,”

她起身,緩步走下禦階,示意陸衍往旁邊的茶榻就坐,“我亦知阿蒔無辜。”

她親自執壺,斟了杯熱茶推至陸衍面前,動作優雅從容。

“周王可知,馮禦史遇害前,曾多次上書彈劾您‘權傾朝野,恐非國家之福’?”

陸衍心中巨震,面上強自鎮定:“這…臣一心為國,此等誣告,不足為信。”

“我自然信得過周王。”沈知安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阿蒔剛回京,馮禦史便死了,緊接著就‘證據確鑿’,

現場留有阿蒔的事物。周王不覺得,這巧合太過刻意了嗎?

將阿蒔置於眾目睽睽的天牢,看似委屈,實是斷了幕後之人再次構陷甚至…殺人滅口的路徑。

再者,兇手見她入獄,以為計成,方能放松警惕,露出馬腳。”

陸衍端著茶盞的手指悄然收緊。

他不得不承認,這番考量確有道理,但…

“太後思慮周全,只是天牢陰寒,犬子自幼體弱,臣實在…”

“周王,”沈知安打斷他,聲音依舊溫和,“我與阿蒔,是打小的情誼。

這世上,若論誰最不願見她受委屈,除卻周王,便是我了。”

她目光澄澈,直直看向陸衍:“現下局面,有人不僅害了馮禦史,

更要將這滔天罪責,扣在阿蒔頭上,其心可誅。

我不得已行此非常之法,乃為揪出真兇,永絕後患。其中苦心,還望周王體諒。”

陸衍迎著她的目光,想從中找出絲毫偽飾,卻只看到一片坦蕩。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以父親身份前來施壓、博取同情的戲碼,早已被對方看穿。

沈知安語鋒一轉,給出了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我知周王掛心,特準您可隨時前往天牢探視。此外,”

她頓了頓,吐出決定,“我打算將此案,交由阿蒔親自勘查。”

陸衍猛然擡頭,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中。

他原只想借此由頭發作,逼她在攝政王一事上讓步,

萬沒想到,她竟敢將如此要案,交給剛回京、且是嫌疑之身的陸蒔!

“太後三思!大郎她從未涉足刑名,恐難當此任…”

他急忙勸阻,心下卻飛速盤算,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意味著什麽。

沈知安端坐如山,臉上笑意淺淡:

“阿蒔在邊關統領千軍,偵緝敵情、明斷是非的能力,我深信不疑。

何況,為自己洗刷冤屈,還有誰比她更盡心盡力?”

她目光掠過陸衍臉上,幾乎難以掩飾的驚疑,緩聲道,“周王,您說是不是?”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敲在陸衍心上。

他徹底明白,自己今日所有的算計,都已落空。

這女子不僅看穿了他的來意,更反手將了一軍,把陸蒔乃至他,都拖入了這渾水之中。

他心下懊惱,但只能壓下翻湧的心緒,起身躬身道:

“太後…聖明。既是為揪出真兇,還大郎清白,臣…無異議。但憑太後做主。”他終究沒再提攝政王之事。

沈知安虛扶一下,唇畔笑意深了些許,顯然對他的“知趣”頗為滿意:

“周王深明大義,我心甚慰。”

……

陸衍渾渾噩噩地退出禦書房,直至坐上馬車,駛向天牢的方向,冷風一吹,他才驟然清醒。

本想借機發難,卻不料被那女子三言兩語化解,

不僅失了先手,更讓陸蒔拿到了查案之權。

這無異於,將一把利刃的柄遞了出去,而刀尖指向何處,卻已不由他掌控。

「好厲害的沈知安!兄長的兩任皇後,沒一個簡單的」

他將這次挫敗,歸咎於先帝的識人之明。

卻不知,眼前太後的胸有丘壑、謀略在心,

少時多是得益於某個人的陪伴督促,陪她讀兵法、研策論、演武藝。

那段他未曾註意過的過往,如今正悄然扭轉著朝局的走向。

………………

天牢裏,牢頭早已候在正門,引著周衍往深處去。

牢門未開,只啟了扇小窗。

陸蒔聞聲立至門邊行禮:"勞父王掛心,是兒不孝。"

周衍擺手嘆道:"你受委屈了。太後允你親自查案,可你從未經手刑名…"

聽說沈知安允她查案,陸蒔心下冷笑:「倒是會做順水人情」

"父王放心,太後既允兒查案,便是信我清白。

軍中歷練多年,刑名之事也通曉一二。"

她面上恭謹,心裏明白這所謂的關心,不過是來探虛實。

周衍又囑咐幾句,臨近晌午才離去。

陸蒔剛用過午食小憩片刻,牢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不良帥周童立在門外,正是前日去王府拿人的那個。

"陸郎君,請換身尋常衣裳隨我們走。"

陸蒔點頭,轉入屏風後換了灰布常服,披上鬥篷,用帽兜遮住半張面容。

………………

京兆府停屍間陰寒刺骨。

馮敬的屍身停在外間正中,身下青石臺隔著一層冰磚。得益於寒氣,去世三日仍保存完好。

周童遞來特制厚袍,待二人穿戴妥當,側身引路:"陸郎君,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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