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舊事重提 四種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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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舊事重提 四種死亡
藍天的靈車從外地開回來, 花了不少錢，他沒有在異鄉火葬，或許這是幸運的。
淩霄聽到瘦猴告訴他這個消息, 腦子一片空白, 現在他和天哥的距離很近了，一片天空, 一座城市, 不到十公裏，死與生。
葬禮今天在殯儀館舉行。
瘦猴放下收拾的行李, 從淩霄的學校偷走了他，兩人坐上出租車。直到進了殯儀館大門, 淩霄都沒回過勁來。
沒人認識他們, 沒人邀請他們。
淩長生不會出現在這個場合, 藍天的死於他而言, 不過是懷裏女人的幾場哭，軟言相勸, 以及哭後的同被而眠。
他不會來情人弟弟的葬禮, 不是因為妻子的娘家還沒倒空，而是他當時還要臉。
淩霄被瘦猴帶著混進角落，看見中間透明的棺材，像標本盒。
那裏面是天哥嗎？
淩霄不敢確定。
天哥是健壯的、高大的、熱烈地笑著的。可那透明盒裏的東西，薄薄一片，掩在絲綢下面, 薄軟地遮過了天哥的生命的絲綢，過於纏綿，讓淩霄想起電視劇陰不見光的繡樓或者古寨，那裏也有阻擋生命小鳥飛出去的軟簾。
天哥的生命小鳥, 如今飛到哪去了？
他看見信裏寫過的有鴿子的大學了嗎？他現在和它們站在同個屋頂上、互相啄梳羽毛嗎？
天哥他……想要掙脫的汙泥，已經洗脫了嗎？
藍天的家人站在最前。
藍陽——有那雙柔軟手臂的會笑的女人，板著臉，眼睛裏沒有淚水。她的挺拔在喪禮中不合時宜，像一株戳穿天穹的樹。
還有藍國偉，那是天哥的爸爸。淩霄很難確定那是個人，還是一垛枯柴，他太瘦了，臉皮一層層掛下來，膚色灰暗得似乎也需要殯儀師美容一下。他在哭，讓人覺得精心，仿佛那幾滴淚會擰幹他的生命力。
葬禮形式性地走完，天哥睡在不知多少死人用過的棺槨裏，被小車拉走，走向烈焰的焚燒，那應是全然潔凈的境地。
他解脫了。
瘦猴帶淩霄提前離開葬禮，以免被人發現。回去的路上，淩霄腦海中不斷重覆一個畫面。
不是藍天的笑，也不是任何人類的形影。
他幻想出一顆籃球，或許就是藍天教他打過的那顆。
藍天的過去和未來都焚盡了，如一顆雲端墜下來的籃球，一度被懷疑作彗星，可砰然落地後，它爆炸。
可它不是超新星，爆炸不帶來新的生命，只有空洞的回響。
天空在那一天墜落。
葬禮對淩霄而言，並非每月甚至每年都會想起的事，更像個語文詞匯。
他太年輕，以至於生活中還沒出現很多的死亡。等後來每日與死亡相伴時，他也不過二十多歲，但已經算得上年老了。
淩霄沒有忘記藍天，但他忘掉了藍天的葬禮。上學，回家，被母親無視，被父親抽空訓斥。
恰好藍天死後，淩長生那三年不太將淩霄抱在懷裏寵愛了，也不打他，只是偶爾看見躥出一截個子的淩霄，下意識摸摸自己的星點白發，點點頭，“噢，抽條了。”
或許淩霄長得太大了，又或許他逐漸不是淩長生想要的那個孩子。但無所謂。
三年，藍天死後，淩霄度過了沒有葬禮的三年。
直到三年後。
後來淩霄看羅英雄調`教江勇的時候，也會想起，他那時和江勇剛好一個年紀，也掉了坑，不過不是那種很容易爬起來的土坑。哪怕是失去學籍的江勇，未來可能變成小偷，也比淩霄的十六歲幸運太多。
讀高中，淩霄的腦子還算好用，學習輕輕松松，問題出在家庭。
淩長生一直單方面和齊平原吵架，齊平原是淩霄的母親，那個端坐沙發上無視兒子和丈夫的貴婦人。淩霄一直覺得她名字的存在感不強。
淩長生想和齊平原離婚。
後來變成想逼齊平原離婚。他想娶藍陽，藍陽是長生醫療器械有限公司的合夥人，幾年間變得比他更聰明，也更有成績，淩長生渴慕那種具有偉力的鮮活青春。
藍陽有那種魅力，讓人錯覺得到她猶如得到前程，實屬被太陽光晃出了失心瘋。
他對齊平原大發脾氣。
齊平原還是僵坐著，目光直直看向前面，唯一動作是生理性眨眼。她拒絕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你想娶人家，人家未必樂意嫁給你。”齊平原就說了這一句。
淩長生砸了茶幾摔門離去，又是兩個月沒回家。多虧淩霄的表舅舅說和，他沒直接去法院起訴齊平原。
從齊平原的父母開始衰老的那一天起，淩長生對齊平原的尊重就越來越虛偽。等到娘家也護不住她那一天，和淩長生的家就成了牢獄。
齊平原在這間牢獄裏待到了死。她是那年死去的第一個人。
淩霄的外公家很殷實，齊平原是俗稱的那種獨生大小姐，她讀書，她聽話，她枝頭待擷，她的父母希望她有安穩的幸福。
於是找到了門當戶對的淩長生。
簡而言之，一個放棄掌控自我、被托付給以為能照顧好她的男人的女人。淩長生的責任心被當成保險絲，可惜他們賭錯了。
淩霄對齊平原生前的印象屬實很淺，家裏只有淩長生和他交流，齊平原早在他未出生、淩長生第一次背叛時，就長久地在家閉上嘴巴。
所以無論淩長生打他還是逗他玩，齊平原都是一張臉，不往這邊看一眼。
他扒住齊平原的腿，送給她手工課作業，齊平原手都不伸，任由那朵小紙花掉在地上。她沒做錯什麽，她的手早就是寒九枯枝了，和花兒有什麽關系呢？
淩霄想，不是她的錯，沒有母親天生就該愛孩子，可能對淩長生的心灰意冷，讓齊平原順帶也恨上了他。他不恨她。
但也不知如何愛她。
就像母親不知道如何愛他，他們是一樣的。
齊平原死於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不過四十歲，很年輕，心梗。
她一個人倒在家裏，被發現時已經僵硬了，表情竟沒比生前更冷硬。淩霄覺得自己應該哭，於是他哭很久，一個人在家裏。
淩長生覺得死了人的房子晦氣，不回來，讓淩霄辦學校住宿，淩霄不聽，他也懶得罵。
淩霄在一個人的家裏，和母親的遺物相處，那種感覺和前十六年與母親本人相處差不多。甚至更輕松。
他看到了齊平原的衣服，連同香薰悶在櫃子裏，一開門就是幽幽的香，像摸他臉的手。齊平原衣服很多，很貴，很好看，大多數衣服塞在那連吊牌都沒摘。
還有齊平原的抽屜，裏面有首飾盒，淩長生買給她的項鏈和手鐲。有個說法是母親將首飾傳給女兒或者兒子的妻子，像傳家寶，很多人都聽過或說過這種話。淩霄合上抽屜，他不想要這些。
最後是齊平原的書架，淩霄才註意到齊平原有個書架，那裝飾墻般的實木排板，裏面裝滿了書。
神使鬼差地，淩霄抽出了包著書皮的一本舊書，展開扉頁，印了三個字。
《理想國》
下面簽了名：西哲一班，齊平原。
當年的淩霄很難領會那些密集段落，但段落之間劃滿娟秀筆跡，來自那雙從未對他擡起過的手，它們也曾握著筆。
淩霄那天第一次知道，齊平原上過大學，她的本科專業是哲學。
他後來讀了《理想國》，可能沒讀懂。人的靈魂一分為三，理性統領激情和欲望，來達到各司其職的正道的境界。
齊平原呢，她的理性統領著激情和欲望嗎？
不，她如此脆弱，激情和欲望早已消弭，只剩偽裝成理性的疏惰，她的精神是界外之物，又難免踟躇於現世泥沼。
曾見過天空的眼睛，秉承各司其職的美願，她選擇轉身，走回到那個洞穴，對古人和來者宣告：我找到了幸福的人生。
泡影破滅後，她死了，說：我找到了安寧的死亡。
三魂七魄在時光中如飛花一片片雕零。淩霄當時隱約有感，成年後才徹底確認，齊平原那十多年患有抑郁癥，也可能是另一種心理疾病。只不過沒人發現過。
意外地，淩霄在齊平原枕下發現了一串佛珠。
灰蒙蒙的，不染塵，但也不亮，像是放了不少年，但一次都沒用手指撚過。
她不信這個，但她把它放在枕下，以求安寧。
淩霄一直覺得齊平原是封閉的，起碼從未向他打開，不像世間其他母親和兒子，她沒有任何一部分生長在他靈魂裏。
直到齊平原死後很長時間，淩霄才發現她的命運其實早已降臨在他身上。
齊平原是一尊木雕泥塑的像，她自己的生命磨盡在上面，於是被賦靈，如同夏朝用活人祭祀。她的存在具有某種神性，不正不邪，全然的詛咒與全然的慈悲。
然後天罰了淩霄的命運。
在每一汪水的倒影中，水池、被子、粥碗和眼睛裏，齊平原的神像朝淩霄伸出手，越過他的眼淚，掐斷他心肺中的氧。
齊平原死後一個月。
淩霄一直沒見到淩長生，一個月後淩長生才回了趟家，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直皺眉頭：“這裏怎麽這麽多東西，我讓人清一清，對了，你還有錢花嗎。”
淩霄說有，淩長生在家裏轉了一圈，計劃著將齊平原的物件扔出去，後來他決定幹脆換棟房子，沒說新家裏有沒有淩霄的位置，淩霄也沒問。
淩長生是高興的，他現在不用離婚了。
囑咐淩霄兩句，又留下一沓紅鈔票後，淩長生接了個電話，笑得像每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暖意從眼角皺紋氳到眉梢。轉頭說有他飯局，約了人。
淩長生走了。
淩霄坐在沙發上，齊平原常坐的位置旁邊，他手一垂，碰到了淩長生落在這的手機。
被某種力量驅使著，淩霄解鎖，打開通訊記錄，滑到一個月前，齊平原死去的那天。
齊平原是午後死在家裏的，突發心梗，沒人懷疑她的死因。
那天下午一點半，有一通齊平原打給淩長生的電話，紅色的，未接。
淩霄眼眸顫了顫，略往前翻，中午十二點，淩長生給叫做“陽”的聯系人打了電話，十分鐘。
十一點五十分，淩長生發短信給“陽”，說今天約了醫大附院主任醫師的孕檢。
陽對他愛答不理，回了個知道了。大約淩長生急了，才殷切打電話過去，約時間約見面地點，可能還約晚飯。
那時藍陽正是一飛沖天的時候。長生醫療器械有限公司資產改組，藍陽從淩長生手裏奪過太多資源，她有這個能力，權柄的天平悄然傾斜，藍陽不是那種願意被冠以淩長生之名的賢內助。
想必也不願讓肚子裏的胎兒被冠名。
淩長生在那個時候，已經是藍陽路前的絆腳石了。他或有所感，所以希望用孩子和家庭的許諾，讓她皈依。
淩霄很晚才想通這件事，那天他坐在沙發上，齊平原才死了三十天，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齊平原心臟不舒服、在家裏痛苦掙紮、給丈夫打電話求助的時候。
淩長生在醫院，在陪另一個女人孕檢。
簡直狗血得不得了。
手機在淩霄掌中震動，是“陽”打來的，淩霄漠然沒管，將它放進口袋，沈默下樓。
淩長生才出門十分鐘，淩霄很容易在地下停車場找到了他。
停車場電路檢修，只有微弱的應急燈光，一片黑暗。
車子引擎發動著，嗡嗡如蜂，扇過淩霄的聽覺。淩長生上半身鉆在車座下翻找，他以為手機掉在車裏，在找。
“哎，我手機是不是落家裏了？”淩長生喘了口氣，看見淩霄，面色一喜。
淩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拿在手裏。
淩長生接過來，拍拍兒子的肩膀，又去翻後備箱。淩霄看見了一卷防潮墊、帳篷、卡式爐，還有松散的繩子。
“你要去露營？”淩霄問道。
淩長生將後備箱的禮品盒放倒，盡量留出空間，他抽出兩張加油卡塞進褲兜，隨意點頭：“是啊，我要帶你小阿姨去透透氣。可能今年就結婚了。”
他說得很坦然，有種父與子、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似乎淩霄就該跟他一樣，把齊平原的死當成一陣吹過的風，過去就過去了。
“你最近學習怎麽樣？”淩長生找話題，繼續埋在後備箱裏忙活，“快來幫把手，多大了，一點都學不機靈。”淩長生催促。
淩霄走過去，幫他把帳篷包拽到側邊，又從最裏面掏出個小滅火器。
紅艷艷的，細圓筒，金屬沈甸甸的涼意。
淩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悄然舉起了那只滅火器。
“咚！”一聲爆響。
滅火器砸在淩長生後腦勺，響得把淩霄也嚇了一跳。
他的父親變作一只傾倒的鼓，發出響聲後，連痛罵都來不及出口，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淩長生倒在地上，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後備箱蓋子掉下來了，捂著腦袋掙紮，想要爬起身，“操……”
淩霄靠過去半步，像要扶他，淩長生看清了淩霄手裏的滅火器，驚然大怒，但因腦震蕩而瞇著眼睛，說不出整句子。
“你……你……淩霄！”
淩長生想要躲，卻猝不及防被綁帳篷的細繩勒住脖子，淩霄蹲在他背後，雙手扯力收緊，淩長生脖頸兩側的餘繩越來越長，那顆肖似淩霄的中年腦袋越漲越大。
淩長生的太陽穴青筋跳起，他使勁拍打淩霄，下死手掐他的腿，舉高胳膊打他的頭。兩人力量相等，淩霄很難完全按住他。
淩霄昂著脖子躲避，發瘋一樣，雙手一刻不敢放松繩索的力道。他呼哧呼哧喘粗氣，自己的眼睛也漲得像要冒出來。
他們像兩頭犄角纏在一起的鬥牛，彼此抵拮著命脈，殺紅了眼，死鬥。
哪怕犄頂對方的代價是換以等同的痛楚，定要血脈相連的兩具軀體倒下其中一個。
不知道為什麽，淩霄只有動手的時候覺得淩長生該死。
恨嗎？不一定。真不一定。
淩霄用眼睛說，爸爸，我不想你死。
但我想要你結束。
他的軟弱又湧上來，想起淩長生十幾年對他的那些好，皮鞋皮帶之外的漢堡聖代，騎在脖子上的歡笑，找齊平原簽字考卷無果後的安慰。
淩長生會踹他一腳，強迫他上車去找小三睡覺，但在空調前面逗他笑，牽他手的也是淩長生。
悄然，淩霄的手松了些勁，可能是因為疲憊，也可能是因為淩長生的身體不太動了，偶爾抽搐一下。
還活著，但眼看著就要死了。
生命很快就會離開淩長生的身體，他將被一爐烈火，送到齊平原和藍天的地方。
淩霄突然感覺下巴濡濕，原來是有眼淚滑下來。他頭昏腦漲，不知該松還是該緊。
就在這時，車排之外傳來人的吸氣聲，還有腳步。
是來抓他的嗎？淩霄有些害怕，他的手掌正在被磨破，火辣辣的，這似乎也是一個停下來的理由。
那人到他身邊了，越過淩長生起伏微弱的胸膛，攥住了淩霄正要松脫的手。
那雙手驟然收緊，以地脈遷移般穩健而不可抗的力量，帶著淩霄的手和繩，朝兩邊越拉越遠。
“嗬……”淩長生雙眼上翻，嘴巴張出醜陋形狀。
繩子拉到盡頭了，再然後是尼龍斷纖和喉骨裂縫的聲響，淩長生的脖子像個誤被塑成漏鬥形的陶瓶土坯，可淩霄卻感覺自己的世界在旋轉。
黑暗蔓延，停車場還只奏著他們一輛車的引擎。
淩長生的最後一口氣息斷了。
過了一分多鐘，繩子才被松開，淩長生穿著藏藍色翻領衫，曾經俊逸的額頭貼在水泥地上，雙眼微閉，亂糟糟的短發竟讓他顯得天真無邪，像終於被哄睡的嬰兒。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淩霄恍惚地想，現在他有三個家人已登彼岸了。
然後他才想起來看來人，一雙柔軟有力的手臂，標致臉龐，慘白的柔弱的，但目光堅如磐石。
藍陽叫他的名字：“淩霄……”
藍陽說：“你別怕，沒事了。”
那雙柔軟手臂攬住他的肩膀，淩霄斜斜墜去，脫力地被藍陽抱住。她的手在他背後輕拍，一下一下，但他不敢閉上眼睛。
他們最先決定將淩長生埋在郊區山地，但沒有墓碑，也很難解釋他的失蹤。
於是藍陽想了個主意，淩長生的屍體被放在那，拿走財物，偽造成搶劫殺人的現場。
很粗糙的收尾，但藍陽鎮定地告訴淩霄：“你上學就好，我會解決這一切。”
淩霄看了眼淩長生的屍體，突然痛哭，哭過後，他問：“為什麽？”
為什麽救我。
為什麽害我。
為什麽要殺了這個……預備帶你去露營，滿心期待和你組建家庭的……我的父親？
“那不是我想要的。”藍陽的聲音如同詭魅，她看著淩霄的眼睛，“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們是一夥的，一類東西，一家人。”藍陽總結道。
從藍陽的臉上，淩霄看見很多影子，譬如藍天的輪廓，淩長生的愛吻，還有齊平原本該有的勇氣和智慧。
他沒回答。
當天晚上從警局回家，淩霄寫作業的時候，收到藍陽發來的短信：吃嗎，給你做了飯。
後面淩霄按照藍陽教他的話，應對過一次次筆錄，還有親友老師的安慰。事情平息了，藍陽說過，她會處理好一切。
但還有件事。
藍陽肚子裏有個孩子。
幫助淩霄弒父的時候，她還懷著淩長生的孩子。藍陽刻意提起這一點，讓淩霄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仍在噩夢中。
“你得陪我。”藍陽說：“這孩子不能留了，它本該有個父親。”
她很年輕，將近三十歲，有錢有貌，各種意義上都能再尋良緣。
淩霄想做出某種荒誕的承諾，但藍陽意志堅決，於是他陪她去了醫院，做墮`胎手術。
坐在醫院走廊裏，淩霄雙耳間仍是引擎般的嗡鳴，布簾裏隱約傳出藍陽痛苦的哼聲。
就這樣不知晦朔地過了一小時，藍陽被護士扶出來，另一個護士端出不銹鋼托盤，裏面是粉的紅的軟的固體和液體，像塊泡發畸形的水寶寶珠。
托盤被端走了，那是醫療垃圾。
淩霄顫抖著，藍陽擡起他的臉，汗涔涔地望著他。
他眼前只有那托盤裏的肉胎。
藍陽說：“看見了嗎，那是你的半個妹妹或者弟弟。”
同父異母的手足，淩霄驚覺，他剛送走了第四個家人。
藍陽說：“淩霄，我都是為了你。”
病房裏面，非常類似很多年前天哥打石膏的那間病房，淩霄給藍陽打來熱水和飯菜。
藍陽嘗了一筷子，笑：“沒有我做的好吃，以後我多做給你嘗嘗。”
父親，母親，妹妹，弟弟。
天哥。
他們互相殺死，拋下他，歡悅地登上極樂與彼岸，永享幸福安寧。
於是悲苦的世界只剩下藍陽，和他。
“我會給你一個家庭。”她說。
淩霄渾身顫抖著，抓住藍陽的手，他被那只手引導，像親吻解厄救苦的新神一樣，滿腦子混沌，從下面，輕吻了藍陽的下巴。
那年淩霄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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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的靈車從外地開回來, 花了不少錢，他沒有在異鄉火葬，或許這是幸運的。
淩霄聽到瘦猴告訴他這個消息, 腦子一片空白, 現在他和天哥的距離很近了，一片天空, 一座城市, 不到十公裏，死與生。
葬禮今天在殯儀館舉行。
瘦猴放下收拾的行李, 從淩霄的學校偷走了他，兩人坐上出租車。直到進了殯儀館大門, 淩霄都沒回過勁來。
沒人認識他們, 沒人邀請他們。
淩長生不會出現在這個場合, 藍天的死於他而言, 不過是懷裏女人的幾場哭，軟言相勸, 以及哭後的同被而眠。
他不會來情人弟弟的葬禮, 不是因為妻子的娘家還沒倒空，而是他當時還要臉。
淩霄被瘦猴帶著混進角落，看見中間透明的棺材，像標本盒。
那裏面是天哥嗎？
淩霄不敢確定。
天哥是健壯的、高大的、熱烈地笑著的。可那透明盒裏的東西，薄薄一片，掩在絲綢下面, 薄軟地遮過了天哥的生命的絲綢，過於纏綿，讓淩霄想起電視劇陰不見光的繡樓或者古寨，那裏也有阻擋生命小鳥飛出去的軟簾。
天哥的生命小鳥, 如今飛到哪去了？
他看見信裏寫過的有鴿子的大學了嗎？他現在和它們站在同個屋頂上、互相啄梳羽毛嗎？
天哥他……想要掙脫的汙泥，已經洗脫了嗎？
藍天的家人站在最前。
藍陽——有那雙柔軟手臂的會笑的女人，板著臉，眼睛裏沒有淚水。她的挺拔在喪禮中不合時宜，像一株戳穿天穹的樹。
還有藍國偉，那是天哥的爸爸。淩霄很難確定那是個人，還是一垛枯柴，他太瘦了，臉皮一層層掛下來，膚色灰暗得似乎也需要殯儀師美容一下。他在哭，讓人覺得精心，仿佛那幾滴淚會擰幹他的生命力。
葬禮形式性地走完，天哥睡在不知多少死人用過的棺槨裏，被小車拉走，走向烈焰的焚燒，那應是全然潔凈的境地。
他解脫了。
瘦猴帶淩霄提前離開葬禮，以免被人發現。回去的路上，淩霄腦海中不斷重覆一個畫面。
不是藍天的笑，也不是任何人類的形影。
他幻想出一顆籃球，或許就是藍天教他打過的那顆。
藍天的過去和未來都焚盡了，如一顆雲端墜下來的籃球，一度被懷疑作彗星，可砰然落地後，它爆炸。
可它不是超新星，爆炸不帶來新的生命，只有空洞的回響。
天空在那一天墜落。
葬禮對淩霄而言，並非每月甚至每年都會想起的事，更像個語文詞匯。
他太年輕，以至於生活中還沒出現很多的死亡。等後來每日與死亡相伴時，他也不過二十多歲，但已經算得上年老了。
淩霄沒有忘記藍天，但他忘掉了藍天的葬禮。上學，回家，被母親無視，被父親抽空訓斥。
恰好藍天死後，淩長生那三年不太將淩霄抱在懷裏寵愛了，也不打他，只是偶爾看見躥出一截個子的淩霄，下意識摸摸自己的星點白發，點點頭，“噢，抽條了。”
或許淩霄長得太大了，又或許他逐漸不是淩長生想要的那個孩子。但無所謂。
三年，藍天死後，淩霄度過了沒有葬禮的三年。
直到三年後。
後來淩霄看羅英雄調`教江勇的時候，也會想起，他那時和江勇剛好一個年紀，也掉了坑，不過不是那種很容易爬起來的土坑。哪怕是失去學籍的江勇，未來可能變成小偷，也比淩霄的十六歲幸運太多。
讀高中，淩霄的腦子還算好用，學習輕輕松松，問題出在家庭。
淩長生一直單方面和齊平原吵架，齊平原是淩霄的母親，那個端坐沙發上無視兒子和丈夫的貴婦人。淩霄一直覺得她名字的存在感不強。
淩長生想和齊平原離婚。
後來變成想逼齊平原離婚。他想娶藍陽，藍陽是長生醫療器械有限公司的合夥人，幾年間變得比他更聰明，也更有成績，淩長生渴慕那種具有偉力的鮮活青春。
藍陽有那種魅力，讓人錯覺得到她猶如得到前程，實屬被太陽光晃出了失心瘋。
他對齊平原大發脾氣。
齊平原還是僵坐著，目光直直看向前面，唯一動作是生理性眨眼。她拒絕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你想娶人家，人家未必樂意嫁給你。”齊平原就說了這一句。
淩長生砸了茶幾摔門離去，又是兩個月沒回家。多虧淩霄的表舅舅說和，他沒直接去法院起訴齊平原。
從齊平原的父母開始衰老的那一天起，淩長生對齊平原的尊重就越來越虛偽。等到娘家也護不住她那一天，和淩長生的家就成了牢獄。
齊平原在這間牢獄裏待到了死。她是那年死去的第一個人。
淩霄的外公家很殷實，齊平原是俗稱的那種獨生大小姐，她讀書，她聽話，她枝頭待擷，她的父母希望她有安穩的幸福。
於是找到了門當戶對的淩長生。
簡而言之，一個放棄掌控自我、被托付給以為能照顧好她的男人的女人。淩長生的責任心被當成保險絲，可惜他們賭錯了。
淩霄對齊平原生前的印象屬實很淺，家裏只有淩長生和他交流，齊平原早在他未出生、淩長生第一次背叛時，就長久地在家閉上嘴巴。
所以無論淩長生打他還是逗他玩，齊平原都是一張臉，不往這邊看一眼。
他扒住齊平原的腿，送給她手工課作業，齊平原手都不伸，任由那朵小紙花掉在地上。她沒做錯什麽，她的手早就是寒九枯枝了，和花兒有什麽關系呢？
淩霄想，不是她的錯，沒有母親天生就該愛孩子，可能對淩長生的心灰意冷，讓齊平原順帶也恨上了他。他不恨她。
但也不知如何愛她。
就像母親不知道如何愛他，他們是一樣的。
齊平原死於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不過四十歲，很年輕，心梗。
她一個人倒在家裏，被發現時已經僵硬了，表情竟沒比生前更冷硬。淩霄覺得自己應該哭，於是他哭很久，一個人在家裏。
淩長生覺得死了人的房子晦氣，不回來，讓淩霄辦學校住宿，淩霄不聽，他也懶得罵。
淩霄在一個人的家裏，和母親的遺物相處，那種感覺和前十六年與母親本人相處差不多。甚至更輕松。
他看到了齊平原的衣服，連同香薰悶在櫃子裏，一開門就是幽幽的香，像摸他臉的手。齊平原衣服很多，很貴，很好看，大多數衣服塞在那連吊牌都沒摘。
還有齊平原的抽屜，裏面有首飾盒，淩長生買給她的項鏈和手鐲。有個說法是母親將首飾傳給女兒或者兒子的妻子，像傳家寶，很多人都聽過或說過這種話。淩霄合上抽屜，他不想要這些。
最後是齊平原的書架，淩霄才註意到齊平原有個書架，那裝飾墻般的實木排板，裏面裝滿了書。
神使鬼差地，淩霄抽出了包著書皮的一本舊書，展開扉頁，印了三個字。
《理想國》
下面簽了名：西哲一班，齊平原。
當年的淩霄很難領會那些密集段落，但段落之間劃滿娟秀筆跡，來自那雙從未對他擡起過的手，它們也曾握著筆。
淩霄那天第一次知道，齊平原上過大學，她的本科專業是哲學。
他後來讀了《理想國》，可能沒讀懂。人的靈魂一分為三，理性統領激情和欲望，來達到各司其職的正道的境界。
齊平原呢，她的理性統領著激情和欲望嗎？
不，她如此脆弱，激情和欲望早已消弭，只剩偽裝成理性的疏惰，她的精神是界外之物，又難免踟躇於現世泥沼。
曾見過天空的眼睛，秉承各司其職的美願，她選擇轉身，走回到那個洞穴，對古人和來者宣告：我找到了幸福的人生。
泡影破滅後，她死了，說：我找到了安寧的死亡。
三魂七魄在時光中如飛花一片片雕零。淩霄當時隱約有感，成年後才徹底確認，齊平原那十多年患有抑郁癥，也可能是另一種心理疾病。只不過沒人發現過。
意外地，淩霄在齊平原枕下發現了一串佛珠。
灰蒙蒙的，不染塵，但也不亮，像是放了不少年，但一次都沒用手指撚過。
她不信這個，但她把它放在枕下，以求安寧。
淩霄一直覺得齊平原是封閉的，起碼從未向他打開，不像世間其他母親和兒子，她沒有任何一部分生長在他靈魂裏。
直到齊平原死後很長時間，淩霄才發現她的命運其實早已降臨在他身上。
齊平原是一尊木雕泥塑的像，她自己的生命磨盡在上面，於是被賦靈，如同夏朝用活人祭祀。她的存在具有某種神性，不正不邪，全然的詛咒與全然的慈悲。
然後天罰了淩霄的命運。
在每一汪水的倒影中，水池、被子、粥碗和眼睛裏，齊平原的神像朝淩霄伸出手，越過他的眼淚，掐斷他心肺中的氧。
齊平原死後一個月。
淩霄一直沒見到淩長生，一個月後淩長生才回了趟家，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直皺眉頭：“這裏怎麽這麽多東西，我讓人清一清，對了，你還有錢花嗎。”
淩霄說有，淩長生在家裏轉了一圈，計劃著將齊平原的物件扔出去，後來他決定幹脆換棟房子，沒說新家裏有沒有淩霄的位置，淩霄也沒問。
淩長生是高興的，他現在不用離婚了。
囑咐淩霄兩句，又留下一沓紅鈔票後，淩長生接了個電話，笑得像每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暖意從眼角皺紋氳到眉梢。轉頭說有他飯局，約了人。
淩長生走了。
淩霄坐在沙發上，齊平原常坐的位置旁邊，他手一垂，碰到了淩長生落在這的手機。
被某種力量驅使著，淩霄解鎖，打開通訊記錄，滑到一個月前，齊平原死去的那天。
齊平原是午後死在家裏的，突發心梗，沒人懷疑她的死因。
那天下午一點半，有一通齊平原打給淩長生的電話，紅色的，未接。
淩霄眼眸顫了顫，略往前翻，中午十二點，淩長生給叫做“陽”的聯系人打了電話，十分鐘。
十一點五十分，淩長生發短信給“陽”，說今天約了醫大附院主任醫師的孕檢。
陽對他愛答不理，回了個知道了。大約淩長生急了，才殷切打電話過去，約時間約見面地點，可能還約晚飯。
那時藍陽正是一飛沖天的時候。長生醫療器械有限公司資產改組，藍陽從淩長生手裏奪過太多資源，她有這個能力，權柄的天平悄然傾斜，藍陽不是那種願意被冠以淩長生之名的賢內助。
想必也不願讓肚子裏的胎兒被冠名。
淩長生在那個時候，已經是藍陽路前的絆腳石了。他或有所感，所以希望用孩子和家庭的許諾，讓她皈依。
淩霄很晚才想通這件事，那天他坐在沙發上，齊平原才死了三十天，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齊平原心臟不舒服、在家裏痛苦掙紮、給丈夫打電話求助的時候。
淩長生在醫院，在陪另一個女人孕檢。
簡直狗血得不得了。
手機在淩霄掌中震動，是“陽”打來的，淩霄漠然沒管，將它放進口袋，沈默下樓。
淩長生才出門十分鐘，淩霄很容易在地下停車場找到了他。
停車場電路檢修，只有微弱的應急燈光，一片黑暗。
車子引擎發動著，嗡嗡如蜂，扇過淩霄的聽覺。淩長生上半身鉆在車座下翻找，他以為手機掉在車裏，在找。
“哎，我手機是不是落家裏了？”淩長生喘了口氣，看見淩霄，面色一喜。
淩霄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拿在手裏。
淩長生接過來，拍拍兒子的肩膀，又去翻後備箱。淩霄看見了一卷防潮墊、帳篷、卡式爐，還有松散的繩子。
“你要去露營？”淩霄問道。
淩長生將後備箱的禮品盒放倒，盡量留出空間，他抽出兩張加油卡塞進褲兜，隨意點頭：“是啊，我要帶你小阿姨去透透氣。可能今年就結婚了。”
他說得很坦然，有種父與子、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心照不宣。似乎淩霄就該跟他一樣，把齊平原的死當成一陣吹過的風，過去就過去了。
“你最近學習怎麽樣？”淩長生找話題，繼續埋在後備箱裏忙活，“快來幫把手，多大了，一點都學不機靈。”淩長生催促。
淩霄走過去，幫他把帳篷包拽到側邊，又從最裏面掏出個小滅火器。
紅艷艷的，細圓筒，金屬沈甸甸的涼意。
淩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悄然舉起了那只滅火器。
“咚！”一聲爆響。
滅火器砸在淩長生後腦勺，響得把淩霄也嚇了一跳。
他的父親變作一只傾倒的鼓，發出響聲後，連痛罵都來不及出口，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淩長生倒在地上，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後備箱蓋子掉下來了，捂著腦袋掙紮，想要爬起身，“操……”
淩霄靠過去半步，像要扶他，淩長生看清了淩霄手裏的滅火器，驚然大怒，但因腦震蕩而瞇著眼睛，說不出整句子。
“你……你……淩霄！”
淩長生想要躲，卻猝不及防被綁帳篷的細繩勒住脖子，淩霄蹲在他背後，雙手扯力收緊，淩長生脖頸兩側的餘繩越來越長，那顆肖似淩霄的中年腦袋越漲越大。
淩長生的太陽穴青筋跳起，他使勁拍打淩霄，下死手掐他的腿，舉高胳膊打他的頭。兩人力量相等，淩霄很難完全按住他。
淩霄昂著脖子躲避，發瘋一樣，雙手一刻不敢放松繩索的力道。他呼哧呼哧喘粗氣，自己的眼睛也漲得像要冒出來。
他們像兩頭犄角纏在一起的鬥牛，彼此抵拮著命脈，殺紅了眼，死鬥。
哪怕犄頂對方的代價是換以等同的痛楚，定要血脈相連的兩具軀體倒下其中一個。
不知道為什麽，淩霄只有動手的時候覺得淩長生該死。
恨嗎？不一定。真不一定。
淩霄用眼睛說，爸爸，我不想你死。
但我想要你結束。
他的軟弱又湧上來，想起淩長生十幾年對他的那些好，皮鞋皮帶之外的漢堡聖代，騎在脖子上的歡笑，找齊平原簽字考卷無果後的安慰。
淩長生會踹他一腳，強迫他上車去找小三睡覺，但在空調前面逗他笑，牽他手的也是淩長生。
悄然，淩霄的手松了些勁，可能是因為疲憊，也可能是因為淩長生的身體不太動了，偶爾抽搐一下。
還活著，但眼看著就要死了。
生命很快就會離開淩長生的身體，他將被一爐烈火，送到齊平原和藍天的地方。
淩霄突然感覺下巴濡濕，原來是有眼淚滑下來。他頭昏腦漲，不知該松還是該緊。
就在這時，車排之外傳來人的吸氣聲，還有腳步。
是來抓他的嗎？淩霄有些害怕，他的手掌正在被磨破，火辣辣的，這似乎也是一個停下來的理由。
那人到他身邊了，越過淩長生起伏微弱的胸膛，攥住了淩霄正要松脫的手。
那雙手驟然收緊，以地脈遷移般穩健而不可抗的力量，帶著淩霄的手和繩，朝兩邊越拉越遠。
“嗬……”淩長生雙眼上翻，嘴巴張出醜陋形狀。
繩子拉到盡頭了，再然後是尼龍斷纖和喉骨裂縫的聲響，淩長生的脖子像個誤被塑成漏鬥形的陶瓶土坯，可淩霄卻感覺自己的世界在旋轉。
黑暗蔓延，停車場還只奏著他們一輛車的引擎。
淩長生的最後一口氣息斷了。
過了一分多鐘，繩子才被松開，淩長生穿著藏藍色翻領衫，曾經俊逸的額頭貼在水泥地上，雙眼微閉，亂糟糟的短發竟讓他顯得天真無邪，像終於被哄睡的嬰兒。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淩霄恍惚地想，現在他有三個家人已登彼岸了。
然後他才想起來看來人，一雙柔軟有力的手臂，標致臉龐，慘白的柔弱的，但目光堅如磐石。
藍陽叫他的名字：“淩霄……”
藍陽說：“你別怕，沒事了。”
那雙柔軟手臂攬住他的肩膀，淩霄斜斜墜去，脫力地被藍陽抱住。她的手在他背後輕拍，一下一下，但他不敢閉上眼睛。
他們最先決定將淩長生埋在郊區山地，但沒有墓碑，也很難解釋他的失蹤。
於是藍陽想了個主意，淩長生的屍體被放在那，拿走財物，偽造成搶劫殺人的現場。
很粗糙的收尾，但藍陽鎮定地告訴淩霄：“你上學就好，我會解決這一切。”
淩霄看了眼淩長生的屍體，突然痛哭，哭過後，他問：“為什麽？”
為什麽救我。
為什麽害我。
為什麽要殺了這個……預備帶你去露營，滿心期待和你組建家庭的……我的父親？
“那不是我想要的。”藍陽的聲音如同詭魅，她看著淩霄的眼睛，“也不是你想要的。”
“我們是一夥的，一類東西，一家人。”藍陽總結道。
從藍陽的臉上，淩霄看見很多影子，譬如藍天的輪廓，淩長生的愛吻，還有齊平原本該有的勇氣和智慧。
他沒回答。
當天晚上從警局回家，淩霄寫作業的時候，收到藍陽發來的短信：吃嗎，給你做了飯。
後面淩霄按照藍陽教他的話，應對過一次次筆錄，還有親友老師的安慰。事情平息了，藍陽說過，她會處理好一切。
但還有件事。
藍陽肚子裏有個孩子。
幫助淩霄弒父的時候，她還懷著淩長生的孩子。藍陽刻意提起這一點，讓淩霄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仍在噩夢中。
“你得陪我。”藍陽說：“這孩子不能留了，它本該有個父親。”
她很年輕，將近三十歲，有錢有貌，各種意義上都能再尋良緣。
淩霄想做出某種荒誕的承諾，但藍陽意志堅決，於是他陪她去了醫院，做墮`胎手術。
坐在醫院走廊裏，淩霄雙耳間仍是引擎般的嗡鳴，布簾裏隱約傳出藍陽痛苦的哼聲。
就這樣不知晦朔地過了一小時，藍陽被護士扶出來，另一個護士端出不銹鋼托盤，裏面是粉的紅的軟的固體和液體，像塊泡發畸形的水寶寶珠。
托盤被端走了，那是醫療垃圾。
淩霄顫抖著，藍陽擡起他的臉，汗涔涔地望著他。
他眼前只有那托盤裏的肉胎。
藍陽說：“看見了嗎，那是你的半個妹妹或者弟弟。”
同父異母的手足，淩霄驚覺，他剛送走了第四個家人。
藍陽說：“淩霄，我都是為了你。”
病房裏面，非常類似很多年前天哥打石膏的那間病房，淩霄給藍陽打來熱水和飯菜。
藍陽嘗了一筷子，笑：“沒有我做的好吃，以後我多做給你嘗嘗。”
父親，母親，妹妹，弟弟。
天哥。
他們互相殺死，拋下他，歡悅地登上極樂與彼岸，永享幸福安寧。
於是悲苦的世界只剩下藍陽，和他。
“我會給你一個家庭。”她說。
淩霄渾身顫抖著，抓住藍陽的手，他被那只手引導，像親吻解厄救苦的新神一樣，滿腦子混沌，從下面，輕吻了藍陽的下巴。
那年淩霄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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