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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響晴 響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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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響晴 響晴

“就是這麽回事。”

紀艷紅坐在審訊室裏, 手輕輕搓動小臂的那塊燙疤,似在品味回不去的日子。

說到最後,她臉上已無淚痕, 面前的審訊桌上堆了小山一樣的白紙團。

“警察同志, 事都是我做的,我什麽都認。”

岑逆沈目望向她, 心裏並沒有抓獲嫌疑人的快意。紀艷紅被捕的時候, 還在裁縫鋪裏拿著抹布擦灰,準備今天的開張。

當看到他們, 她什麽都明白了似的,毫無反抗, 只是沈默著, 最後擦了一把縫紉機殼子, 用一塊幹凈的白布簾將裁縫鋪蓋起來, 像每天收攤那樣。

然後紀艷紅靜靜走到他們面前,伸出雙手, 迎上那副手銬。市場逐漸稠密的人流投來驚訝目光。

紀艷紅笑了笑, 主動說:“警官,能求你幫個忙嗎?”

“你說。”

“現在幾點了?”

岑逆看了眼,說道:“中午十二點。”

“哦,那學校在吃飯了。還有四個小時。”紀艷紅掰著手指頭,“還有四個小時,我小寶就放學了。今早上學, 是我送他去的。”

“但我接不了他了。”

“警察同志,能麻煩你幫忙接一趟嗎,別穿警服,也別和他說我。”紀艷紅望著岑逆, 見他一時沈默,又補充,“今早他去的時候,他的媽媽還是媽媽……”

紀艷紅突然哽住。

岑逆點頭:“好,我答應你。”

紀艷紅重新笑起來:“好,那我們繼續吧。”

岑逆停頓好幾秒,才緩緩問道:“你,在離開於善文家後,又殺了嚴一倫、陳默和曲子興。說說他們吧。”

紀艷紅擡起頭:“於善文,我後來才知道他叫這個,手機裏有群裏人的地址和身份信息。方便了我,我一個個找上門去。”

“去嚴一倫家的那天我很害怕,怕露餡,怕打不過他。但沒想到他家門沒鎖,他正在家裏……”紀艷紅出現了一絲不愉快的神情,“我知道不能留鞋印,帶了鞋套,在他家門口穿上。”

“一走進去就看見那個擺件,拿起來很順手,我就沒用上刀。他一直在那幹事情,根本沒聽到我。第一下砸過去,後面就容易多了。真的很順手,不比殺魚難太多。”

“我還在他家發現了一臺相機,他該殺。”

岑逆打斷紀艷紅:“如果他當時鎖著家門,如果他沒在做別的事情,你打算怎麽辦?”

紀艷紅想了想,說道:“我沒想好。我想過假裝檢修燃氣的,或者假裝於善文發消息給他,他開門看見我,一定會吃驚,我再下手。”

“曲子興後來看見了你,他的確很吃驚。”岑逆說道:“接著講,說說陳默。”

“殺陳默的時候,我就猜到前面的屍體快被發現了。我覺得像嚴一倫那回的好運氣不會再有了。但沒想到心驚膽戰的,也就成了。”

紀艷紅很認真地說:“下手不難,趁對方不註意、不懷疑你有壞心就行。就像於善文對我那樣。”

岑逆不知對她說什麽,又問曲子興的事。

“你殺曲子興的時候,就完全不害怕了,是嗎。”

紀艷紅剛剛認真的神情消失了,咬著嘴唇,點點頭,“不怕。”

岑逆看過去,“但你的手抖了。”

“是抖了。怎麽能不抖啊。”紀艷紅苦笑:“那還是個大學生。我小寶以後也會是大學生。”

岑逆說道:“可你還是殺了他。你知不知道,他進那個群是不對,可他沒有違法犯罪的事,跟於善文、嚴一倫和陳默不一樣。”

“於善文拉我進屋的時候,也沒想過我沒有違法犯罪的事啊!”紀艷紅激動道。

岑逆遞過一杯水,“雖然他付出了全部代價,但他欠你的還不完。我們明白。”

紀艷紅覆而流下兩行眼淚,用桌上的紙巾團抹了抹,說道:“我去找曲子興的路上一直想要不算了。猶豫來猶豫去,我突然站到他面前了,他看見我了,我只能帶著他走。”

“我不帶他走,他就會向警方提供線索。我願意賠他一條命,但讓我再選一次的話,我還選我兒子好好的。”

岑逆旁邊的記錄員忍不住嚴厲起來,“曲子興的家人也希望他好好的。”

紀艷紅的啜泣停了,向上看了看,忍回眼淚,“是啊,全天下做家長的,都希望自己孩子好。”

“孫宏瑞呢,你跟蹤過他嗎?”岑逆問。

紀艷紅點點頭,“跟過。但他還是個孩子。我動不了那個手。”

“只是因為他是個孩子?”

“不是。”紀艷紅沈默良久,終於說道:“我跟著到他家,發現他單親,有個不如意的媽,還有個不管事的後爸。我想著,如果我當年隨便再婚了,我小寶也就這樣。”

岑逆拿出證物袋,裏面是拆掉半邊的大剪刀,還有一只是於善文家失蹤的那把德國砍剁刀,“辨認一下,這是你的作案兇器?”

“是。”紀艷紅回答。

“除了胡英以外,其餘四名被害人都被摘除眼球,他們的眼睛呢?”岑逆在紀艷紅家和裁縫鋪都沒找到。

紀艷紅冷笑一聲:“扔馬桶沖下去了。”

審訊室內一時寂靜。

這次不用岑逆問,紀艷紅自顧自解釋道:“放別的地方總有風險。沖下去一了百了。而且,他們這麽愛偷看,就去下水道裏看吧……”

岑逆緊盯著紀艷紅的表情,在他心裏,前面的都是雜活,審訊現在才進入重頭戲。

“殺害陳默的時候,你用上了琥珀酰膽堿的註射針。藥是哪弄的?”他問。

紀艷紅沒什麽反應,“藥店買的。”

岑逆坐直,靠近審訊桌,輕聲說:“藥店不賣那個。你們全家和社會關系都沒有從醫的。”

他重覆:“藥是誰給你的?”

紀艷紅低下頭,語氣平淡:“醫院偷的。”

岑逆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緊紀艷紅,不因對方的敷衍而產生波瀾,“在嚴一倫和陳默遇害的間隙,有人給你上了課,教你用藥,教你殺人……”

“那個人是誰?”

紀艷紅一動不動,“沒人。藥是垃圾桶撿的。”

她的頭快垂到脖子裏,故意不擡起眼睛,躲避岑逆肅暗的目光。

她心虛,但她死不開口。

岑逆換了種說法:“那個人教你犯法,你以為對方在幫你。但現在呢,你殺了五個人,我同情你,但法律後果誰都清楚。那個人把你扔在這,讓你一個人承擔罪責。”

他循循善誘,“這本來不應該是你一個人的罪責,於善文有份,嚴一倫他們可能有份,那個人百分百有份。他主導了你……”

紀艷紅搖頭:“沒這個人。就算有,人家對我有恩,我可不能忘恩負義。”

“你被他利用了,你原本犯不了這麽大罪。”岑逆的聲音無比清楚,“想想你的兒子。”

紀艷紅聽見兒子,惶然擡頭。她的反應被岑逆看在眼裏,但他一絲不動,繼續說道:“就算你可能出不來了,你兒子還要生活。”

“你怎麽確定,沒了你,那個危險人物不會去找你兒子?”

“他又會給你兒子上什麽課呢?還是直接殺了他?他很會殺人,你應該最清楚。”

“紀艷紅,他還那麽小。說出來,這是你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事情了。”

愈發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傳播。

“不可能!”紀艷紅突然擡起頭,眼中是無盡的決絕,“我把他說出來,我兒子一個人在外頭,才是沒活路!”

“我兒子會被報覆的!”

說完這一句,紀艷紅的嘴就緊閉似蚌殼,半個字都不往外吐了。

無論岑逆怎麽說,得到的只有沈默。

僵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紀艷紅情緒激動之下有點低血糖,只能給她一杯糖水,先帶回去。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個犯罪導師的確存在。

虎山玉放心不下,一直和南釵在觀察室看,此刻虎山玉扶著紀艷紅往走廊去。

審訊室沒窗戶,但走廊有,窗外透進光來,照亮通往羈押的前路。

連續兩周的雨雪陰天後,厚厚的密雲終於散去,西江放晴了。外面天很藍,藍到泛白,一輪炙熱的艷陽當空照耀,驅散籠罩已久的寒冷和陰影。

也讓一切都無所遁形。

陽光灑進來,在地磚上形成一方亮影,就算氣溫仍低,也讓人看著心裏發暖。

經過那裏時,虎山玉有意讓紀艷紅再曬曬太陽,然而紀艷紅卻一縮腳,被燙到似的連步後退。

她不敢讓陽光沾到身上。

外面萬裏晴空,西江的輪廓兩周沒這麽清晰過了。紀艷紅的眼睛被刺得紅潤,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

她一步都不肯往前走了。

“天……晴了?”紀艷紅顫聲問。

虎山玉回答:“是個響晴天。”

紀艷紅緩緩地開始發抖,她抱住自己的肩膀,全身戰栗著縮起來,像是想到自己之後的命運,以及曾遭遇過的一切。

虎山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響晴天……”紀艷紅重覆道,又怪異地哭著臉,終於崩潰似的,露出一個不好看的微笑,“出太陽了。”

“太陽不好嗎?”虎山玉蹲下去,陪她一會。

紀艷紅喃喃地,“太陽照下來,亮堂堂的,可我……我光著身子,往哪都逃不掉……”

她出現幻覺似的,雙手從上到下撫摸自己的衣著,從衣領確認到袖口。可她還是在抖。

那張臉哭著看向虎山玉:“你知道嗎?別人知道嗎?我沒穿衣服……”

下午四點。

靜亭路。

南釵站在西江五小門口,周圍是翹首以盼的家長們。身邊紀艷紅的鄰居縮著脖子,“警官,那孩子最後不會留在我家吧……”

虎山玉看過來,嘆了口氣,“不會。您放心,就在您家放兩天。”

紀艷紅的兒子小寶已經有了去處,幸運的是,這個孩子暫時不必被送往福利院,而是交給西江周邊縣城的遠親帶一段時間。

遠親明後天才有時間來接人。

她們遠遠看見小寶背著書包,從校園裏走出來,和同學嬉笑著。他不認識南釵,但是認識鄰居阿姨,小鳥似的飛過來:“阿姨!我媽媽呢!”

鄰居顫抖著手,猶豫一下,還是抱住他,“哎,孩子。走,阿姨帶你走啊。”

一直在最後沈默的岑逆拉開車門,小寶倒不認生,跟著鄰居上了車。虎山玉見不得這些,說:“座位不夠,我打車回去了。你呢?”

南釵一點頭,“行。那你先回。”

岑逆的車開了出去,車速很穩。鄰居阿姨幫小寶整理紅領巾,小寶一句一句地講今天學校發生的事。他還在追問紀艷紅的去向。

南釵遞過一根棒棒糖,小寶剝開塞進嘴裏,笑得很開心。

他話很多,含著棒棒糖還要說:“我媽媽怎麽沒來接我?她今天忙嗎?今晚她會回家嗎?我能給人開門嗎?”

鄰居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小寶還在十萬個為什麽,“媽媽不讓我給別人開門,不能給不認識的人開門,不能給除了媽媽之外的人開門,我說我認識叔叔,媽媽說也不能給叔叔開門。”

“叔叔?”南釵捕捉到這個詞。

“嗯。”小寶點頭,“叔叔有時候來找媽媽。都是晚上來。我裝睡他們不知道。”

紀艷紅之前談過男朋友嗎?

前面岑逆輕輕帶了下剎車,車子剎停在路邊,南釵繼續問道:“你認識叔叔多久了?”

“最近認識的!”小寶不用人問,點著下巴往外倒話,“叔叔來過兩回,都是晚上,媽媽站在外面和他說話。”

南釵看向小寶,問道:“小寶,你還記得叔叔什麽樣嗎?”

小寶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叔叔個子很高,蒙著臉……還有就是,一條腿有點瘸!”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劉川生遇害那晚的墓園監控截圖又被投在大熒幕上。

高大蒙面的跛腿男人在樹下一閃而過。

“所以說,紀艷紅的犯罪導師,可能和滅口劉川生、跟蹤南釵的跛腿嫌犯,是同一個人。”葉志明沈聲說道。

南釵點頭:“是的,葉隊。現在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這個人自己或者其同夥具有醫療背景,曾經醫治過劉川生又將其滅口。與慈生中醫存在隱約的聯系。”

“陳掃天案和泰羅曼賭場,他們也牽涉其中,很可能就是主導。”

葉志明精怪老辣,“但我們沒從紀艷紅和泰羅曼人員口中得到任何關於他們的信息。”他頓了下,說道:“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我們面對的很可能是個涉及非法醫療及衍生犯罪產業的犯罪團體。”

“紀艷紅只是他們出於某種目的的一個利用對象。”

“泰羅曼和陳掃天相關人員,甚至你們懷疑的慈生中醫,大約都是這個團體延伸出來的觸角。”

岑逆站起來,整肅說道:“是的。現在很明顯,他們盯上了南釵。”

“不。”葉志明否認道:“我倒認為,從一開始,南釵就是他們計劃中的目標。”

葉志明思索了一會,說道:“這件事我會匯報給趙局。岑逆,你一定要盯緊陳掃天的家屬,還有保護好紀艷紅留下的兒子,防止犯罪分子去而覆返。我會讓二大隊協調配合。”

“南釵。”葉志明的目光移向南釵,“你這段時間多註意安全,與外界的任何聯系,都要先和隊裏商量。”

一旁的虎山玉突然出聲:“但是葉隊,我沒想明白,那夥人究竟為什麽盯上釵子呢?”她想了想,才坦誠說出來,“會不會和……二一三黃粱案有關?”

所有人都有種感覺,十五年前那起二一三案,很像是一切的起源。

南釵的雙親都在醫院工作。2X11年的二月十三日,他們在家被雙雙兇殺。南釵的失憶癥也是從那時落下的。

據說是因為目睹了兇殺現場。

南釵沈默著。周圍人的眼睛朝她匯聚。但她始終面無表情。

她是那天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最後見過兇手的人。南釵想。

如果她沒失憶。

如果她再堅強一點。

她是否就能想起兇手的模樣了?

葉志明冷笑一聲,視線巡過全屋,說道:“具體不知道。但你們動腦子想想,那個神秘團體用賭博釣住了陳掃天,讓一個三甲醫院的科室副主任,去幫他們醫治逃犯。最後還被滅了口。”

“我估計,他們原本要像接觸陳掃天那樣接觸南釵,甚至幹預和培養南釵。”

室內看向南釵的視線起了些變化。

虎山玉嘆息,“懷璧其罪啊。”

眾人心領神會。南釵是什麽人?

是牛蘭珠的學生,紀艷紅案告破的決定性力量之一。

她是以實習生的身份,就能推動大案偵查進展的人,讓隊裏上上下下都得了嘉獎。系統內外的報刊,都快把紀艷紅案的雷霆偵破豎成標桿了。

在警隊,南釵將會是最好的法醫和偵查人員。

假如她沒換求學方向,留在醫院當醫生,沒人會懷疑,她會是最好的醫生。就像陳掃天那樣。陳掃天能治好一個逃犯劉川生,南釵能治好十個、一百個。

那麽神秘團夥做了什麽呢?他們需要一名是“自己人”的精英醫生,也需要一名是“自己人”的天才法醫。

她太對他們的胃口了。

她被陳掃天案的陷害推了一把,卻推向了他們眼中更炙手可熱的位置。

甚至南釵的個人風格,也詭異地與那個團夥相合。隊裏沒人能忘記,南釵被陷害期間是怎麽度過黑暗的。

她不是度過黑暗,她就像是為黑暗而生的。

因為是天生的偵破者,所以也是天生的破壞者。

還是說……倒過來?

“我想,一切回到原點,陳掃天依然是唯一突破口。”

“盯住慈生中醫,查清陳掃天生前的所有軌跡,他認識的朋友,他治過的病人。連誰請他吃過飯,他給誰送過禮,都要查明白!”葉志明拍板道。

夜色正濃。

群青天幕中難得有了星星,今晚又是南釵和岑逆一起回家。

車行路上,晚高峰已經過去,他們沈默著。但彼此心知肚明對方所思。

岑逆在副駕駛寫材料,筆一停,轉頭問道:“你上次說你小姨的媽媽……你小外婆曾經是包家山銅礦醫院的護士?”

“是。”南釵回答:“後來下崗了。”

岑逆問道:“你家人學歷挺高的,你媽媽是學醫的,小姨也是大學生。她讀的是外省的師範大學。”

“她平時有什麽別的愛好嗎?”

南釵手指敲了敲方向盤,趁紅燈拿出日記,一掃後說道:“除了和人交際之外,還有畫畫。”

“蘇老師會畫畫?”岑逆一奇,他只知道南釵畫得很好。醫學生對人體結構的把握總有優勢。

南釵再次發動車子,帶兩人向前移動,她望著高架橋路面說:“我繪畫就是小姨教的。”

其實也不算教,蘇袖不可能專門給她上課。只不過是跟著小外婆生活的那兩年,南釵在小外婆家裏發現了蘇袖用過的畫材和畫集。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東西,過時的老版本。南釵學得很快。尤其是在發現有助於寫日記之後。

南釵學畫畫,還真是在學醫之前的事。

已經記不清臉的小外婆那時笑嘆道:“你呀,像你小姨。”

小外婆那天的神情應當是悠遠的,帶著些滄桑,“她那時比你還大點,拼了命地想學畫,可惜我沒錢,最後也沒學成。”

南釵不想像蘇袖。

估計蘇袖也不想讓南釵像她。

雙方都覺得晦氣。

但看到蘇袖的畫之後,南釵不情不願地承認了。至少在畫這方面,她們很像。

“我見過她的畫,藏在她家裏。”南釵翻出另一篇日記,是偷拍的蘇袖沒搬家前的舊居,落地畫板蒙著白布,被南釵掀開一角,“別人知道她畫畫,她很生氣。”

那幅畫很奇怪。

畫的是一場婚禮。穿著婚紗西服的白新娘和黑新郎,並肩坐在圓桌後。桌上散著煙盒和喜糖。

背後是張模糊的喜字。

連帶著氣球、彩條和周圍賓客的臉,都很模糊。

讓南釵在意的是,有個瘦弱的穿裙子的女孩坐在新人側後方,遙遙看著他們。沒有臉,只有一張微笑的彎嘴。

不知怎地,南釵就覺得那是她雙親——南家珍和趙斌的婚禮。

而穿裙子的女孩就是蘇袖。

因為蘇袖發現她看見畫之後,簡直是大發雷霆,直接命令南釵再也不許進書房。

“那年我上初二,小外婆剛走,我剛搬去和小姨一起住。”南釵笑了笑,“那天我沒記是不是吵架了,但我當天就搬出去了。跑回了原來小外婆的家。”

車停在公寓樓下,南釵又調出另一幅畫,這幅是她八歲時畫的。

南家珍和趙斌的葬禮。

兒童筆觸稚拙,火柴人們都在流淚,只有最角落的瘦裙子火柴人沒流淚。

岑逆接過來一比,“謔,你畫的你小姨和你小姨畫的自己還真像。”

南釵點點頭,“我總覺得我媽和小姨之間發生過事情。我媽寫過一篇日記——”她戛然而止。

岑逆看向她,沈默地,在某種力量下,南釵決定說出來。

“我媽和我爸還在談戀愛的那年,回家訂婚見親戚,那時我小姨應該讀高中。”南釵說道:“我媽好像認為……小姨對我爸產生過什麽想法。”

岑逆理解地點點頭,“她們關系不好,也不一定就因為這個。”

他看一眼南釵,勸說道:“那時阿姨年齡不大,你小姨也只是個孩子。”

說起孩子,南釵的思緒飄向另一件事。

紀艷紅的兒子明天要被接走了。

她問:“你覺得,假如紀艷紅在於善文家停手了,她和小寶的結果會比現在好嗎?”

這個問題無法回答,也不必回答。

“如果明天早上醒來,日記告訴我,我是紀艷紅。我好像也不知道怎麽辦。”南釵望向夜空,“反正我就覺得吧……”

“什麽?”

“在某些方面,紀艷紅沒得到應有的正義。我們仍然不需要為自己的目光負責。再過一百年,這會不會被後世認為是野蠻、蒙昧和殘忍的?”

還有小寶。

他會怎麽看待紀艷紅,怎麽看待自己,他以後會成為誰。

下一個南釵,還是下一個江勇?

南釵從衣袋裏拿出另一根沒來得及給小寶的棒棒糖,握在手裏。

“小寶會怎麽成長呢?”她剝開棒棒糖,塞進嘴裏,“我起碼還有爸媽留下的錢,還有小外婆,甚至還有小姨。”

夜空不語,月亮俯視著一切,不給出任何答案。

岑逆參透她的心事,說道:“別想了。這世界上每天都有千千萬萬個孩子等待長大。”

“我們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讓好的東西多一點,壞的東西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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