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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蟑螂 文化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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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蟑螂 文化橋

“這是一份和罪犯賽跑的工作。”

“所有職業, 拼到最後不是智力也不是體力,而是意志心。”

“大多數人的意志在一樁樁案件偵查中磨煉,調動他們的除了經驗, 還有情感。但你不一樣, 從某種程度上說,每天的你都不是原來的你。利用好這一點。”

南釵在路口等房屋中介的時候, 還在日記裏反覆讀牛蘭珠的這段話。黃粱區的街道格局一如背誦, 但喚不起任何真實記憶。這是她曾經長大到八歲的地方。

不遠處那棟舊樓經過多年風雨侵蝕,泛出一層出土文物般的灰茶色。二樓窗玻璃很大, 緊閉著,能看見陽臺斜放著的塑料大澡盆, 一只鋼絲衣架還掛在棚頂。就好像裏面隨時會走出個人, 伸伸懶腰, 穿著睡衣收收撿撿似的。

但南釵知道, 永遠不會了。

那裏是她十五年前的家。也是黃粱區二一三案的案發現場。

南釵手揣在衣兜裏,鼓弄一串溫熱的鑰匙, 但其中沒有一把能開舊家的門。家門鑰匙早年被蘇袖收走了, 這麽多年,南釵索要過兩次但未果,也沒執意回來過。

“是南小姐嗎?”身後傳來聲音。

南釵轉回頭去,房屋中介是個面目普通的年輕人,脖子上吊著工牌,很熱情, “咱們去看房吧,您滿意的話,今天就能簽合同。”

約看的房子在相隔不遠的九華街,和老街截然不同的光景, 因為規劃建設,同時毗鄰文化橋和藝術商業區,頗有種民俗閑市和現代情調融合的意味,這頭擺攤算命,另一頭咖啡畫廊。

當然,離刑事技術研究所也很近,只需要坐一站地鐵,騎自行車十分鐘。

“聽說這附近有個黑市?黑診所有沒有?”走進公寓樓時,南釵不經意問了句。中介按電梯的手指一頓,安撫道:“您放心,這地方看著是老城區,其實公安紮堆,治安差不了。那邊跨區是省公安廳,這邊不到兩公裏是市局……”

兩人來到十一層,停在一扇比桃源老屋體面太多的厚門前。這間房比中介的嘴讓人放心,寬敞透亮,設施都是新的,走廊也沒有消防隱患。南釵轉一圈就看中了。

她簽了合同,中介跨在門口改智能鎖,對面那扇同款仿木門露出來。南釵問:“對面也是你們租的房子嗎?”

“應該不是。”中介望了眼,“像沒人住的。”

南釵不這麽想。進門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門前的地磚和對面光澤度不一樣。非常細微的差別。經常被踩踏的磚面總是顯得斑駁。因為鞋底起到拋光效果,鞋底嵌的細微砂礫卻會在拋光中留下擦痕,讓亮的更亮,暗的更暗。

但對門不止沒傳出過半絲動靜,門扇幹凈得半個指頭印都找不到,指紋鎖光滑如剛揭膜。門口沒堆放任何雜物,地墊垃圾袋也沒有。只有一扇高寬深色的厚門靜靜矗立著,像張冷漠的臉。怎麽看都沒人氣兒。

八成有點問題。

南釵在心裏默默評價。

岑逆開車經過公寓樓,一腳沒停,車載電話通著。他打方向盤,“對對對,排查陽光悅府和西英中學周圍兩公裏的小旅館、黑網吧還有私人影院。通知技術隊,擴大申請監控調取的範圍,交通安防都招呼上,看能不能找到江勇。”

“金店?虎子你稍帶看一眼。小賈,小賈!你別跟虎山玉走,另帶一組人擴大搜索範圍,專找離他家和學校遠的金店。為什麽不在兩公裏內找?誰在自己家門口銷贓啊。”

“我幹什麽去?別瞎好奇。幹活!”

岑逆掛了電話,踩剎車停在文化橋邊上,拉弦抽陀螺的聲音夾著神醫偏方廣告詞飄飄悠悠鉆進車窗。他下車,深吸一口氣。

這地方有個黑市。

說是黑市,其實就是文玩雜貨賣藝紮堆的地方,扔個石子能砸仨盤串大爺。人一雜,事就多。前些年文化橋公園很是抓過幾個倒騰古董的,真假都有。後來還逮過賣粉的,肅清了一陣,最近又蓬勃發展起來。

這地方也是本市地下買賣的好地方,開單隨機,客群流動。現在粉是不敢賣了,翻不出大事,但黃金是永遠的暢銷貨。

岑逆在人行道沿磕磕鞋跟,想,如果江勇聰明到能繞過監管部門的話,他會知道金店其實很危險,這種地方才適合出那塊金表。

他想了想,開了後備箱,取出一把半臂長的沈香木大折扇,“嘭”地展開,露出一幅粉艷艷的芙蓉照水。這把扇子本是帶給他爸的。

老不正經。岑逆搖了搖扇子。

南釵在文化橋公園一角蹲著。

她眼睛鎖在經過的路人身上,觀察三教九流是她今天的作業,一租完房,她就趕過來。除此之外,這種灰色地帶讓她想起陳掃天案。

不遠處的神醫偏方攤子仍唱著音響,從頭疼腦熱到蟑螂老鼠都能治。

劉川生當時是怎麽治的?治病的是陳掃天。但治病的地方呢?還有消息是怎麽勾搭上的?

她手機上記錄的是三十五個觀察對象,一個穿肥大牛仔褲的瘦猴似的青年,雙手插兜,褲子遍布一抹一抹的油彩顏料。

穿得和周圍畫素描的攤主差不多。

就當南釵敲下野生畫師四個字時,突然看見一個大胖男人躥到油彩瘦猴面前,兩人走到樹根下,胖男人從衣領拽出一條分節的金鏈子,遞給瘦猴看,嘴唇動了動。

油彩瘦猴瞥一眼,掂掂,又在褲子上蹭蹭手,說了些什麽,胖男人神情激動,爭辯兩句。瘦猴搖搖頭,退開半步。

南釵在日記中寫道:黃金倒爺,價格沒談攏,或者金純度有問題。

就在這當口,大胖男人正要追上去商量,突然被人橫插一腳。一個頭戴墨鏡、手搖艷色折扇的男人截住了瘦猴。他比那個大胖男人看起來更危險,也更具有地下的社會氣息。

南釵來了興趣,一時間沒寫出對方的身份,見瘦猴被墨鏡男一句話勾起興趣,兩人走遠,留下大胖男人在原地生氣。她跟了上去。

一路跟蹤他們到路邊,南釵遠遠蹲住,見墨鏡男停在一輛黑車旁邊,牌號看不清,但他掀開後備箱,把折扇扔進去,又給瘦猴展示了什麽,一發力合上後備箱。

瘦猴呆若木猴。

南釵的心跳快了一些。

那男人剛才拍瘦猴肩膀的時候,用的右手,他應該是右利手。但合後備箱蓋子的時候,他明明右肩更近,卻用了左手。

他的行止步態頗有受過訓練的痕跡,可能有過行伍服役經歷,但偏偏一身全無正氣,邪得很,讓人害怕。

瘦猴跟墨鏡男說了些什麽,兩人分開,男人沒開車,朝不遠處一條巷子走去。南釵繼續跟著。

一進巷子,南釵的心涼了兩度,空氣裏飄蕩著一股淡淡的醫藥物品氣味,側頭一看,一扇極似民居的沒牌匾的門裏,走出個紗布包耳朵的花臂紋身大漢,後頭的門做賊似的迅速關上,差點夾到大漢的腳後跟。大漢腰間別一把精鋼折疊刀。

黑診所。

南釵想到這個詞。

那個墨鏡男往這裏轉,大概率和它有關系。打手?病人?經營者?

南釵直覺,這人和危險有分不開的聯系。

對了,墨鏡男呢?

南釵才發覺,自己目隨花臂大漢的那兩秒,倏然失去了墨鏡男的蹤跡。他就像消失了。

此地不宜久留。

她記下這個地方,轉頭就往外走,一路經過文化橋的樹林,漸漸看見藝術商業街的路牌。她想放下心來,可一口涼氣總吊在胃裏,像在提醒著什麽。

南釵用路邊櫥窗照鏡子,假借理頭發,往背後一看,遠處街墻停著一角黑影。玻璃映出渺小的黑墨鏡反光,像某種捉摸不住但鎖定她的視線。

她被跟蹤了。

對方發現她了。

南釵從頭皮麻到發絲尾,手機敲出虎山玉的電話號碼,快步往有派出所的地方走去。她不敢貼任何人太近,生怕那個明顯擋不住的墨鏡男傷害別人,或者陌生路人突然朝她亮出一把匕首。

暗自觀察的時候,前面突然撞到個人,是個穿得相當藝術的男生,正和後面一家店門口的人嘻嘻哈哈。他道歉,順手塞給南釵張廣告宣傳單。

南釵根本沒空看,那個跟蹤墨鏡男越來越近了,她小跑起來,一條壞計浮上心頭,在一個人堆聚集的轉角突然拐彎,消失在對方視線中。

站在派出所隔壁樓房的墻後,南釵才看到自己拿著張銅版紙。

宣傳單花花綠綠的,顯然是手繪,最下面打著廣告語:

人體模特/一日男友/家政保潔。

青春男大,服務優良,雇我助力合成游戲皮膚!

她挑挑眉,業務前景不明,但畫工挺有創意,一邊邁步往後繞,一邊用手機拍了張照片。廣告單隨手折起來。

兜了個大圈子後,南釵看見墨鏡男站在街中間的背影,他正張望尋找。旁邊就是派出所,這家夥也太猖狂了。她想。

她撥通報警電話,看見遠處有警車回來,而那墨鏡男擡腿要走,她沖出去:“不許動!”

墨鏡男回頭望她,她一時感覺對方有點臉熟,但還是堵住退路,說:“我報警了。”轉頭,“警察同志,我是刑技所的學生,這個人涉嫌非法交易,還跟蹤我!”

什麽叫原地出警?

這就叫原地出警。

派出所民警朝他們跑來,奇怪的是,墨鏡男半點逃的意思都沒有,直挺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甚至於說,南釵還在對方的站姿裏,看出一種沈穩和淡定。

等民警到了,他摘下墨鏡,掛在衣領上,露出一副高鼻梁和黑火石似的眼睛,比剛才看著嚴肅多了。點點頭,“老宋,執勤剛回?辛苦。”

“哎呀,岑副隊。”老宋疑惑地說:“這是怎麽了?”

南釵楞住了。

南釵被帶進了派出所。

“給她做個筆錄。”岑逆捋了把頭發,兜裏手機響了,“問明出沒非法交易場所、嘗試危險行為的意圖,批評教育一下,說清楚再放人。我還有活兒,先走了啊。”

老宋招呼:“好,我這就問。”

南釵瞪大眼睛,不是她報的警嗎?

岑逆走出派出所,接通電話,另一邊虎山玉和小賈的排查都沒有結果。江勇就像消失在茫茫人海裏似的。他把電話貼到耳邊。

“江勇會不會已經離開西江?公共交通沒記錄,他一個學生一時半會也弄不到其他渠道。應該沒傻到用腳走出去吧。”岑逆說。

“我在文化橋公園查到個倒爺,說橋洞那邊住的趙老四最近倒騰了一批高貨。我去看了,人沒在,你調兩組過來蹲點。再查查這個趙老四的身份信息,兩個人的我都發過去了。”

“對,聽說裏面有條金表帶子,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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