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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兇醫 蕊英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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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兇醫 蕊英面館

南釵在江邊跑步。

這是她今天起床後決定做的第一件事。

西江市以西江得名。秋冬時節,西江人的母親河不再臂彎柔軟,冷水硬得像一條鐵。南釵已跑了半小時,逐漸放緩速度,蹲身蛙跳起來,接連跳出約莫三百米,汗凍在兜帽背後,身上卻聚不起暖意。

越是不累越是心驚。最後,她幹脆擺臂跳遠,記住每次落地的距離。

“噠……噠……噠……”

兩米五,兩米五,又是兩米五。

她幹脆猛蹬幾步,側踏一腳圍欄,整個人滯空半秒,連貫成一個簡單的跑酷動作,鞋底嵌的石子擦出短促銳響。這次不到兩米,但運動產生的內啡肽涼水般淹透了她。

南釵表情愈發寒涼,微一喘氣,幹脆提速狂奔而去,不再顧及呼吸節奏,直跑到下一個通往江灘的口子,有只老舊的青蛙形垃圾桶被遺忘在石子灘上。她單手一撐,翻身坐上江堤圍欄,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小姑娘又來鍛煉呀,經常在這看見你。”路過的運動裝老婦人朝她笑。

“早上空氣好。”南釵回了個急促的笑,靜了靜,“您買早點沒帶孩子一起啊?”老婦人提袋口耷拉出一枚牽引兒童的尼龍手環,早點也是三人份的,兩杯豆漿一杯奶。

“哎喲,哪裏起得來,現在小孩子作業多得不行嘞。”老婦人走遠了。

南釵身體往後一折,倒掛著眺望江邊,綠青蛙垃圾桶在寒風中張著黑洞大嘴。她看了一會石子灘上的釣魚人。坐起身,手機時間顯示早六點半,桌面背景是張全家福,她的父母抱著個土裏土氣的繈褓,一齊沖鏡頭外的她傻樂,他們永遠年輕。

手一抽搐,按鍵鎖屏,鎖屏還是那句“你是南釵你有失憶癥”。這話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句嘲諷。

她需要一個答案,她知道去哪找答案,無論答案背後藏著什麽。

來到平西路時,已經是四十分鐘後。南釵上次到這個地方是一周前,約她吃飯的正是蘇袖,最後不歡而散暫且不提,她離開火鍋店走了一段,就撞上陳掃天和劉川生上了同一輛車。

為何事後畫下劉川生已不可追憶,南釵重新拿出那幅速寫。劉川生是個幹瘦男人,卷在皺巴巴的樹皮色沖鋒衣裏,像只老狐獴,掛了雙比眼睛闊大許多的眼袋,眼睛暗暗射`出註意四周的陰沈神情。

他被一雙粗手攥著肘部塞進陳掃天那輛沃爾沃suv,手是陳掃天的。

南釵站在路口,稍一環視就找到了蕊英面館。左側是疑似倒閉的小建材公司,卷簾門的灰層被前周下的雨和了泥漿,完好無傷;右側是間學生文具店,兼賣教輔試題。都不是陳劉去的地方,但他倆確實在這片上的車。

她要想清楚兩個問題再邁腿。

如果是她殺了陳掃天,那麽劉川生認識她嗎?如果這家面館和他們有關系,那麽面館認識她嗎?

蕊英面館人頭攢動,最後一批吃早飯的書包少年們正往外趕。南釵口罩帽子遮面,搓了搓薄手套,不引人註意地逆流而上,找了張靠角落的桌子。店裏很快沒了校服的影子,桌椅地面裸露出來。

服務員先來撤了南釵桌上的空碗,邊擦桌子邊問,“吃點什麽?”

“一碗清湯牛肉面,大碗細面。再來壺開水。”南釵數出兩張紙鈔。

服務員嫌麻煩,“客人掃碼支付更方便呢,碰一碰也可以。”

“手機沒電了。”南釵推出紙鈔,“借個充電寶行嗎。”

充電寶和湯面一起來的,端面的是個棉線衫磨得起毛的白鬢男人,把碗一擱,看都沒看南釵帽檐下的臉,沙啞地說了句“清湯大細好了”就背身離去。

南釵攪了攪面,從碗沿邊望出去,店裏還有三人坐著。分別是剛送完孩子的家長,剛從門口折返,對著桌上的殘羹輕籲一口氣。還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上班族,正對著南釵的方向吸溜面條,頭糟發亂雙顴微紅,不知是早起上班還是已加了一夜班,很命苦的樣子。第三個就是剛剛的白鬢男坐在櫃臺最近那張桌邊打手機撲克,他的神色和穿圍裙的服務員不一樣,依照著面館名,南釵猜測他是老板夫。

她這才夾一筷子面條,慢悠悠吃了半碗,家長和上班男走了,店裏空下來。服務員扭身進了衛生間,老板夫在椅子後發出鼾聲,一道黑影在後廚簾後忙碌。

“你好,我要的開水沒上。”南釵沖著後廚輕聲說。

那道黑影走出來,一張疲憊的中年女人臉,穿一身素黑色,頭發亂糟糟,眼結膜發炎,將水壺放在南釵桌上。南釵接過來,手指在壺柄粘了一下,又不著痕跡地撕下來。

中年女人走過老板夫躺著的椅子,從櫃臺後拿毯子蓋在他身上。老板夫被驚醒,含糊地說:“嗳,你快歇著去,這幾天太累。明天還要……”

聲音越說越低,南釵聽不見了,看一眼壺柄沒留下酒精膠屑,又用滾水燙過筷子尖,來來回回燙了兩遍。大約是蕊英的女人回後廚去了。南釵戴好口罩,拿起充電寶和線,走向老板夫:“謝謝啊。”

老板夫惺忪地接過,南釵開口撒謊:“我上周來吃面的時候,圍巾好像落在這了,您能幫我調下一周前的監控嗎。”

“都一星期了才來找,就一條圍巾……”老板夫打量她。

“我男朋友給我織的。”南釵說:“本來以為塞家裏了,這一周都沒找到。今天又路過這吃你家的面,才想起來上周也來過。實在麻煩您了。”

老板夫終於軟下來,“好吧,你跟我來。”他帶南釵到櫃臺後,點開歷史錄像,“七天前,十一月四號是吧?你幾點來的,當時坐哪桌,穿什麽衣服?”

“是。應該是中午,最後面那桌。衣服倒想不起來了。”

老板不疑有他,“你還挺會坐,全店就那桌監控拍不全。我加上倍速,你自己盯著點人來人往吧。”

視頻四倍速播放,從四號中午十一點多開始,店門逐漸湧入客流。其中當然不會有南釵。她看見陳掃天和劉川生在店門口拉拉扯扯是將近下午一點。

南釵看了二十分鐘視頻。到十二點半,店裏客人換了兩波,就是沒有他倆。路過的服務員目光奇怪,說了句,“你的桌子可以撤了嗎?”

“可以。”南釵答這句的時候,畫面邊角晃過一個人,沒看清,但她心中的某條線動了。

退回去換成正常倍速,人影是從店門外投進來的,只能看見半截粗腰和長長的褲腿,又高又胖,與畫中的陳掃天極為相似。

陳掃天沒進店,南釵切成慢速,目不轉睛等待劉川生也經過門外。下一秒,一道瘦影子從監控畫面內側走出來,歪歪斜斜地,垂著頭推開門,一把被陳掃天拉出去了。

樹皮色沖鋒衣,瘦巴巴,罩在頭頂的連帽一出門就被風掀下去,露出半邊狐獴似的臉。

劉川生。

南釵回頭一瞧,劉川生當時是從後廚方向來的。

此刻後廚的布簾搖曳著,中縫處站了個人,老板蕊英裹在素黑衣服裏,左手提了把菜刀,那雙結膜泛紅的眼睛冷冰冰瞧著南釵。南釵手指無聲敲動,將視頻倒回最開始。

“你在做什麽?”

蕊英顯然不認識她,這讓南釵松了口氣,目光落在蕊英持刀的手上,風幹腸似的手指纏扭在刀柄上,側曲的小拇指節微翻,露出一小塊油膩膩的木頭,像張憤怒的嘴。她收刀走過來,查看屏幕上的視頻,“啪”一聲按下去,電腦屏幕黑了。

南釵被趕了出去。

她站在當時陳掃天拽走劉川生的人行窄道上,放眼望去街景平凡,叢叢老樓在寒氣中僵立,無數扇黑窗是無數只呆楞的眼睛。

劉川生那天從面館後廚穿過去的,那些窗眼可曾有一扇屬於劉川生的藏匿地嗎?他是趁人不註意借道那裏?還是就住在附近?

他現在還在嗎?

陳掃天有和他秘密聯系的方式。南釵突然想到這個。陳掃天不會是恰好逮到劉川生的。

因為在日記的只言片語中,陳副主任是個脆弱的精英達爾文主義者,厭惡失控——譬如一名日拋型失憶的青瓜蛋子實習生——而劉川生在他的坐標系中只會更加有毒。

除非陳副主任有不得不和逃犯來往的理由。而劉川生出於一些習慣或興趣,將殺害陳副主任的兇器放進了南釵的房間。

南釵壓下帽檐,兜了個大圈子,十分鐘後才從另一面鉆進面館背後的那群老樓之間。她不敢說自己的行蹤是否經由蕊英暴露到劉川生耳邊,萬一他們認識的話。

雖然蕊英看上去不是兇惡人,甚至孱弱愁苦極了,但她剛才反應太應激。面館裏絕對發生了事情。

南釵摸到那條通往面館後門的夾道,末端防盜門半掩著,油煙管下面放著個擰蓋的大塑料水桶,水泥窗沿有個摔破角的煙灰缸,一輛載著塑料箱的電動三輪停在路中間。空無一人。

唯一的攝像頭在轉角處,她心中一樂,轉眼看清電線垂蕩在半空,斷了。

南釵走過去,電線切口大體整齊,斷截面兩側受壓豁起,是被人為剪斷。裸`出的金屬芯斷點彎曲延長,利器的銳利程度一般。

左右看一眼,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噠噠噠噠。”南釵緩步朝與來路相反方向轉出去,突然踩中一張新打印紙,像是從電線桿掉下來的。

訃告

沈痛通知各位鄰裏親朋,慈母方A巧於2X26年11月10日0時14分病逝。享年75歲。

茲定於2X26年11月12日早八時於靜華路殯儀館火化,叩請鄰裏親朋到場送別。

孝女:劉蕊英  孝婿:唐成剛

孝孫:唐汝文

敬上

南釵的視線紮在那個“劉”字上。

劉蕊英也姓劉?她和劉川生是什麽關系?

某種在面館裏打斷的東西,絲絲縷縷地繞在視網膜上,搔得腦仁癢癢,卻又一時間捉摸不住。

失憶的好處在這報答了南釵,她什麽都記不住,這代表每天都有一顆未磨損的新腦子。她的眼睛一向錚亮。

想起來了!是最後那個監控畫面!

劉川生走出面館時遮了半邊臉,手卻落在身側。在某次擺臂動作中,監控較為清晰地拍下了他的手。

左手小拇指的骨關節微微側彎,朝無名指內扣,顯然是一種無傷大雅的骨性畸形。

南釵見過一根類似的指頭,長在十多分鐘前劉蕊英持刀的手上。她之前以為是常年勞作的影響。

原來是家族遺傳。

南釵回身望去,通向面館後門的夾道兩側都是居民樓,只有右側的幾扇單元門朝向夾道,每一扇都連接著約十五戶陌生的民居。不知其中是否有劉川生的藏身之處。

突然,道側腳步聲驟然清晰,一條地包天的狗從岔路殺出來,嘹亮地沖她狺狺。靜謐的樓區霎時以南釵為圓心,犬吠響徹居民區,回聲擊打在四面八方的窗玻璃上。

“去!去!”狗根本不理會她的驅趕。

蕊英面館的後窗晃過人影,後門開了道縫,老板夫先看電三輪在原地,又轉臉觀察夾道。南釵已經一旋身,快步消失在轉角之外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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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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