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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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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餘燼

車隊在冰原上行駛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終於進入了裂隙城的防禦範圍。

陸時序靠在裝甲車的後座上,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全新的力量在緩慢流動。阿撒茲的意識像一條安靜的河流,在他的靈能通道中穿行,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古老的、沈穩的節奏。它不說話,只是存在,像一顆被植入胸腔的第二顆心臟,在原來的心跳之外,多了一層更深的、更沈的搏動。

“感覺怎麽樣?”沈焰坐在他旁邊,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目光從陸時序的臉上掃過,在他眼角的金色紋路上停了一下。

“很奇怪。”陸時序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那些青銅色的紋路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微微發亮,像一條條被烙進皮膚裏的古老符文。“像是有一個人在身體裏,但不是敵人。”

“是阿撒茲?”

“嗯。它在沈睡。或者說,在適應。”陸時序握緊拳頭,紋路的光芒暗了一些,但沒有消失。“它說需要時間。等它完全適應了我的身體,它就可以開始教我如何使用災厄系的真正力量。”

“真正力量?”沈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感知災難,也不是放大災難。是控制。”陸時序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沈焰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沈甸甸的責任感。“可以讓災難發生,也可以讓災難停止。可以毀滅一座城市,也可以拯救一座城市。”

沈焰沈默了一下。

“代價呢?”

陸時序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冰原,灰白色的冰面和灰白色的天空在遠方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裏是盡頭。

“神性侵蝕。”他最終說,“阿撒茲的意識和我融合得越深,我的神性侵蝕就越快。如果有一天,它完全占據了我的意識——”

“不會的。”沈焰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像一把被淬過火的刀。

陸時序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說過,我們是彼此的錨。”沈焰的目光直視著他,沒有閃避,“只要錨還在,船就不會沈。你的錨還在。所以你不會變成怪物。”

陸時序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從認識你開始的。”

“那是我說過的話。”

“我知道。借來用用。”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聲很輕,在裝甲車的引擎聲中幾乎聽不見,但它是真實的。

顧夜坐在他們對面的角落裏,蜷縮成一團,身上裹著一條毯子。他的臉色比出發的時候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但陸時序能感覺到他的靈能在微微跳動——很微弱,但很穩定,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顧夜。”陸時序輕聲叫他。

顧夜睜開眼睛。那雙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大,眼窩深陷,像兩口被挖得太深的井。

“你還好嗎?”

“還好。”顧夜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只是……不習慣。在玻璃艙裏待了七年,突然出來了,反而不太適應。”

“不適應什麽?”

“聲音。光線。空氣。”顧夜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蜷縮著,“在艙裏,什麽都沒有。安靜。黑暗。沒有風,沒有氣味,沒有溫度。現在——”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品嘗空氣中的味道,“現在太多了。”

陸時序沈默了一下。他無法想象在玻璃艙裏被關七年是什麽感覺。他在學院的靜音室裏待兩個小時就差點瘋掉,而顧夜在那種環境中待了整整七年。

“你會適應的。”他說,“時間會幫你。”

顧夜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也是災厄系。”他說,“你也看見了那雙眼睛。你也回答了那個問題。但你和我不同。你沒有變成空殼。你變成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你變成了什麽?”陸時序問。

顧夜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的靈能——不一樣了。”

陸時序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青銅色紋路。

“是的。”他說,“不一樣了。”

車隊在中午時分到達了裂隙城。

姜夜在城門口等他們。他的長袍上有燒焦的痕跡,左臂纏著繃帶,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風暴折斷了枝條但根還紮在地裏的老樹。趙平川站在他身後,眼鏡上有一道裂紋,但表情比平時放松了一些。霜和雷站在更後面,兩個人都在低聲交談著什麽,臉上有戰後特有的疲憊和釋然。

“傷亡情況?”青鳥從裝甲車上跳下來,走到姜夜面前。

“七人陣亡,二十三人受傷,其中八人重傷。”姜夜的聲音平靜,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沈痛,“比預計的好。趙平川的戰術部署很成功。”

“神骸之器呢?”沈焰抱著沈燼從車上走下來。

姜夜的目光落在沈燼身上。那個年輕人懸浮在沈焰的懷裏,身體輕得像一片紙,眼睛睜著,但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空白的白色。

“你們把它從神骸之器中剝離出來了。”姜夜的聲音裏有一絲驚訝,“怎麽做到的?”

“不是我。”沈焰看了一眼陸時序,“是他。”

姜夜的目光轉向陸時序。他的視線在陸時序眼角和掌心的青銅色紋路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瞇起了眼睛。

“你身上的靈能波動變了。”他說,“不是E級。是——”

“B級。”陸時序說,“巔峰。差一點到A級。”

姜夜沈默了一下。

“代價呢?”

“神性侵蝕。比正常速度快三倍。”

姜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醫療中心已經準備好了。”他對沈焰說,“把沈燼送過去。趙平川會帶隊進行意識修覆手術。兩周之內,如果一切順利,他可以醒過來。”

沈焰的手指在沈燼的背上收緊了一下。

“兩周。”他重覆了一遍。

“兩周。”趙平川走過來,推了推眼鏡,“‘意識回響’的技術資料我已經全部研究過了。手術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但——”

“但什麽?”

“但手術需要大量的靈能來維持意識圖譜的穩定。至少需要三個B級以上的靈能者同時供能。而且,在手術過程中,供能不能中斷。一旦中斷,意識圖譜就會崩潰,無法修覆。”

“三個B級。”沈焰皺眉,“裂隙城有多少個B級?”

“不包括你們兩個,有十二個。但其中八個在冰原之戰中受傷,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恢覆。剩下的四個——”趙平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靈能監測儀,“有三個正在執行其他任務,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回來。所以——”

“所以只有一個B級可用。”沈焰的聲音有些冷。

“對。但——”趙平川看了一眼陸時序,“如果陸時序願意,他的靈能等級雖然只有B級巔峰,但實際輸出可以達到A級的門檻。加上沈焰的欲望系靈能——你們兩個的共振,可以提供足夠的能量。”

“我們兩個就夠了。”沈焰說。

“不是‘夠’的問題,”趙平川搖頭,“是穩定性的問題。手術需要持續供能至少十二個小時。十二個小時之內,靈能輸出不能有任何波動。你們兩個的共振雖然強大,但穩定性——”

“我們會穩定的。”陸時序的聲音平靜而篤定。

趙平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焰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好。那就三天後開始手術。這三天,你們好好休息。手術之後,你們至少要躺一周。”

三天。

這是陸時序來到裂隙城之後第一次擁有真正的休息時間。

他和沈焰被安排在了醫療中心旁邊的兩間單人宿舍裏。宿舍不大,但很幹凈——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扇能看到裂隙城全景的窗戶。窗外是裂縫兩側層層疊疊的建築,地下河的藍光在峽谷底部流淌,靈能護盾在頭頂上方緩緩旋轉,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碗。

陸時序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他的手掌貼在玻璃上,掌心冰涼,青銅色的紋路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睡不著?”沈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時序轉過身。沈焰站在門口,穿著一條寬松的睡褲和一件舊T恤,頭發還是濕的,顯然剛洗過澡。他的臉色比在冰原上的時候好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憊還在,像一層洗不掉的灰。

“不困。”陸時序說。

“騙人。你已經七十二小時沒睡了。”

“你不也是?”

沈焰走進來,拉過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裂隙城的晚上,比白天好看。”他說。

“嗯。藍光很安靜。”

“像水。”

“像夢。”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窗外的藍光在墻壁上投下流動的波紋,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房間裏穿行。

“沈焰。”陸時序忽然開口。

“嗯。”

“你怕嗎?”

“怕什麽?”

“手術。你弟弟。”

沈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怕。”他說,“但不是怕手術失敗。是怕——”

他停頓了一下。

“是怕他醒了之後,不記得我。”

陸時序看著他。在藍光中,沈焰的側臉顯得很柔和,那種痞痞的氣質被夜色沖淡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軟的東西。

“他記得你。”陸時序說,“他的意識核心和你共振過。我親眼看見的。”

“那只是靈能共振。不是記憶。”

“記憶也是靈能的一部分。趙平川的數據裏寫了——人類的意識,本質上是靈能的一種特殊形態。記憶、情感、思維,都是靈能的波動。你弟弟的意識核心和你的靈能共振,說明他的記憶裏還有你。”

沈焰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因為——”陸時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沈焰的太陽穴,“因為你的記憶裏也有他。你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他的名字,但你的身體記得他。你的靈能記得他。這就是共振的意義——不是大腦記住,而是靈魂記住。”

沈焰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變化——像是冰層下面的水開始流動,像是灰燼下面的火開始覆燃。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他問。

“從認識你開始的。”

“那是我說過的話。”

“我知道。還給你。”

沈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很輕,很淡,但在藍光中,它像是一顆被擦亮的星星。

“陸時序。”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救了他。”沈焰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你,他現在還在神骸之器裏。被當成電池。沒有靈魂。沒有自己。”

陸時序沈默了一下。

“不是我救了他。”他說,“是你。你在冰原上擋在我面前,你拖住了陳渡,你從研究所裏帶出了蘇也的數據。是你救了他。”

“但如果沒有你——”

“沒有我,你也會找到別的辦法。”陸時序的聲音很平靜,“你是那種人。不管死多少次,忘多少次,都不會放棄的人。”

沈焰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這個人,”他說,“真的很會說話。”

“種了七年地的人,都知道怎麽給種子加油。”

“種子又不聽人說話。”

“聽的。”陸時序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藍光,“你給它們澆水、施肥、除草,它們都知道。它們用開花來回答你。”

沈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窗前。

“那我呢?”他問,“我開花了嗎?”

陸時序轉過頭來看著他。在藍光中,沈焰的眼睛裏有兩種顏色——一種是暗紅色的,像餘燼;另一種是淡藍色的,像冰。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大海。

“開了。”陸時序說,“開得很漂亮。”

沈焰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也是。”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裂隙城的夜景。地下河的藍光在峽谷底部流淌,像一條發光的蛇。靈能護盾在頭頂上方緩緩旋轉,發出低沈的嗡嗡聲,像一首催眠曲。

遠處,醫療中心的燈還亮著。沈燼在那裏,懸浮在靈能修覆艙中,等待著被喚醒。

而他們在這裏,在藍光中,在夜色裏,在彼此的身邊。

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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