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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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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獵殺

接下來的三天,陸時序和沈焰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圖書館檔案室被闖入的消息在學院裏傳開了。官方說法是“有外部人員潛入,企圖竊取學員資料”,但陸時序從高年級學生的小道消息裏聽到了另一個版本——闖入者不是外部人員,而是學院內部的人。而且,檔案室丟失了三份文件。

三份。

災厄系的三份檔案。

他們拿走的是陸時序翻看過的那些文件嗎?還是別的什麽?陸時序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掩蓋什麽。

更糟糕的是,學院開始對所有新生進行“背景審查”。每個人都要單獨約談,回答一系列問題:你來自哪裏?你是怎麽覺醒的?你來學院之前的最後記憶是什麽?檔案室被闖入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裏?

陸時序是第五個被約談的。

約談地點在行政樓二層的一間小會議室裏。門是厚重的實木,窗戶被百葉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會議室裏擺著一張長桌,桌對面坐著三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枚銀色徽章;一個年輕女人,同樣穿著黑色西裝,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以及——遲暮。

陸時序看見遲暮的時候,心跳加速了一拍。

遲暮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困倦,像是被強行拉來湊數的。但陸時序註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下面,手指在微微敲擊著什麽——一種有節奏的、像是在發送信號的敲擊。

“陸時序同學,”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沈而平穩,“我是學院紀律委員會的陳主任。今天請你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請你如實回答。”

“好的。”陸時序說,聲音平穩。

“你來自哪裏?”

“一個很遠的地方。具體的,我不太清楚。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學院附近的田埂上了。”

“你的靈能是什麽時候覺醒的?”

“十八歲。”

“在來到學院之前,你使用過靈能嗎?”

“使用過。”

“怎麽使用的?”

陸時序沈默了一下。他不能說實話——他不能說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不能說自己經歷過神災,不能說自己原來的世界也有靈能和神明。他不知道這些信息會帶來什麽後果,但他知道——在一個把“實驗體”當作消耗品的地方,任何“不同”都可能成為被標記的理由。

“我用來感知天氣。”他說,“我能感覺到暴風雨什麽時候來。”

陳主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只用來感知天氣?”

“是的。”

“沒有別的用途?”

“沒有。”

陳主任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扇門——檔案室的門。門鎖的位置有劃痕,像是被什麽東西撬過。

“上周六晚上,你在哪裏?”

“在宿舍。”

“有人能證明嗎?”

“沈焰。他在我隔壁。”

“你們住對門,不能互相證明。”

“那我沒有人能證明。”

陳主任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了:“你知道檔案室被闖入的事情嗎?”

“聽說了。”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

陳主任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然後他點了點頭,收起照片。

“好了,你可以走了。如果想起什麽,隨時來找我。”

陸時序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他經過遲暮身邊的時候,遲暮的手指在桌面下面做了一個動作——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做了一個“走”的手勢。

陸時序沒有回頭,但他記住了。

出了行政樓之後,他繞了一個大圈,確認沒有人跟蹤,才回到宿舍。

沈焰在他的房間裏等他。

“怎麽樣?”沈焰問。

“他們在查。那個陳主任,不太對勁。”

“哪裏不對勁?”

“他問的問題太多了。不像是普通的背景審查,更像是……在找什麽。”

“找什麽?”

陸時序搖頭:“不知道。但遲暮給了我一個信號——他在暗示我們離開。”

“離開?”沈焰皺眉,“離開學院?”

“也許。或者至少,離開一段時間。”

沈焰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有一個想法。”

“什麽?”

“明天是月度實戰考核。每個新生都要參加,地點在學院外面的廢墟區。那是一個舊城區,被神災毀掉之後就沒有人住了。考核的內容是在廢墟區生存二十四小時,同時完成指定的任務。”

“你的意思是……”

“在考核的時候,脫離大部隊。去墟淵的據點。”

陸時序看著他:“你瘋了?那是考核,有教官監視的。”

“考核的時候,每個學員都會戴上定位手環,教官可以通過手環看到我們的位置。但如果手環‘意外損壞’了呢?”

“怎麽損壞?”

沈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塊,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這是什麽?”

“靈能幹擾器。我從那個墟淵據點外圍撿的。那天晚上逃跑的時候,我在地上摸到的,順手塞進口袋裏了。”

陸時序接過來看了一眼。方塊表面有微弱的靈能波動,像是某種小型裝置。

“這東西能幹擾定位手環?”

“能。我試過了,把它靠近手環的時候,手環的信號會斷斷續續的。如果把它貼在手環上,信號會完全消失。”

“你什麽時候試的?”

“昨天晚上,你發燒的時候。我守著你,閑著沒事就試了一下。”

陸時序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人,在他發著高燒說胡話的時候,居然在測試靈能幹擾器。

“你……”他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你比我更適合當災厄系。”

沈焰笑了:“為什麽?”

“因為你比我瘋。”

“這叫行動力。”

“這叫不要命。”

“反正我也死不了。”

陸時序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想要翻白眼的沖動。

“好,”他說,“就按你說的辦。但有一個條件。”

“什麽?”

“如果在據點裏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撤退。不要逞強。”

沈焰看著他,笑容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

“從認識你開始的。”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沈焰先反應過來,笑出了聲:“行,我答應你。第一時間撤退。”

“說好了。”

“說好了。”

第二天,月度實戰考核。

考核的集合地點在大操場。所有新生分成五組,每組十二個人,分別前往廢墟區的不同區域。每組配備一名帶隊教官,負責監督和安全。

陸時序和沈焰被分在了第三組,帶隊教官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周,沈默寡言,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舊傷疤。

“今天的考核任務很簡單,”周教官站在隊伍前面,聲音沙啞,“在廢墟區生存二十四小時,同時找到至少三件神骸殘留物。神骸殘留物會發出微弱的靈能波動,你們需要用你們的能力去感知和定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廢墟區雖然已經清理過,但仍然有危險。可能會有野生靈能獸出沒,也可能會有神災餘波殘留。如果遇到危險,立刻通過手環發出求救信號。不要逞強。”

“出發。”

他們乘坐一輛裝甲車,行駛了大約四十分鐘,來到了一片廢墟。

陸時序從車窗往外看,看見了被神災摧毀的城市遺跡——坍塌的高樓、扭曲的鋼筋、碎裂的柏油路面。雜草和藤蔓從裂縫裏長出來,在灰紫色的光線下泛著病態的綠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腐朽的氣味,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腐爛。

這裏曾經是一座城市。

有人住在這裏,有街道、有商店、有學校、有公園。然後神災來了,一切都毀了。

陸時序想起了自己原來的世界。想起那場摧毀了他實驗室的神災。想起導師倒在地上、七竅流血的樣子。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沒事吧?”沈焰坐在他旁邊,低聲問。

“沒事。”

“你的臉色不太好。”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沈焰沒有再問,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松開。

裝甲車在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停下。周教官讓他們下車,分發定位手環和基本補給——水、壓縮餅幹、急救包。

“你們有二十四個小時,”周教官說,“明天這個時候,在這裏集合。如果有人沒有回來,我們會派人去找。但記住——不要單獨行動,不要進入地下空間,不要觸碰任何看起來像是神骸的東西。你們的任務只是找到它們的位置,記錄下來,不是收集。”

“出發。”

十二個人分成幾個小組,散入了廢墟。

陸時序和沈焰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他們沿著一條坍塌的街道往東走,兩側是殘破的建築廢墟,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生銹的金屬。

等走出一段距離,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沈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靈能幹擾器,貼在手腕的定位手環上。

手環上的綠燈閃爍了兩下,然後滅了。

“搞定。”沈焰說,“你的呢?”

陸時序猶豫了一下,然後也把手環遞過去。沈焰如法炮制,把幹擾器貼上去,綠燈滅了。

“現在,我們是幽靈了。”沈焰說。

“還有二十三個小時。”

“夠了。據點距離這裏大約五公裏。以我們的速度,一個小時就能到。”

他們改變了方向,朝墟淵據點的位置走去。

廢墟區的路不好走。到處都是坍塌的建築碎片和扭曲的金屬,有些地方還有積水——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液體,散發著刺鼻的化學氣味。

陸時序走在前面,災厄感知全開。他能感覺到周圍環境中的“危險信號”——前方三十米處有一個深坑,需要繞行;左側的建築廢墟不穩定,隨時可能坍塌;右側的巷子裏有微弱的靈能波動,可能是神骸殘留物,也可能是——

“停下。”他低聲說。

沈焰立刻停住了腳步。

陸時序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那微弱的靈能波動在右前方大約二十米處,時強時弱,像是什麽東西在呼吸。

“有東西在前面。”他說。

“神骸?”

“不確定。也可能是靈能獸。”

沈焰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手腕上的抑制環發出暗紅色的光。

“我去看看。”

“一起。”

他們貼著墻壁,小心翼翼地往那個方向移動。陸時序的災厄感知告訴他,那個東西的靈能波動不大,大概相當於D級靈能者的水平。但它的波動方式很奇怪——不是穩定的、持續的,而是一陣一陣的,像心跳。

他們轉過一個拐角,看見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條狗。

不,不是狗。它曾經是狗,但現在它已經不能被叫做狗了。它的體型比正常的狗大了一倍,皮毛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滿紋路的皮膚。它的眼睛是紅色的,沒有瞳孔,像兩顆燃燒的炭。它的嘴裏不斷流出一種黑色的液體,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靈能獸。被神骸汙染的野獸。

它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猛地轉過頭來,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然後,它撲了過來。

速度極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沈焰的反應比陸時序快。他一把推開陸時序,自己側身閃開,靈能獸的爪子擦過他的肩膀,在他夾克上撕開三道口子。

“陸時序,退後!”沈焰吼道。

他沒有退後。

他的災厄感知在靈能獸撲過來的那一瞬間,清晰地“看見”了它的行動軌跡——它會先向左虛晃,然後向右撲咬,目標是咽喉。

“左邊假動作,右邊咬脖子!”他喊道。

沈焰沒有猶豫。當靈能獸向左虛晃的時候,他沒有上當,而是在它轉向右邊的一瞬間,一拳砸在了它的腦袋上。

拳頭帶著暗紅色的靈能光芒,砸在靈能獸的頭骨上,發出“哢嚓”的碎裂聲。靈能獸發出一聲慘叫,被砸飛出去,撞在旁邊的墻上,摔在地上。

但它沒有死。

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色的眼睛變得更亮了。它張開嘴,黑色的液體從嘴角滴落,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咆哮。

然後,它的體型開始膨脹。

肌肉隆起,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響,皮毛下的紋路開始發光。它的靈能波動在急劇上升——從D級到D級巔峰,然後——

“它在進化!”陸時序喊道,“快退!”

但靈能獸已經撲過來了。

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沈焰來不及閃避,只能交叉雙臂擋在身前。靈能獸的爪子擊中他的前臂,巨大的沖擊力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

沈焰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單膝跪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夾克被撕碎了,小臂上多了三道深深的爪痕,鮮血順著手指滴落。

“沈焰!”陸時序沖過去。

“別過來!”沈焰吼道,擡起頭來。

他的眼睛變了。

不再是那種痞痞的、帶著野性的亮光,而是一種——

燃燒的、熾烈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焚盡的火焰。

他手腕上的抑制環發出了刺目的紅光,紋路從手腕蔓延到了整個前臂,像是一條條燃燒的藤蔓。

“你他媽——”沈焰站起來,盯著靈能獸,“傷了我的人。”

他沖了上去。

這一次,他沒有保留。

暗紅色的靈能從他身上爆發出來,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他的一拳砸在靈能獸的腦袋上,直接把它的頭骨砸碎了。第二拳砸在它的脊背上,脊椎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第三拳——

靈能獸已經死了。

但沈焰沒有停。

他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直到靈能獸的身體變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直到他的拳頭上沾滿了黑色的血和碎肉,直到——

“沈焰!”

陸時序從後面抱住了他。

雙臂緊緊箍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後拉。

“夠了!它已經死了!夠了!”

沈焰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他的靈能還在向外湧,暗紅色的光芒把周圍幾米的地面都映成了血色。他的呼吸急促而沈重,像是一臺過熱的發動機。

“沈焰,”陸時序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是我。陸時序。你聽得見嗎?”

沈焰的顫抖慢慢減弱了。靈能的光芒也開始消退,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了回去。

“陸……時序……”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裏走了三天三夜的人。

“是我。我在。”

“我……”

“你沒事。它死了。我們都活著。”

沈焰的身體軟了下來,靠在他身上。陸時序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一樣。

他們就這樣站了很久,直到沈焰的呼吸恢覆平穩,直到他手腕上的紅光褪去,變回暗紅色的紋路。

“對不起。”沈焰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為什麽道歉?”

“我失控了。”

“你沒有失控。你保護了我。”

沈焰沈默了一下,然後從他懷裏掙脫出來,轉過身面對著他。

他的臉上有血——不是他的,是靈能獸的。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那種燃燒的火焰已經退了,只剩下餘燼的微光。

“你的手。”陸時序低頭看著他的前臂。三道爪痕很深,血還在流。

“沒事,會好的。”

“會留疤。”

“反正已經很多疤了,不差這一道。”

陸時序從包裏拿出急救包,撕開紗布,開始給他包紮。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處理一件易碎的東西。

沈焰低頭看著他。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纏繞紗布,看著他的睫毛在灰紫色的光線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陸時序。”

“嗯。”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麽失控嗎?”

“為什麽?”

“因為那東西傷你的時候,”沈焰的聲音很輕,“我突然覺得……不能讓它活著。”

陸時序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

“好了。”他把紗布的末端固定好,擡起頭來。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下次,”陸時序說,“不要一個人扛。”

“你也是。”沈焰說。

他們收拾了一下,繼續上路。

靈能獸的屍體躺在巷子裏,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陸時序經過的時候,註意到屍體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發光的碎片——像是某種晶體的碎片,大約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神骸殘留物。

他彎腰撿起來,放進包裏。

“任務完成三分之一了。”他說。

沈焰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碎片:“這玩意兒值多少積分?”

“不知道。但至少證明我們沒白來。”

他們繼續往據點方向走。接下來的路程相對平靜,沒有再遇到靈能獸。陸時序的災厄感知也沒有發出警報,但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

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他知道。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們終於看到了墟淵的據點。

和上次一樣,鐵絲網、哨站、圓頂建築。但今天,據點的氣氛和上次不一樣——門口的守衛多了一倍,鐵絲網上的警示燈全部亮著,圓頂建築的藍光也比之前亮了很多。

“他們在加強戒備。”沈焰低聲說。

“是因為檔案室的事?”

“可能。也可能是因為別的。”

他們找到上次的觀察位置,蹲在灌木叢後面,觀察據點內部的情況。

陸時序用災厄感知掃描了一圈,發現了幾個變化:

據點內部的靈能者數量增加了——上次是二十個左右,這次至少有三十五個。其中多了幾個B級的靈能波動,比上次強了很多。

那些“空殼”的靈能波動也變了——變得更穩定了,更純凈了,像是被重新校準過的儀器。

而且——

“沈焰,”陸時序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感覺到了一種新的靈能波動。”

“什麽樣的?”

“很大。非常大。比我感受過的任何靈能波動都要大。”

“多大?”

“至少有……A級。”

沈焰的呼吸停了一秒。

A級。這個世界上已知的A級靈能者不超過十個。每一個都是接近神明的存在。

而這裏,墟淵的據點裏,有一個A級的東西。

“是人嗎?”沈焰問。

“不確定。”陸時序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去感受那種波動,“它的波動不像人,也不像空殼。更像是一種……混合物。像是很多種不同的靈能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

他睜開眼睛,臉色蒼白。

“形成了一個新的東西。”

他們沈默了很久。

“我們得進去看看。”沈焰說。

“你瘋了?裏面有A級的東西。”

“我們不深入。只是在邊緣看看。我想知道,那些‘空殼’到底是不是——”

他沒有說完,但陸時序知道他想說什麽。

那些“已處理”的學員。

他想知道,他們是不是變成了空殼。

陸時序猶豫了很久。

他的災厄感知在瘋狂地發出警報——危險、危險、危險。那雙金色的眼睛在看著他,像是在說:進來吧,進來你就知道了。

“好。”他說,“邊緣看看。不深入。”

他們找到了鐵絲網的一個薄弱點——東側有一棵枯樹倒在鐵絲網上,壓出了一個可以鉆過去的縫隙。陸時序先用災厄感知確認了周圍沒有守衛,然後和沈焰一起鉆了過去。

據點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建築之間有寬闊的水泥路,路邊停著幾輛黑色的裝甲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味——像是臭氧和腐肉的混合。

他們貼著建築的陰影移動,盡量避開巡邏的守衛。陸時序的災厄感知在這裏發揮了最大的作用——他能提前感知到守衛的巡邏路線,找到安全的空隙。

他們繞過了三棟建築,來到了圓頂建築的背面。

圓頂建築的墻壁是某種金屬材質,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電路圖一樣延伸到地面。陸時序把手掌貼在墻上,感覺到了強烈的靈能波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跳動,像心臟。

“這裏有通風口。”沈焰指了指墻壁上方一個大約半米見方的開口。

“太窄了,進不去。”

“我能進去。我比較瘦。”

陸時序看了看那個通風口,又看了看沈焰:“你確定?”

“確定。”

“那我呢?”

“你在外面放哨。如果有人來,用災厄感知通知我。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沈焰——”

“相信我。”沈焰看著他,眼睛裏沒有玩笑,沒有痞氣,只有一種沈甸甸的認真,“我說過,我不會死。”

陸時序深吸了一口氣:“五分鐘。超過五分鐘我就進來找你。”

“好。”

沈焰踩著墻邊的管道,翻身鉆進了通風口。他的動作很靈活,像一只貓。

陸時序蹲在墻根,災厄感知全開,監視著周圍三百米範圍內的所有動靜。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沈焰沒有出來。

陸時序的手心開始出汗。他的災厄感知沒有發出警報——至少沈焰沒有遇到危險。但他能感覺到,沈焰的靈能波動在圓頂建築內部移動,越來越深,越來越遠。

四分鐘。

五分鐘。

六分鐘。

陸時序站起來,準備鉆進去找他。

然後,通風口裏傳來了聲響。

沈焰出來了。

但他的臉色很差。不是受傷的那種差,而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的那種差。

他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陸時序扶住了他。

“怎麽了?你看見什麽了?”

沈焰沒有說話。他抓著陸時序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走。”他的聲音嘶啞,“現在就走。”

他們沒有原路返回。沈焰拉著陸時序,沿著建築群的邊緣快速移動,找到鐵絲網的另一處破損,鉆了出去。

他們跑。

跑過荒地,跑過廢墟,跑過坍塌的建築和扭曲的鋼筋。陸時序的災厄感知一直在發出警報——不是來自前方,而是來自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他們。

不,不是追。

是跟著。

像是獵食者在戲弄獵物,不緊不慢地跟著,等獵物跑累了、跑不動了,再一口咬斷喉嚨。

他們跑進了廢墟區深處,在一棟半坍塌的建築裏找到了一個可以藏身的地下室。

沈焰把鐵門關上,用一根鋼管頂住。然後他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

“沈焰,”陸時序蹲在他面前,“你看見了什麽?”

沈焰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陸時序看見了他眼底深處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的東西。

“我看見了一個人。”沈焰說。

“什麽人?”

“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人。他在……他在做實驗。”

“什麽實驗?”

沈焰沈默了很久。

“他在把靈能者的意識抽出來,裝進一個容器裏。那些靈能者還活著,還能說話,還能求救。但他們的身體已經空了——沒有表情,沒有反應,只是站在那裏,像……”

“像空殼。”陸時序接過他的話。

“對。”沈焰的聲音在發抖,“像空殼。”

陸時序閉上眼睛。

他猜對了。

那些“已處理”的學員,不是死了。他們的身體還活著,被當成了靈能容器,裝滿了被馴服的、純凈的靈能。而他們的意識——他們的靈魂——被抽走了,不知道被存放在哪裏,也許已經被銷毀了,也許還活著,被困在一個沒有身體的地方,永遠地活著。

“還有,”沈焰的聲音更低了,“那個做實驗的人,我認識。”

陸時序猛地睜開眼睛:“你認識?”

“在原來的世界,我見過他。他不叫陳主任,他叫……陳渡。是墟淵的高級研究員。在原來的世界,他也是做靈能實驗的。”

“原來的世界?”陸時序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說,你也是從原來的世界來的?”

沈焰搖頭:“我不確定。我只記得他的臉。我記得他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個實驗室裏,面前有一個……”

他閉上眼睛,眉頭緊皺,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麽。

“有一個玻璃艙。艙裏裝著一個人。那個人……那個人在喊我的名字。”

“喊你什麽?”

“喊我……”沈焰睜開眼睛,看著陸時序,眼神裏有了一種陸時序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像是要把人淹沒的悲傷。

“喊我‘哥哥’。”

地下室陷入了沈默。

陸時序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焰的手。沈焰的手指冰涼,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暖了。

“你有一個弟弟?”陸時序問。

“我不記得了。”沈焰的聲音很輕,“但我感覺……我有。在很深很深的記憶裏,有一個人叫我‘哥哥’。我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他的名字,但我記得他的聲音。”

他的手指收緊了。

“如果他在那個玻璃艙裏……如果他被抽走了意識……”

他沒有說完,但陸時序聽懂了。

如果沈焰的弟弟——那個叫他“哥哥”的人——是墟淵的實驗體之一,那麽他的意識可能已經被抽走了,變成了一個空殼,或者更慘——被銷毀了。

“我們會查清楚的。”陸時序說,“我們會找到他。”

“你不明白,”沈焰搖頭,“如果他已經……”

“那就找到他的意識。如果意識被抽走了,就一定存放在某個地方。沒有人會銷毀這麽珍貴的實驗材料。”

沈焰看著他,眼裏的悲傷慢慢被一種新的東西取代——不是希望,而是決心。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他們不會銷毀。他們會保存。所以——”

“所以我們去把它找回來。”

沈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陸時序的手。

“一起。”

“一起。”

他們在廢墟的地下室裏待了大約兩個小時,等外面的“跟蹤感”消失了,才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灰紫色的光變成了深紫色,廢墟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荒涼。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途中又找到了兩件神骸殘留物——一塊扭曲的金屬碎片和一片會發光的羽毛。

任務完成了。

回到集合點的時候,周教官正在清點人數。他看了一眼陸時序和沈焰,目光在他們手腕上熄滅的定位手環上停了一下。

“手環怎麽了?”

“不小心摔壞了。”沈焰面不改色地說。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任務完成了嗎?”

陸時序把三件神骸殘留物遞過去。周教官接過來檢查了一下,點了點頭。

“合格。上車吧。”

回去的路上,沈焰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陸時序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廢墟。

他想起了那雙金色的眼睛。

在據點的時候,那種被註視的感覺變得更強烈了。不是在外面的時候那種若即若離的註視,而是一種近距離的、幾乎能感覺到呼吸的註視。

那雙眼睛,就在圓頂建築裏面。

就在那個A級的東西身上。

它在看著他。

它在看著他,就像在看著一個——候選人。

一個被選中的、將要成為下一個“實驗體”的候選人。

陸時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不會變成空殼。

他也不會讓沈焰變成空殼。

不管那雙眼睛是誰的,不管那個A級的東西是什麽,不管墟淵在計劃什麽——

他會活下去。

他們會一起活下去。

窗外,廢墟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學院的燈光像一顆顆微弱的星星,在黑暗中閃爍著。

那是他們的家。

一個危險的家,一個充滿謊言的家,一個把他們當成實驗體的家。

但至少——

在那個家裏,有一個人會等他。

有一個人會對他說“睡不著就敲門”。

有一個人會為了保護他而失控。

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天煞孤星的詛咒,也許可以被打破。

車停了。

他們回到了學院。

陸時序下車的時候,看見遠處行政樓的燈還亮著。二樓,紀律委員會辦公室的窗戶裏透出白色的光。

有人在加班。

有人在計劃著什麽。

但今晚,他不想管這些。

他只想回到宿舍,洗一個熱水澡,然後躺在床上,聽隔壁房間傳來的兩下敲墻聲。

“睡吧。”

然後,他會閉上眼睛,在這個危險的世界裏,安穩地睡一覺。

因為有一個人在隔壁。

因為有一個人在守護他。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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