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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七號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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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七號棚

陸時序是被一陣刺耳的廣播聲吵醒的。

“全體新生請註意,現在是五點三十分,體能訓練將於六點整開始,請準時到大操場集合。遲到者將被扣除靈能積分。”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三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

第九靈能學院。災厄系。一個陌生世界。

他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昨晚睡得不算好,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但醒來之後一個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夢裏好像有人一直在叫他,聲音很遠,像是在水底。

洗漱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銀色紋路。過了一夜,紋路的顏色似乎深了一些,從銀白變成了淺灰,像是一根枯藤纏繞在腕骨上。

靈能抑制環。老頭說它能抑制百分之七十的靈能。

也就是說,他現在只能使出三成力。

陸時序試著調動了一□□內的靈能,一股微弱的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四肢。他能感覺到那種熟悉的“預警”本能——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天線,伸向四面八方,捕捉著空氣中微弱的危險信號。

目前一切正常。沒有災難要發生。

至少,今天早上是安全的。

他換好衣服出門,對面的門還關著。沈焰的房間沒有任何聲音。

陸時序猶豫了一秒,擡手敲了兩下。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

還是沒人應。

他想起沈焰昨晚說的“我做噩夢的時候會說夢話”,又想起那老頭說的“體能訓練遲到扣積分”,於是加大了敲門的力度。

“沈焰——”

門突然從裏面被拉開了。

沈焰站在門口,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上衣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耷拉在腰側,露出一大片精瘦的腰腹和腹肌上幾道已經愈合的舊傷疤。

“幾點了?”他啞著嗓子問。

“五點四十。”

“還早……”

“六點集合,走過去要十分鐘。”

沈焰揉了揉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半穿不穿的衣服,又擡頭看了陸時序一眼。

“你等會兒。”

門又關上了。

三分鐘後,門重新打開。沈焰已經穿好了衣服——還是那件破舊的黑色夾克,還是那些纏在小臂上的繃帶。但他好像用水抹了一把臉,頭發濕漉漉的,有幾縷貼在額頭上。

“走吧。”

他們下樓的時候,陸時序註意到沈焰的步子有點虛,像是在夢游。

“你沒睡好?”他問。

“還行。”

“說夢話了?”

沈焰的腳步頓了一下:“我說什麽了?”

“我沒聽見。我在對面,隔著一道墻。”

“哦。”沈焰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松了口氣,“那就好。”

陸時序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大操場在宿舍樓的東邊,是一片鋪著灰色石子的空地,周圍豎著幾根高高的燈柱,燈柱頂端散發著冷白色的光。操場上已經聚集了大約五六十個人,大部分都是昨天在田埂上見過的新生。

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按照系別分成了不同的群體。陸時序掃了一眼,認出了幾個牌子——自然系的人最多,大概有十幾個;守護系次之;裁決系和命運系的人最少,各自只有三四個。

而災厄系和欲望系——

只有他和沈焰。

他們走到操場邊緣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往旁邊挪了挪。動作很輕微,但很一致,像是某種本能反應。

陸時序習慣了。

但沈焰似乎不太習慣。他環顧了一圈,挑了挑眉,然後故意往人群裏走了兩步。離他最近的一個男生立刻往後退了一大步,差點踩到後面的人。

“你幹嘛?”那個男生有點惱怒。

“沒幹嘛,”沈焰笑得很無辜,“就是站近一點,認識一下新同學。”

“……不用了。”那個男生轉身就走,擠到了人群的另一邊。

沈焰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陸時序走到他旁邊:“別鬧了。”

“我沒鬧,”沈焰說,“我就是想看看,他們到底有多怕我。”

“現在知道了?”

“嗯。”沈焰把手插進口袋裏,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挺怕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陸時序聽出了一點什麽。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深的、更舊的東西。像是已經被這種目光看過太多次,已經連難過的力氣都沒有了。

“六點整,全體集合!”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操場前方傳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旗桿下面,穿著一件緊身訓練服,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他的短發根根豎立,像一把鋼刷,臉上的表情嚴肅得能刮下霜來。

“我是你們的體能教官,姓鐵,叫鐵錚。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早上六點都要在這裏集合,進行體能訓練。遲到一次扣十分靈能積分,遲到三次取消外出資格。”

“靈能積分是什麽?”有人小聲問。

鐵錚的目光掃過去,像一把刀:“靈能積分是你們在學院裏的通用貨幣。吃飯要用積分,買裝備要用積分,接任務要用積分。每個人的初始積分是一百分,用完了就沒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了一圈。

“賺積分的方式有三種:完成任務、通過考核、或者在實戰訓練中表現優異。記住了,在這個地方,積分就是命。沒有積分,你連食堂的門都進不去。”

陸時序默默記下了這些信息。

“現在,熱身。繞操場跑十圈,不許掉隊。”

有人發出了哀嚎,但鐵錚已經吹響了哨子。

陸時序開始跑。他的體能不算差——在原來的世界,他雖然蹲了七年試驗田,但體力活沒少幹。搬肥料、翻土、搭大棚架子,哪樣都不是輕松的事。

沈焰跑在他旁邊,步子很大,呼吸均勻,看起來比他還輕松。

“你體能不錯。”陸時序說。

“可能以前經常跑。”沈焰想了想,“也可能是經常被人追著打。”

“……你以前到底幹什麽的?”

“不記得了。”沈焰說,語氣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我身上有很多傷疤,所以應該沒少挨打。”

陸時序沈默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沈焰露在外面的小臂。繃帶縫隙裏能看見幾道細長的疤痕,有的已經泛白,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疼嗎?”他問。

“早不疼了。”

“我是說當時。”

沈焰楞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

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奇怪的光,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被觸動的柔軟。

“當時……”他說,聲音忽然輕了一些,“當時挺疼的。不過都過去了。”

他們沒有再說話,並排跑在灰色的石子路上。周圍的新生都刻意和他們保持著距離,但陸時序發現,已經有人在偷偷打量他們了。

不是那種恐懼的打量,而是好奇的、探究的。

十圈跑完,大部分人都累得氣喘籲籲。鐵錚讓他們原地休息五分鐘,然後開始了第二項訓練——靈能感知。

“閉上眼睛,調動你們體內的靈能,感受周圍環境中與之共鳴的頻率。”鐵錚的聲音在操場上回蕩,“靈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周圍的萬物都有聯系。你們要學會傾聽這種聯系。”

陸時序閉上眼睛,按照鐵錚說的去做。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靈能像一條冰冷的蛇,從脊椎底部慢慢游上來,游過胸腔,游過喉嚨,最後停在眉心。然後,一股微弱的“觸角”從眉心伸出去,向四面八方擴散。

他感受到了很多東西。

操場上其他人的靈能波動——有的像火焰一樣灼熱,有的像水流一樣柔滑,有的像巖石一樣沈重。自然系的人身上散發著一種類似植物的氣息,守護系的人則像是一堵堵移動的墻。

然後,他感受到了沈焰。

沈焰的靈能波動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它像一團火。但不是普通的火——普通的火是向上燃燒的,而沈焰的“火”是向內燃燒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不斷被焚燒、不斷被消耗,然後從灰燼中重生。

那種波動讓陸時序想起了一個詞——

餘燼。

他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沈焰的目光。

沈焰也在看他,眼神有點奇怪。

“你感覺到了?”沈焰問。

“嗯。”

“我的是什麽感覺?”

陸時序想了想:“像是在燒東西。”

沈焰沈默了一下,然後笑了:“沒錯。就是在燒。”

他沒有解釋在燒什麽,但陸時序突然明白了。

沈焰的能力——“餘燼新生”,每次重生都會遺忘一些東西。

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大概就是被“燒”掉的燃料。

他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不是同情,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難過。像是看見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自燃燒,照亮了別人,卻把自己燒成了灰。

體能訓練結束後,鐵錚宣布解散,讓他們去吃早飯,八點在綜合樓103上靈能理論課。

食堂在宿舍樓的西邊,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外墻刷著已經褪色的藍漆。門口有一個刷卡機,把飯卡貼上去,屏幕顯示“扣除2積分”。

陸時序看了一眼自己的餘額:98分。

食堂裏面不大,擺了十幾張長條桌。早餐是饅頭、稀飯和鹹菜,樣式簡單但分量足。他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沈焰跟著坐到了他對面。

“你不怕別人說閑話?”陸時序問。

“說什麽?”

“災厄系和欲望系坐在一起,不吉利。”

沈焰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反正已經夠不吉利了,湊一塊兒還能更不吉利嗎?”

陸時序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笑了,”沈焰指著他說,“原來你會笑啊。”

“吃你的飯。”

“好好好。”

他們吃到一半的時候,一個女生端著餐盤走過來,猶豫了一下,在他們旁邊的桌子坐下。

那個女生看起來二十出頭,短發,圓臉,眼睛很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訓練服。她坐下之後,時不時往他們這邊瞟一眼,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什麽。

“有事嗎?”沈焰直接問。

女生嚇了一跳,臉微微紅了:“我……我就是想問問,你們真的是災厄系和欲望系嗎?”

“如假包換。”沈焰伸出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腕,露出上面的銀色紋路。

女生的目光在紋路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陸時序:“我聽說災厄系的能力是感知災難,是真的嗎?”

陸時序點了點頭。

“那你能感覺到……最近會有災難嗎?”

陸時序閉上眼睛,調動了一下靈能。那根“天線”伸出去,在空氣中掃描了一圈。

“沒有。”他睜開眼睛,“至少二十四小時內沒有。”

女生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叫蘇晚,自然系的。以後請多關照。”

她說完就端著餐盤走了,走的時候腳步輕快了不少。

沈焰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二十四小時內沒有災難?”

“嗯。”

“那你這個能力還挺有用的。”

“有用?”陸時序苦笑了一下,“只能預警,不能阻止。而且我的存在本身就會提高災難概率。”

“所以你戴這個。”沈焰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紋路。

“對。抑制百分之七十的靈能,把災難概率降到正常水平。”

“那你摘下來會怎樣?”

陸時序看了他一眼:“你想試試?”

沈焰想了想,搖頭:“算了,等以後再說。”

八點整,綜合樓103教室。

教室不大,大概能坐四十個人。新生們稀稀拉拉地坐著,陸時序和沈焰照例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講臺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白大褂,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表情嚴肅。她身後的大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字:

**靈能理論基礎——第一課:神性與人性**

“我叫林知予,是你們的靈能理論課老師。”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在正式開始之前,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覺得,靈能的本質是什麽?”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是力量?”有人試探著說。

“是神明賜予的禮物?”另一個人說。

“是詛咒。”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

陸時序轉頭,看見說話的是一個坐在窗邊的男生,面容冷峻,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手腕上的紋路是深藍色的——裁決系。

林知予沒有否定任何一個答案,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靈能的本質,是神性的碎片。”她轉身在大屏幕上調出一張圖——那是一棵巨大的樹,樹幹分成十二根枝杈,每根枝杈的末端都畫著一個符號。

“在神災爆發之前,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十二位舊神。他們各自掌管著不同的權柄——裁決、命運、自然、守護、詭秘、欲望、災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最後一排,“以及另外五個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領域。”

“災變歷元年,第一場神災爆發。那之後,舊神們陷入了沈睡,但他們的神性開始向人間輻射。靈能者,就是能夠捕捉並具象化這些神性碎片的人。”

“所以,”蘇晚舉手提問,“靈能者的能力,其實都是神明的力量?”

“可以這麽理解。”林知予推了推眼鏡,“但有一個關鍵問題——神性是排他的。當你越深入地使用某種靈能,你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就會越接近對應的神明。你會變得越來越像那個神,而不是越來越像你自己。”

陸時序的脊背微微發涼。

“舉個例子,”林知予繼續說,“裁決系的靈能者,長期使用能力後會變得極度理性和冷酷,失去同情心和同理心。命運系的靈能者會變得迷信和偏執,認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而——”

她的目光落在陸時序身上。

“災厄系的靈能者,會逐漸失去對‘安全’和‘穩定’的感知。世界在他們眼中會變成一系列的概率事件,人類的情感和聯結對他們來說變得毫無意義。他們會變成……一座行走的災難本身。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恐懼和希望,只有無盡的熵增和混亂。”

教室裏鴉雀無聲。

陸時序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恐懼的,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

他面無表情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那欲望系呢?”沈焰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打破了沈默。

林知予看了他一眼:“欲望系的靈能者,會逐漸失去自己的欲望和情感。他們能操控別人的欲望,但代價是自己變成一個空洞。沒有渴望、沒有熱情、沒有愛恨——什麽都沒有。”

沈焰沈默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挺好的,省心了。”

沒有人笑。

陸時序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笑容底下,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下的光。

“所以,”林知予的聲音把所有人的註意力拉回來,“靈能的使用是有代價的。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向神性靠近一步。你們要學會控制,學會權衡,學會在使用能力和保持人性之間找到平衡。”

她在大屏幕上調出另一張圖——那是一張表格,上面列著靈能等級:

E級(入夢者):能力剛覺醒,微弱且不穩定。

D級(聽神者):能穩定運用能力。

C級(代行者):能力強大,能初步引動所屬神座的異象。

B級(半神域):能展開個人領域“神域”,在領域內近乎無所不能。

A級(神降者):能與沈睡的神明產生深刻共鳴,短暫借用其權柄。

S級(歸位者):徹底繼承某一神座的全部力量,成為現世行走的神明。至今無人達到。

“你們的初始等級都是E級,”林知予說,“在學院的學習和訓練中,你們的等級會逐步提升。但我要提醒你們——等級越高,神性的侵蝕就越嚴重。B級以上的靈能者,幾乎沒有人能保持完整的人性。”

“那A級呢?”有人問。

“A級……”林知予沈默了一下,“目前世界上已知的A級靈能者,不超過十個。他們每一個,都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教室裏再次陷入沈默。

陸時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在原來的世界留下的繭子——握筆的、拿鋤頭的、搬肥料的。

那些繭子提醒著他,他曾經是一個普通的人。

一個想“走出去”的人。

一個在田埂上罵了老天爺三聲的人。

他不想變成一座沒有感情的災難機器。

“老師,”他舉起手,“有沒有辦法……抵抗神性的侵蝕?”

林知予看了他很久,然後說:“有。”

“什麽辦法?”

“找到一個人,或者一件事,讓你願意為之保留自己的人性。”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一些,“神性的本質是孤獨。而人性的本質是聯結。當你和這個世界產生了足夠深刻的聯結,你就不會那麽容易變成神。”

陸時序感覺到旁邊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沒有轉頭,但他知道那是誰。

課間休息的時候,陸時序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沈焰靠在旁邊的墻上,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草莖。

“你信她說的嗎?”沈焰問。

“哪部分?”

“找到一個人,讓你願意保留人性。”

陸時序想了想:“信。”

“為什麽?”

“因為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我還有一個選擇。如果她說的是假的……那我本來就沒有選擇。”

沈焰把草莖從嘴裏拿出來,看著他。

“你這個人,”他說,“有時候還挺有意思的。”

“什麽意思?”

“就是……”沈焰想了想,“你以為你在說很理性的話,但其實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感性。”

陸時序皺眉:“這算什麽評價?”

“算誇獎。”沈焰把那根草莖重新叼回嘴裏,“走吧,下午還有特訓呢。”

下午兩點,試驗田東側,七號棚。

七號棚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蔬菜大棚,但走進去之後,陸時序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

大棚內部被改造成了一個訓練場,地面是某種黑色的軟質材料,墻壁上嵌著各種感應器和監控設備。空間很大,大概有一個標準籃球場那麽寬,但沒有任何訓練器械,只有空空蕩蕩的一片平地。

老頭——他們的導師——已經等在訓練場中央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一點,但頭發還是亂糟糟的。

“來了?”他看了兩人一眼,“把門關上。”

陸時序關上門。大棚裏的光線暗了一些,只有墻壁上的幾盞燈散發著冷白色的光。

“我叫遲暮,”老頭說,“是你們在學院期間唯一的導師。我不教你們怎麽打架,不教你們怎麽變強,我只教你們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怎麽活著。”

“這話你昨天說過了。”沈焰說。

“昨天說的是大面上的,今天說的是具體的。”遲暮背著手,在他們面前踱步,“你們知道,為什麽災厄系和欲望系的學生這麽少嗎?”

“因為能力稀有?”陸時序猜測。

“稀有是一方面,”遲暮停下腳步,“另一方面是——這兩個系別的學生,死亡率最高。”

他看了看陸時序:“災厄系的學生,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的能力上。感知到災難,卻無法阻止,最後被災難吞噬。”

又看了看沈焰:“欲望系的學生,大部分都死在了自己的欲望上。操控別人的欲望,最後自己變成了欲望的奴隸。”

“那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呢?”沈焰問。

遲暮沈默了一下:“剩下的那一小部分,變成了怪物。或者說,變成了半神。”

訓練場裏安靜了幾秒。

“所以,”遲暮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習的第一課,不是如何使用能力,而是如何不使用能力。”

“不使用?”陸時序楞了一下。

“對。你們要學會在什麽時候克制自己,在什麽時候壓抑本能,在什麽時候……選擇不做。”遲暮看著他們,“因為你們每用一次能力,就離‘人’遠一步。用得越多,丟掉的越多。”

陸時序想起了林知予說的話——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向神性靠近一步。

“可是,”沈焰說,“如果不用能力,我們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

“區別在於,”遲暮說,“普通人不會因為失控而毀掉一座城市。”

沈焰不說話了。

“今天的訓練很簡單,”遲暮指了指訓練場中央的兩個標記,“站在那裏,面對面,相距三米。然後,什麽都不做。”

“什麽都不做?”陸時序重覆了一遍。

“對。就站在那裏,看著對方。感受對方的存在,感受對方的靈能波動,但不要調動自己的能力,不要去觸碰對方。就這樣站一個小時。”

陸時序和沈焰對視了一眼。

“這算什麽訓練?”沈焰問。

“這是你們最重要的訓練。”遲暮說,“當你們習慣了彼此的存在,習慣了在對方身邊卻不使用能力,你們就會形成一種……默契。這種默契,在關鍵時刻可以救你們的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們兩個的靈能是相克的。災厄帶來混亂,欲望燃燒一切。如果你們同時失控,這個訓練場都裝不下。”

“所以呢?”

“所以,你們必須學會在對方身邊保持平靜。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就別想著從這裏畢業了。”

陸時序走到標記的位置,站好。沈焰走到他對面,三米之外。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遲暮退到一邊,靠在墻上,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寫寫畫畫,看起來像是在做記錄,但陸時序懷疑他只是在畫小人。

訓練場裏安靜極了。只有墻壁上機器的嗡嗡聲,和遠處試驗田裏傳來的微弱風聲。

陸時序看著對面的沈焰。

沈焰也看著他。

三米的距離,不遠不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的弧度,遠到伸手碰不到。

沈焰的眼睛確實很亮。不是那種被燈光照出來的亮,而是一種從裏面透出來的、像炭火一樣的光。

陸時序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不討厭這樣站著。

不討厭看著沈焰。

甚至有一點點……安心。

很奇怪。他從來不會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感到安心。尤其是他這種“天煞孤星”,在任何人身邊都應該感到不安才對。

但沈焰不一樣。

沈焰的存在讓他覺得……不是那麽孤獨。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陸時序自己都嚇了一跳。

對面的沈焰忽然開口了:“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騙人。你的表情變了。”

“什麽表情?”

“就是……”沈焰歪了歪頭,“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讓你不好意思的事情。”

陸時序面無表情:“你看錯了。”

“沒看錯。你耳朵紅了。”

陸時序下意識摸了一下耳朵。不燙。

他擡起頭,看見沈焰臉上掛著那種痞痞的笑,就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故意的。”

“嗯,”沈焰大方承認,“無聊嘛,逗你玩。”

“……站好,別說話。”

“好好好。”

訓練場又安靜了下來。

但這次安靜了沒多久,沈焰又開口了。

“陸時序。”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會被送到這裏來?”

陸時序想了想:“因為我是災厄系?”

“不只是因為這個。”沈焰的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那個老頭說,災厄系和欲望系的學生死亡率最高。但死亡率高不代表沒有。以前一定也有災厄系和欲望系的學生,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陸時序沈默了一下。

這是個好問題。

如果以前也有災厄系的學生,他們畢業後去了哪裏?是變成了B級的“半神域”強者,還是像遲暮說的那樣,變成了怪物?

“我不知道。”他說。

“我也不知道,”沈焰說,“但我想知道。”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變成怪物。”沈焰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我也不想……忘記。”

忘記什麽?陸時序想問,但看見沈焰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沈焰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也不是那種無所謂的冷漠,而是一種……脆弱。

像是一層薄薄的殼,底下全是裂縫。

“你不會忘記的。”陸時序說。

沈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陸時序不知道為什麽,但他就是想說。

“因為如果你忘記了,”他說,“我會提醒你。”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陸時序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他從來不承諾別人任何事情。他是天煞孤星,他的承諾對別人來說是一種詛咒。

但他說了。

而且說出來之後,他發現自己並不後悔。

沈焰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變化。像是冰層下面的水開始流動,像是灰燼下面的火開始覆燃。

“你這個人,”沈焰的聲音有一點點啞,“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自己都保不住,還想著提醒別人。”

陸時序想了想:“可能因為我種了七年地。”

“這跟種地有什麽關系?”

“種地的人都知道,種子種下去,就要負責到底。”

沈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痞痞的,不是敷衍的,不是無所謂的。

而是真的、從心底裏溢出來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

“好,”他說,“那你負責提醒我。我負責……”

他想了想。

“我負責保護你。”

“我不需要保護。”

“你需要。”沈焰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你是災厄系,你能感知災難,但你阻止不了。你需要一個能幫你扛的人。”

“你能扛?”

“我能。”沈焰伸出自己的手,手掌朝上,手心有燒傷的舊疤,“我能扛很多。而且我不會死。”

陸時序看著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繭、有疤、有被焚燒過的痕跡。

但它是溫熱的。

在那一瞬間,陸時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在原來的世界,蹲在田埂上吃盒飯的時候,偶爾會擡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遠處有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那時候他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一個人在這片田裏,一個人在這座城市,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

但現在,站在這個灰蒙蒙的、陌生的大棚裏,對面站著一個連自己年齡都不記得的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個人了。

“好。”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焰的手。

掌心對掌心。

溫熱的,帶著燒傷疤痕的,活著的手。

沈焰的手指微微收緊,扣住了他的。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訓練場的角落裏,遲暮放下手中的小本子,看著那兩個站在場地中央、握著手的人。

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不是驚訝,不是擔憂。

而是一種……欣慰。

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遲暮清了清嗓子:“時間到。”

兩個人松開手。

陸時序的手指有點麻,不知道是因為握得太緊,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今天的訓練就到這裏,”遲暮收起小本子,“明天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回去之後好好休息,不要亂用靈能。”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們。”

“什麽?”

“你們的靈能抑制環,是可以互相感應的。當你們在彼此身邊的時候,抑制效果會增強。”

“什麽意思?”陸時序問。

“意思是,”遲暮說,“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失控的概率會降低。你們離得越近,抑制效果越強。”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所以,如果你們不想變成怪物,最好……別離太遠。”

門關上了。

訓練場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焰轉過頭來,看著陸時序,挑了挑眉。

“聽見了?別離太遠。”

“……走吧,回宿舍。”

“一起?”

“一起。”

他們走出七號棚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灰白色的光變成了深紫色,試驗田裏的作物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

兩個人並排走在田埂上,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陸時序。”沈焰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說的,種了七年地,是真的嗎?”

陸時序沈默了一下。他還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過去。

但面對沈焰,他發現自己好像不想隱瞞。

“是真的。在另一個世界。我學的是園藝,種了七年的番茄。”

“番茄?”沈焰的語氣裏帶上了笑意,“那你應該很會種番茄。”

“還行。”

“那以後種給我吃。”

陸時序轉頭看他。沈焰的側臉在紫色的光線下顯得很柔和,那種痞痞的氣質被夜色沖淡了,露出了底下更柔軟的東西。

“好。”陸時序說。

沈焰笑了。

這次的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

像是餘燼裏最後一點火苗。

不大,但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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