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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 225 章 他死了,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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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 225 章 他死了,病死的。

周賢原本是想在後河村周圍, 找個小孩賄賂一下,讓他去把杜夫郎喊到田裏溜一圈,既滿足了於瑩瑩想見一眼恩人的心, 也能幫她轉達謝意。

誰知好不容易看見個坐在水渠邊玩的小孩, 走過去一問,竟聽對方說杜夫郎犯了錯,正在被村長問責。

四五歲的小哥兒皺著臉道:“裏面在打人,爹爹阿娘都在, 我害怕,不敢看。”

“不怕,請你吃糖。”

周賢掏出糖安慰了下小孩,而後立即趕往村裏。

昨日官府抓走村裏那對兄弟,解救於鶯鶯,轟動了後河村。

那對兄弟的雙親已死,但七大伯八大舅等親戚眾多, 還有個叔爺村長, 全是本村人。昨日他們聚在一起合計怎麽撈人時, 疑惑這事是怎麽漏出去的,最後還是把疑心放到近幾日忽然去跟外村人聯系的杜夫郎家。

說什麽看病, 那毛病這麽多年沒動靜, 怎麽就忽然要去瞧了?還專找這幾天去,耽誤幾天再瞧能死?

加上其外來的身份,更是可疑。

至於證據?那不重要。

撈人需要銀子,能去別家搶何必自家出?他們立即找到叔爺村長,全家沖去了杜夫郎家找說法。

周賢趕到時,便看見一群男人在院子裏圍成圈,讓家裏的婦人夫郎群毆杜夫郎, 口中臟汙不堪。

杜夫郎的男人正對一個老頭低頭陪笑,杜夫郎的兒子抱臂站在旁邊,冷眼旁觀自己的阿爹被打,還不耐煩地咒罵著。

“賠完這筆錢你讓我兒子出生後喝西北風嗎?看病看病,你一天吃的比誰都多,能有什麽病?我爹說的對,你就是偷懶瞎說……別人的阿爹阿娘都是給錢幫襯,你一天天的凈會惹麻煩,拖我後腿。”

“你還不如死了算了!”

周賢聞言,低罵一聲,直接沖上去一拳給他腦袋打歪。

因這一動作,圍在院子裏的男人下意識一擁而上,跟周賢打起來。周圍的婦人夫郎見此直接將其當杜夫郎的姘頭罵,一邊羞辱一邊打。

地上的杜夫郎蜷縮著,腦袋懵懵,早就顧不上誰來幫自己誰在打自己,腦子裏反覆都是兒子那句話。

——還不如死了算了。

當初他為了肚子裏無辜的孩子,選擇忍氣吞聲留下來過日子,每日起早貪黑幹活,給兒子留新糧自己吃黑面,一心期待著兒子孫兒能好。

換來的竟然是這個結果?

是失望嗎?是悲痛嗎?是不忿嗎?是憤怒嗎?杜夫郎不知道當下自己是何感受,他只覺得血氣上湧,忽然腦袋麻麻的,眼前由模糊到漆黑。

他很快失去意識。

地上的夫郎忽然昏倒。

沾滿灰泥腳印的身體不斷抽搐。

打人的那些女人夫郎被嚇到,不知誰驚叫一聲喊著中邪了中邪了,所有人一哄而散跑開。

雪裏卿抵達時,便是這番景象。

聽見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驚駭著,卻無動於衷,還有人仍興奮編排說周賢是杜夫郎外頭的年輕姘頭,雪裏卿冷眸掃他一眼。

那男人下意識閉上嘴巴。

雪裏卿冷哼。

在這種一致對外的窮鄉僻壤,憑雪裏卿和周賢兩個外人,想直接把杜夫郎帶走很難,能用的只有足夠強大、足夠讓他們不敢反抗的威懾。

雪裏卿邁步走到院中,從袖中拿出程雨流的令牌冷道:“縣衙辦案,妨礙者殺勿論。”

這是審完拐賣犯後,程雨流硬賴著塞給雪裏卿的,說是認下這個師爺就不能賴賬,以後還要多仰仗了。

雪裏卿覺得在知縣這掛個謀士的名也沒所謂,又不是哪個皇子哪個將軍家的,牽扯不深,便沒再推脫,沒想到轉天就有了用處。

衙差認識令牌,鄉下可不認。

院子裏被奉承的村長老頭冷哼,頗為威嚴道:“哪來的小哥兒,竟敢到我們後河村猖狂?!”

雪裏卿淡道:“姓雪,名裏卿。”

此名在澤鹿縣是真好使,一出口,現場直接鴉雀無聲。

若說去年五月前,雪裏卿這個名字只意味著“員外家那個貌美又瘋癲的哥兒”,現如今便是有錢有勢、連官大人們都得巴結的不可得罪之人。

他說代表縣衙,便是真縣衙。

他說能殺,便真能殺。

何況雪裏卿一身紅衣站在院中,冰肌玉骨,通身氣度,還真不是隨便拉個人都能假扮的。

伴隨著周圍村民被震懾住,周賢也把最後一人撂倒。

他擡頭跟雪裏卿對視一眼,踹了腳下面的傻逼兒子,兇道:“還不趕緊去來,送你阿爹去看病?再不動,治你不孝之罪送去流放。”

兒子一聽,顧不上鼻青臉腫和渾身酸痛,連忙爬起來去準備板車。

人群終於無聲動起來。

有些人見勢不妙,趕忙溜回家躲起來,生怕被倒黴牽連。跟杜夫郎平日走得近的婦人夫郎猶豫片刻,大都因害怕下一個就是自己被收拾而離開,只有少數幾個壯著膽子上前幫忙擡人。

雪裏卿定定站在院子中央,冷眸望著對面的村長老頭。

村長被盯得大夏天出冷汗。

“雪大人……”他陪笑著上前,想討好討好關系。

雪裏卿打斷:“我記住你了。”

村長頓時僵在原地。

不消片刻,雪裏卿和周賢兩人,從上百名村民中將杜夫郎帶走。來到村外鄉道,他們將其擡到更快更穩的馬車廂裏,把傻逼兒子拎上車前板,快馬往縣城趕去。

中風,不是鄉間草郎中能看的。

必須去找馬之榮。

三十餘裏路,馬車不到半個時辰便進城,抵達元康醫館。

醫館立即陷入忙碌。

杜夫郎這場中風是持續性的,馬之榮下藥推拿施針都用了一遍,才讓他清醒過來。雖因嘴歪眼斜說話含糊不清,但還能交流。

杜夫郎開口第一句問雪裏卿。

“我還能活嗎?”

雪裏卿抿唇沒法回答,旁邊的馬之榮嘆息告知:“若在早幾年剛有兆頭的時候,甚至再早兩天來,我都有辦法幫你緩解。如今你犯的風癥太重,老夫只能盡力。”

這話跟無力回天也差不離了。

杜夫郎因中風而歪斜的眼眸裏十分平靜,沒有對死亡的半點恐懼。他歪歪身子,望向床邊抱著孩子眼眶通紅的於鶯鶯,認出了她。

“孩子回來了?”

於鶯鶯立即湊上前,把懷裏的嬰兒遞上前給他看,哎聲道:“縣老爺幫我找回來了,你看,好好的。我們母子二人最要感謝的就是你,大恩大德,老天爺會保佑你沒事的……”

說著,她的眼淚啪嗒落下。

於鶯鶯哽咽:“對不起,要不是我們,你也不會遭遇這些。”

“不怪你,是我有病,早晚有這一天。”杜夫郎說話費勁,停下歇了歇才繼續道,“我當不起你感恩,我那天臨陣跑了,是雪夫郎他們找來……”

於鶯鶯搖頭:“沒有你,沒人會知道這件事,更不可能有人來救我們,你就是我們的恩人。你放心,日後你若落下病根,我帶你回蜻州當親阿爹照顧,給你養老送終!”

杜夫郎忽然眼神怔了怔。

“你是……蜻州的?”

於鶯鶯點頭:“嗯,我本是蜻州城人士,嫁去從屬的長明縣,娘家和夫家都做蠟燭生意的商賈。”

杜夫郎眨眨眼:“我也是。”

“我家也在長明縣,村旁就是一片白蠟樹,家裏一年到頭就指望養幾顆樹的蠟蟲補貼家用①。”

於鶯鶯:“我帶你回家?”

杜夫郎盯著頭頂的屋梁無聲默了會兒。搖搖頭。

他長呼一口氣,說話聲比方才清晰順暢許多:“被賣時我便沒了娘家,被買時我註定沒有夫家,今日,我才看明白,我這種人也沒子孫後代可言,我沒家可回啦。”

被周賢壓著蹲在門口的傻逼兒子聞言,蹭得站起來,嗤了聲,又歪著腦袋蹲回墻角。

不認他了?

不認他更好,殘了廢了剛巧不用他來養,反正旁邊有個上趕著當閨女養老奉病的在,看到時候誰給他摔盆。

周賢聽見,一巴掌呼他腦門上。

“你嗤什麽嗤。”

兒子撅著嘴不敢吭聲。

這裏的動靜小,被人圍住的病榻前聽不見,杜夫郎還在繼續說:“我算是看清了,這人吶,一旦被當成畜生用錢買賣過,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是真的人,我是假的。”

“雪夫郎,周郎君,還有這位周家姑娘,讓你們為難我很抱歉。”

“到如今這般境地,是我活該,但我不後悔。對不起,這次我是真想犯一次懶,不想繼續湊合過,也不想收拾身上這堆爛攤子。”

“我想走了。”

“感謝你們,讓我在命將絕時還能感受一把當真人的感覺。”他用中風抽僵的胳膊,輕輕點了兩下於鶯鶯,歪斜的嘴角牽起一抹笑。

“能在最後幫到你,我很驕傲。”

話音落下,杜夫郎閉上眼睛,真的如他所願離開了。

於鶯鶯失聲痛哭。

察覺動靜走到床前的兒子,望著床上尚溫的屍體,木楞楞轉頭對周賢說了句:“我沒真想他死。”

周賢面無表情,回了六個字。

“他死了,病死的。”

兒子回想自己說過的話,腿軟跌坐在地,一片茫然的腦子裏半晌又才說出第二句。

“我會被流放嗎?”

周賢和雪裏卿還沒動作,於鶯鶯抱著孩子,哭著甩手狠狠給他一巴掌,指向房門口。

“他最該後悔的是沒生個人!”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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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杜夫郎的病設定是高血壓,長期沒能控制,血管硬化脆弱,最後情緒激動導致腦出血中風,古代基本沒法治。

註①:白蠟樹上放養白蠟蟲,蟲子可以分泌白色蠟質,可以采收制作蠟燭、家具等,是中國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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