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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高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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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高知遠

說是表親, 其實高知遠與趙權相識不過三個半月,在此之前他都待在自己的家鄉,鄔州。

那裏屬於綏朝安雲省, 多山多水, 毗鄰江南,物產尚算富饒。高知遠自幼父母雙亡,跟隨外婆住在鄔州下屬的一個小縣城裏,長大後嫁給鄰居張夢書, 除了夫君在迎親前被征兵帶走外,一直過著普通且安寧的生活。

不料一夜流寇入城,打破了一切。

那晚,縣城是血色的。

數以千計的流寇突然出現,猶如惡鬼沖破桎梏自地獄湧入人間,個個兇神惡煞,殘忍無道。

當時的混亂與恐怖無法言喻, 那段經歷至今在高知遠的記憶中都淩亂異常, 回憶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跟著家人不斷躲逃, 耳邊塞滿大笑與尖叫,再回過神時他渾身是血地站在山林裏, 四周寂滅無聲, 唯有蟲鳴。

高知遠在林裏呆呆坐了一整晚。

直至太陽升起,鳥叫獸鳴,夏日的熾熱灼燒著皮膚,他終於遲鈍地想起一件事。他的家人全都死光了,死在那場屠戮中,死在逃亡路上。

漸漸的,他想起第二件事。

外婆在彌留之際讓他去平寧府澤鹿縣投奔舅爺, 那裏安全。

於是高知遠找來了。

趙老舅爺是外婆一母同胞的哥哥,生得高大嚴肅惹人敬畏,年輕時高中武舉人,受傷後辭官帶著子孫在澤鹿縣經營一家武館。

得知妹妹與高知遠的經歷,老人嘆了口氣,甚是憐愛,讓他安心住下,就當是自己家。

高知遠不是一個天性堅強的人,雖無父母保護,但有外婆與竹馬未婚夫一人半邊天地幫他頂著,所以後天生的也溫吞。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人令他如墜冰窖,漂泊北上的路讓他忐忑不安,心口仿佛一直開著洞,日夜不停地往外洩著什麽。

直到環繞在趙家上下的熱情裏,高知遠才終於抓住一絲熟悉的家一般的依靠。

他感動,也明白自己是寄人籬下。

為了報答趙家的收留之恩,高知遠找遍自己渾身上下,唯有讀書勉強拿得出手。於是他找到舅爺介紹自己所學,表示願意給家中孩童啟蒙,若是覺得他不夠格,也能給孩子做伴讀。

趙老舅爺以武立足,深知朝廷重文輕武,前些年武科停考,連帶著他的聲望地位和武館生意都一落千丈。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他一直想培養個讀書科舉的苗子,重新挑起趙家的大梁。

奈何趙家後輩子孫一個賽一個的不聽話,只有力氣沒有腦子,寧願紮馬步打手心也不願坐學堂裏餵蚊子,甚至還幹出過打過夫子的混賬事,全家上下也就只有趙權這個長房長孫勉強能背出半本三字經。

趙老舅爺為此急得天天上火。

聽見高知遠的提議,他忽然覺得把人鎖在家裏按頭教,說不定能救一救。

家裏的孩子反正都那樣了,高知遠又不要束脩和禮金,左右是件沒成本的事,老人不僅點頭同意一個哥兒教子孫讀書,還專門叫來家裏識字最多的趙權給他作幫手。

望著舅爺滿意的神色,高知遠不敢拒絕。

似乎是看透他心中擔憂,出門後趙權便找到他,態度敞亮道:“你我二人共處一室有礙表弟名聲,但長輩之命不可違,以後講課時咱們敞開門窗,光明正大,屋裏還有好幾個孩子讀書,家裏沒人會亂說什麽的。”

之後也的確是這般做的。

不僅如此,趙權為了避嫌,離他遠遠的,每日很有分寸地只站在教室門口盯著大家不準逃學。好幾次有孩子伺機欺負高知遠,都多虧他及時趕到才沒受傷。

高知遠心中感激,也理解了老舅爺為何堅持讓趙權過來幫他。

之後夏汛期至,門口吹雨,沒一會兒便能濕人半邊身子,他心軟叫趙權進教室躲雨。次日有孩子說外面雨聲擾人讀書,過來偷看的老舅爺甚是欣慰,親手給門窗關了,命令雨季結束前不準開門擾他兒孫讀書。

就這樣到了七月中旬。

夏汛期結束,高知遠投奔來此差不多也有一月了。老舅爺對他的教學成果很滿意,賞了二兩銀子,叫孫子趙權和孫媳領他在縣城逛逛,置辦物品。

次日高知遠等在門口,只見趙權不見表嫂,很是疑惑。得知對方昨晚感染風寒無法外出,他猶豫還去不去,畢竟兩人同行不合適,他也沒什麽非買不可的東西,省下的錢還能留下傍身。

思慮間,趙權喊了個小廝陪同。

“叫他一起去幫忙拎東西。你沒出過門,爺爺交代我帶表弟在縣城好好逛逛,順道置辦些紙筆,走吧?”

高知遠只能擡步走。

興許是趙家有錢,平日大手大腳習慣了,趙權出門就把他朝一看就貴的鋪子帶,隨手一指的東西,價錢都是按銀子算的。他熱情說:“喜歡就買,缺的銀子表兄給你補。”

高知遠不想買,為了拒絕頭搖了一天,最後晃得暈頭轉向,二兩銀子最後還是只剩二百文。

唯一慶幸的是沒倒欠趙權的錢。

惦記著生病的表嫂,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用最後這點錢買了紅糖,表示想回去探望她。

趙權點頭同意了。

傍晚歸來,跟老舅爺見過後,他們徑直去了趙權一家住的小院。進屋看見女人面色蒼白躺在床上,高知遠出聲喊了聲表嫂,猝不及防對上一道令他永生難忘的目光。

恨,怨,妒,如一爐火。

那眼神嚇得他手裏的紅糖紙包瞬間落地。身旁趙權關心問怎麽了,高知遠就發現表嫂的眼睛垂下,那爐火卻在底部愈燒愈烈。

高知遠意識到那是什麽。

世上沒有身正不怕影子斜,無論自己多清白,只要對別人有了影響,都該更加註意避嫌才行。

他暫時沒法離開趙家,便只能躲。

雨季過後教室可以敞開門窗,趙權也能繼續站回門口,原本一日能說上三五句話,變成點頭匆匆走開。高知遠還專門跑去求老舅爺讓趙權去忙其他事,自己一個人教得過來。

老舅爺說考慮考慮。

高知遠坐立難安等了好幾日,終於等來了趙權告辭,說是去武館幫忙。

高知遠松了口氣。

對方離開當天,好不容易老實讀了幾天書的孩子們再次鬧騰起來,接連三日,愈演愈烈,最後高知遠被推倒,腦袋磕到桌角昏迷。

醒來時,趙權坐在床前。

他端起藥溫聲道:“你看你,嬌弱得連幾個孩子都打不過,還非逞強說一個人能行。我已經幫你教訓過那群臭小子了,爺爺讓我回去照看你,你放心,有我在你不會再出事。”

望著他臉上的笑容,高知遠莫名打了個冷戰。他再仔細回想,確認對方說的不錯。

每次趙權不在,教室就會出事。

高知遠直覺出幾分不對,不再一心撲在講學上,開始註意周圍,很快他就發現自己與趙權在他人口中原本清清白白的名聲,不知何時變了模樣。

好聽些的說兩情相悅,要擡妾。

難聽的則說他為了留在趙家故意勾引,雨季日日在房裏跟表兄不知羞恥,趙權被迷得整日陪他不歸房,事事以這個遠房表弟為主,表嫂因此整日以淚洗面、重病在床……

高知遠努力跟鄰裏解釋。

可無論他如何證明解釋,對方都只是笑笑,然後露出一個輕佻暧昧或譏諷厭惡的表情說:“你急什麽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家長孫擡個妾又不是大事,還是說你看上了人家的妻位,所以心虛?”

高知遠否認。

對方撞撞他的肩,表示都懂。

高知遠百口莫辯。

整整十幾天,他頂著受傷的腦袋不斷跟人解釋,不僅沒轉好,流言還愈演愈烈,越描越黑。甚至連趙老舅爺都將他喊去,問是不是對趙權有意?

那夜回去,高知遠夢見鄔州死去的外婆,外婆摸摸他的頭說:“委屈了就回家吧,回家等夢書,你跑那麽遠,他回去了找不到你。”

高知遠哭醒了,決定回家。

他去告訴老舅爺要回鄔州,對方說高知遠在那邊舉目無親,一個哥兒無法生活,舅爺不放心,還反勸他趁二十歲前嫁在澤鹿縣,趙家才能幫襯。

這是高知遠唯一隱瞞趙家的事。

夫君的死活說不清,他怕會被當地的官府帶走,離開鄔州後對所有人都謊稱今年十九歲,尚未婚配。當初被人領到趙家認親時對方直接說了,高知遠來不及改口,想著以後尋個合適的機會再解釋。

他猶豫現在是不是那個機會。

或許說了,趙家就會放他走,還能破除那些流言蜚語……

於是高知遠坦白了,承諾自己會償還這些天在趙家的開銷,等賺夠路費後就會啟程,回家繼續等待夫君歸來。

趙老舅爺最終點頭答應。

高知遠長松一口氣,開始想辦法賺錢,思來想去,仍只會讀書。

這都怪張夢書。

年幼初學刺繡時,張夢書笑他四體不勤,別人繡鴛鴦他繡山海經,指頭比男人笨。

高知遠望著自己繡的亂線,再看看對方繡出的小花,蔫了。

“我笨,怎麽辦?”

張夢書靈機一動,很快給他想了個出路:“夫子說因材施教,你的手是男人的手,腦子也是男人的腦子,所以這些東西才學不會,你該去寫字讀書。”

高知遠道:“家裏的針線活總要做的。”

張夢書晃晃自己繡出的花:“所以你以後得嫁我,我會你就不用會了。沒人會要只會繡花的男人和只會讀書的夫郎,我替你學繡花,你替我讀書,長大後咱們誰都沒法反悔了。”

高知遠高興答應。

普通百姓請不起住家的夫子,只能讀私塾,私塾又只收男子。科舉必須脫光了驗身,讀私塾卻不用,穿男裝纏手腕裝病就是張夢書教他蒙混夫子去讀書的法子。

現在好了,長大後的高知遠的確只會讀書一件事,沒其他賺錢門路。

出去讀私塾得是男子,出去做夫子還是只要男子,高知遠重走老路,換上男裝外出謀生計。

然而他忘了,讀書是給錢的,當夫子是收錢的,不僅挑性別,還看功名。進士可遇不可求,舉人是香餑餑,秀才卡在門檻,迫不得已也得是過了府試的童生,他這種無功無名的,幫忙研墨人家都嫌不吉利。

出去碰了一鼻子灰,高知遠心灰意冷回趙家,在房門口遇見了一個令他意外的人。

是表嫂。

見他回來,女人噗通跪在地上。

高知遠慌忙去扶她,承諾道:“表嫂放心,我賺夠路費就回家,絕不會打擾——”

“求你留下。”

高知遠楞怔:“啊?”

表嫂一把扯住他的褲腿,昂起臉泣不成聲請求:“不要離開趙家,我求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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