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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虛無縹緲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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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虛無縹緲的臆想

昨夜廳中, 洛士成在得知升遷口風時開懷大笑,絲毫沒有考慮過幾日前還感慨在齊王面前得其助力的雪裏卿之境況,經杜澤蘭提醒後口吻裏依然處處透著隨意, 這讓洛起元看清了爹爹的冷漠。

不過在他心中, 洛士成向來如此重利輕情,畢竟當初正是爹爹多次用提親之名誘騙他考科舉。因此,廳中的爭執讓洛起元氣惱憤慨,卻不至於心生驚恐。

真正讓他感到可怕的, 是隨後與杜澤蘭的單獨交談。

起初,杜澤蘭追到書房幫他大罵洛士成心狠、表明願意陪他留在澤鹿縣,的確讓洛起元激憤的心情略有緩和。他以為至少阿娘與清淮阿叔情同手足,對雪裏卿一片真心。

直到他們坐在院子裏,杜澤蘭緩聲講起從前。

洛起元靜靜聽著阿娘借眼前的花燈之墓,簡單說了幾件關於顧清淮和雪裏卿的幼年趣事,很快將話題引向她與洛士成少年夫妻、種田讀書的苦寒經歷。

土裏刨食還要供養讀書, 幾張最差的草紙都舍不得用, 常常用燒火棍在地上寫詩作文章, 為了湊夠上門求秀才指點的禮品,全家得勒緊腰帶餓倆月……其中艱苦不一而足。

對平民百姓而言, 科舉是希望也是豪賭, 一趟前往府城京城的考試甚至能挖空幾代人的家底,甚至背上累累負債。當年洛士成第一次拿著全部家當進京趕考未中,第二次是四處借債湊的盤纏,發誓不成功便成仁,幸好他這次中第,二甲進士,整個家族揚眉吐氣。

洛士成躊躇滿志, 被委派到澤鹿縣做知縣,以為這是自己施展一身抱負、成就青雲之志的開端,卻沒想到知縣位置一坐二十年沒挪動……

對那些時光,杜澤蘭感慨連連。

洛起元心頭卻冷意漸生。

他承認那些經歷的確艱難,他身為知縣家三公子,能一切順遂都是承父母之恩,應當常懷虧欠。

可這與雪裏卿沒半分關系。

杜澤蘭這一系列舉動,在洛起元看來無非是以退為進,先唱紅臉站到他這邊,令他放松警惕,再以懷柔之計讓他理解爹爹一路以來的不易,心懷愧疚,最終做出爹娘想要的選擇,離開澤鹿縣,繼續科舉。

回憶過往十七年的經歷,相似的計謀,洛起元不知在爹娘這裏吃過多少虧,尤其事關雪裏卿與科舉,那是次次不長記性。昨夜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沒被杜澤蘭的話帶著走,中途識破,也因此遍體生寒。

那算計如此悄無聲息。

那虛偽如此難辨真偽。

山腳土墻之下,親衛與跟來的趙永泓都被遣去遠處,只餘下雪裏卿與洛起元二人單獨交談。

被爹娘紅白臉忽悠十多年終於醒悟的少年邊說邊哭,淚如雨下,控訴著爹爹阿娘究竟有多麽虛偽多麽可怕:“裏卿,我們這些年都被騙的好苦啊,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嗚嗚……”

雪裏卿目露嫌棄,拒絕與之為伍:“把們字去掉。”

洛起元昂起淚眼:“啊?”

雪裏卿抱臂反問:“你以為自己已將此事徹底看清,能擺脫他們的掌控了?”

洛起元遲疑著點頭。

他昨日可是一眼看穿爹爹與阿娘的謀算,心間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從今日起,他絕不會再被欺騙!

越想越有底氣,洛起元抹抹臉頰的眼淚,起身信誓旦旦道:“裏卿放心,你已成家有了相守之人,我不會辜負你的情義,也絕不會做出糾纏為難那等低劣之事,以後我就當你是親阿弟,做一個能為你遮風擋雨、可以隨時依靠的哥哥,完成爹娘做不到的承諾!”

雪裏卿蹙眉:“我比你大。”

洛起元咳了聲,移開目光:“就兩日……”

雪裏卿眸光冷淡,不同他掰扯這些,毫不留情揭露對方處境:“你如今的一舉一動仍然在澤蘭阿嬸的股掌之間,從未逃脫。”

洛起元下意識否認:“不可能。”

雪裏卿與之對視,在少年逐漸沒底的眼神中淡然開口:“昨日你鬧脾氣要留下,澤蘭阿嬸以退為進采用迂回之法勸你,這只是第一層。你若不聽勸,便會鬧到我面前,由我出面讓你歇了心思,這正是如今正在發生的第二層,也是她最希望走到的一步。”

“澤蘭阿嬸看出你生了心結,對洛家憋著一口怨氣無從發洩。解鈴還須系鈴人,她欲在離開澤鹿縣之前借我之手徹底把你這口氣消了,安心離開。”

“不——”

洛起元下意識吐出一個字,望著面前一臉平靜的哥兒,喉間的否認哽住,片刻後艱難開口:“……你都知道?”

雪裏卿:“一些不比雪昌高明多少的小心思罷了,這都看不出,我算白活了。”

白活了的洛起元垂下腦袋。

阿娘的謀算不僅是在拿捏他,更是在利用雪裏卿,算上之前那些事已經不知多少次了。

洛起元抿唇,盯著眼前的緋紅衣擺悶聲問:“你恨我們麽?”

“不恨。”

這回答令洛起元意外。

雪裏卿冷漠:“他們利用我要聲名得功績攀關系,以求升遷,我亦利用他們達成自己的目的,大家以親朋之名合作互利罷了,何必摻雜情義?洛家於我而言如一顆果樹,用施肥松土換秋收結果,只要這棵樹的根枝不反絆向我,一點小心思我不在乎,也不介意幫他們達成。”

聽出最後那句的意思,洛起元震驚:“你不怕他們,還要幫他們一起勸我?”

“否則,讓我背負一位不可限量的小三元因我放棄科舉、前途盡毀的罵名?”

洛起元瞪圓眼睛,不可置信:“你怎麽知道?!”

這可是他窩墻根裏,盯著面前荒廢的小菜園,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剛剛出爐不過一刻鐘,雪裏卿竟然輕易看透……

“你、你是神仙下凡嗎?”

少年半張著嘴巴,訥訥然像個憨瓜。

雪裏卿冷哼,語氣無情:“洛起元,你太幼稚。多年寒窗苦讀,天賦卓越,你可知自己放棄了什麽,因賭氣而輕易放棄的東西又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洛起元聞言皺起臉,眼睛裏逐漸積蓄起委屈的淚光。他憋了憋,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你怎麽也說這種話!”

“什麽功名,什麽為官,這些都是爹爹的願望,他求而不得並非我求而不得,我會苦讀是為了誰?嗚嗚嗚嗚我就是不要讀了,不要考了,就是不要跟爹離開……”

聽著嗚哇的哭鬧,雪裏卿頭疼地按按眉心,不懂自己認識的一個兩個怎麽都是這個德行。

“閉嘴。”

哥兒冷冷吐出兩個字,洛起元立即閉上嘴巴,因哭得太急,還忍不住抖肩打了個悶嗝。

不待雪裏卿緩口氣,聽見哭喊聲的趙永泓從墻角冒出一顆腦袋,小心翼翼安慰:“沒事,洛兄,哥懂你哥支持你。”

雪裏卿聽得眼皮直跳,冷冷掃去一眼。

趙永泓趕忙縮回腦袋。

望著眼前雙手捂嘴默默流淚的少年,雪裏卿長呼一口氣道:“待你以後見得多了就能明白,我與雪昌那些事換個官來審,所得結果很可能完全不同,此事我與你爹爹算相互成全,洛縣令為官的確稱得上清正,也配得上這場升遷,你不必為此事跟家裏鉆牛角尖。”

洛起元:“我……”

雪裏卿示意他先閉嘴聽自己把話說完,繼續道:“我知此事歸根結底是你與家中心生嫌隙,此雖為洛家家事,我一個外人本不該管,但一切也算因我而起,我理應向你表明態度,解你心結。”

他註視少年雙眼,坦言道:“洛起元,我不否認對洛家生過怨念,只有一次,在七歲那年。”

“那時阿爹過世不久,我被雪昌與林氏關在後院折磨得痛苦難忍,算日子到了洛府秋日宴飲之時,我知道洛府每年都會提前三日來遞帖,欲趁機逃去前院求救。那日是澤蘭阿嬸親自上門,聽雪昌與林氏說我思念阿爹成疾,不便外出,她關切了幾句我的病情便轉身離開,自始至終都未跨過門檻。她走的時候,我正被婢女捂嘴攔截在照壁後,一丈之遙。”

“當年我想,她但凡進來看我一眼,或許自己就能脫離苦海。不過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見又怎樣,折磨我不會少受一點,最多再聽幾句關切憐憫話罷了,我連親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為何還要寄希望於別人救我,別人又憑什麽因此受我怨懟?”

“一切終究要靠自己。”

雪裏卿眸色冷淡,嗓音平靜,仿佛那只是件過眼雲煙的小事:“所以我再沒怨過洛家,我還要感謝澤蘭阿嬸,讓我自幼便看清這個道理,此後多年憑此躲了不少劫難。”

這跟雪昌做的那些一樣,都是洛起元不知情之事。聯想種種,他心裏也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口口聲聲說心悅裏卿,可這麽多年沒發現對方的處境,是否也跟爹娘一樣只是虛情假意呢?

他是否也一樣虛偽不堪?

洛起元脫力後仰,倚在後方的土墻上神情楞怔。

見此,雪裏卿平靜道:“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再添內疚,而是想讓你明白,你心中那些關於我被辜負的臆想也如同洛家的情義一般虛無縹緲,我不跟你賣這個慘,你也不必因此可憐我,甚至為我做出什麽荒唐抉擇。離開澤鹿縣後,洛家對我再無用處,我們之間的合作也宣告結束,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我按澤蘭阿嬸的意思,站在此處同你說這些,便是全了十幾年相識的緣,好聚好散。”

垂眸看著洛起元身體順著土墻緩緩滑落,雪裏卿抿唇,嘆道:“洛起元,這麽大了,長點腦子吧。”

洛起元蹲在墻底,埋頭啜泣。

*

另一邊看不見的墻角後,耳朵好使的何巳按命令一字不落地轉述二人話語,趙永泓聽得滿臉覆雜。

不知整日氣鼓鼓的雪裏卿心底竟還埋藏著那樣的經歷。

確認隔壁的交談已經結束,耳邊只有洛起元模糊的哭聲,趙永泓將視線挪向旁邊,是臉色慘白的杜澤蘭與眉眼冷沈的周賢。

“澤蘭阿嬸?”

重覆一遍雪裏卿對杜澤蘭的親昵稱呼,周賢嘲諷冷呵一聲,擡步邁出墻角走向那抹緋紅身影。

見周賢出現,雪裏卿微怔:“你怎麽在這裏?”

周賢彎眸微笑:“見你與殿下匆匆往外趕,怕是出了什麽事,我便跟何巳師父一起過來看看。”他掃了眼埋頭蹲在墻角的洛起元,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疑問,“洛三公子這是怎麽了?”

雪裏卿搖頭,走上前牽住他的手轉身離開,只給原地留下冷漠無情的三個字。

“讓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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