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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三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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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三人之死

周圍的百姓莫名其妙跪倒一片, 趙永泓還在奇怪,想著是不是父皇親臨,昂首便發現自己剛走丟的兒子。

他立即大喊:“琦兒!”

老父親的呼喚響亮傳來, 男孩卻無動於衷, 依然瞪圓眼睛,驚慌地拉著雪裏卿的衣擺不撒手。直到趙永泓跑過來蹲下將其轉向自己,男孩看見他方才松開手,趴進爹爹懷中無聲哭泣。

顯然這是個聾啞孩子。

雪裏卿望著相擁而泣的父子, 冷聲質問:“孩子身體有問題,帶出來還不好好看住,有臉哭?”

趙永泓下意識打了個冷顫。

他抱著孩子緩緩昂首,立即對上一雙嚴厲的淺瞳,一瞬間仿佛置身禦書房正在被父皇訓斥。

二皇子立即憋淚搖頭:“沒臉。”

後方張少辭提醒:“公子。”

趙永泓回神,抱起兒子退後,這時才註意到讓自己夢回禦書房之人只是個身穿衩袍的年輕哥兒, 唯一特別之處是對方樣貌格外出色。老二被盯得心虛膽寒, 扭過頭跟兒子一起默默繼續哭。

張少辭無奈, 轉頭安排疏通驚擾的百姓,帶知情人到一旁問話。

確認經過後, 他命人羈押罪犯聽候發落, 並向雪裏卿與周賢拱手道謝:“多謝二位出手救下我家小公子,今日已晚,還請留個地址,明日我們登門道謝。”

周賢微笑:“舉手之勞不必掛懷,這種熱鬧集會上拐賣犯最是猖獗,往後該多多註意才是。”

張少辭也是後怕。

趙康琦雖身有缺陷,卻是當今聖上的皇孫, 二皇子殿下的嫡長子,今日若有閃失,跟隨的所有人都腦袋不保,他更無顏回京面聖。

他厲眸掃過一旁的護衛,壓下心中種種思索,讓兩位恩公莫要推辭。

周賢笑瞇瞇擺手。

前方兩個男人來回推拉,雪裏卿站在後方,靜靜註視不遠處的父子二人,片刻後忽然開口:“福臨客棧,兩日後雪昌案結束後再來。”

張少辭微怔:“雪昌案?”

雪裏卿轉首望向他,拱手道:“在下雪裏卿,這位是我夫君周賢。您能支使官差想必是府城官員,近來應當聽說過我,此事不過舉手之勞,兩位大人若心中過意不去,便在那之後再來吧,若事情順利我們會在八月十九清晨啟程回家。”

言罷,雪裏卿微微頷首,牽起周賢告辭離去。

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張少辭思忖片刻轉身回到二皇子面前,看著一大一小兩個抽泣的人再次無奈嘆氣:“殿下,您如此失態,傳回京中又會被朝臣參告。”

參告的後果就是被皇帝傳去禦書房斥責他軟弱,再被丟去禁軍訓練。

趙永泓又打了個冷顫。

他摸摸兒子的腦袋哄:“咱們先別哭了,再哭父王就要遭殃了。”

可惜趙康琦根本聽不見,小小一團縮在爹爹懷裏,可憐巴巴哭泣著,淚水大顆大顆滾落打濕了昂貴的綢衣。

另一邊雪裏卿牽著周賢往前走,因心不在焉差點撞上別人。

周賢及時將哥兒拉回懷中。

發帶綁在那人販子手上並未取回,告別後兩人只是手牽著手。見雪裏卿實在神思不屬,他低聲征詢意見:“要不要回客棧休息?”

雪裏卿轉眸註視擔憂的男人,輕輕搖頭,微微用力回握對方的手輕道:“想起過去的一些事,回去再同你說,先看完花車游行吧,快開始了。”

他還記得周賢沒來過府城,想看看。

花車游行於戌時中開始。

彩綢、彩紙、彩燈、彩花交織成各式各樣的吉祥形狀,由人力拉動在街道上游行。伴著宛轉悠揚的樂聲,車上各色美人曼妙舞動,伶人高聲唱著歌頌月神與皇帝的曲詞。

四方百姓伸著腦袋探看叫好,這場中秋游會顯然十分成功。

見雪裏卿站在人群中認真觀看花車,時不時還跟隨人群一起鼓掌叫好,周賢稍稍放心,攬緊夫郎防走失,也沈浸於節日的愉快慶祝中。

花車會在由主幹道盡北方啟程,穿過主幹道先後轉去東西兩側街道,最後由南至北回到起點結束。

他們並未看完全程,只跟隨一段路湊夠熱鬧,留在東側街道逛了一圈,在亥時左右返回客棧。

遠離通明的燈火與嘈雜的人群,周圍驀然安靜下來,四下無人,靜謐而黑暗,五感間唯剩手中的一柄蓮花燈和身旁相依的伴侶。

雪裏卿盯著地面緩步前進,輕聲講起他方才或者說一整日狀態不佳的原因。

“我回想起了今日夢境。”

那與其說是噩夢,不如說在回憶。

興許是因知道二皇子與張少辭此時正在平寧府,雪裏卿夢回上一世,跟隨徐明柒殺入皇宮那日。

禁軍早在守城時被擊潰,皇宮只剩一支錦衣衛守護。

功成近在眼前,戍北軍氣勢如虹一路沖向皇宮,不待進攻,宮門便被投降的錦衣衛指揮使打開。在他的指引下,徐明柒帶軍包圍皇帝與其殘黨躲避的偏殿。

皇宮四下火光沖天,偏殿內昏暗不聞聲響,徐明柒果斷命令將士攻門。

雕刻吉祥紋的格子門被輕易推開,火把照亮宮殿,映現滿墻蓋著趙永泓私印的字畫以及遍地橫屍。

正前方入目便是自刎的二人。

鮮紅的血水正新鮮,自脖頸半數沒入金黃龍袍與緋紅官袍將其浸透,另一半順著桌面,斷線血珍珠似的往地上墜,積聚成兩片水窪。

雪裏卿處死過人,也殺過人,謀反途中征戰不斷,鮮紅衣擺拂過血河與腐肉而來,他選擇這條路便已有面對他們屍體的覺悟。

那夜終見其果,雪裏卿方才意識到自己終究做不到無動於衷。

二皇子是第一世的知遇伯樂,張少辭是臭味相投的同僚好友。對這二人,他忠過敬過感恩過,罵過揍過爭執過,甚至第二世他曾轉投五皇子門下與之敵對,互相爭鬥下絆子,兩世因果也讓雪裏卿對他們再了解不過。

若世上有比他更倔者,必數此二人。

趙永泓之於書畫志趣。

張少辭之於忠信報恩。

一個一心不想當皇帝,一個一心輔佐對方當皇帝。那日卻一個穿著龍袍死在自己的書畫間,一個隨亡國君主而去。

皆抱憾而終。

雪裏卿見之懂之,於心難忍。

但新朝立,舊皇不可留,為天下為百姓徐明柒都是更合適的君主,他為此悲痛卻不後悔。

然而這悲痛並未就此結束。

趙永泓同樣子嗣不豐,謀反時還只有趙康琦一個兒子。

這孩子是他的第一位王妃所生,王妃難產而死,誕下的趙康琦高燒三日勉強活下,卻永遠失去的聽覺與聲音。他天性怯懦易驚,只要見不到爹爹或自幼帶他的奶娘和婢女,便會慌亂不安,甚至幼時有次因意外耽擱太久,嚇得高燒不退。

幸而趙永泓也極其憐愛這個兒子。

第一世還在王府做幕僚時,雪裏卿偶爾會陪這個安靜的孩子玩耍,或許性子相合,還偶然成為趙康琦依賴的第四人,這也是第一世手段尚嫩的他有機會得新皇青眼、年紀輕輕便坐上首輔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趙永泓還玩笑說過,讓趙康琦認雪裏卿作義父,義父保他一世安穩。

但第三世的雪裏卿沒保住他。

投降的錦衣衛指揮使為表誠心,再次指路,捉住被藏在郊外正準備遠逃的趙康琦。大殿之上,身著冰冷盔甲的將士壓跪著驚慌迷茫的十二歲孩子。

雪裏卿站在龍椅之下,蹙眉道:“他不過是個聾啞殘敗之子,建立新朝需行二王三恪之禮,隨便封個王貴即可,何必再生殺孽?”

龍椅上的徐明柒盔甲染血,註視著他的眼睛否定道:“二王三恪需行,皇帝之子卻不可。即使他懵懂無知,也會為有心之人所利用,此中風險裏卿應當比我想的更清楚。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軟,這是你教我的道理。”

徐明柒心意已決,賜人一杯毒酒。

雪裏卿親眼目睹趙康琦被灌下毒水,顫抖著倒地而亡,無力改變。他閉眸呼吸深重,沒看上方的明日新皇一眼,轉身離開了宮殿。

那幾日,三人死亡的畫面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滿懷愧疚。

直到登基宮宴,徐明柒在上方大肆誇讚他是建朝首功,一句句都紮在雪裏卿心上,之後得知自己醉酒將人揍了頓,雪裏卿一直覺得他屬實活該。

不過,雪裏卿仍未後悔。

他只覺得沒意思。新舊朝堂無外乎都是那些破事,命運已定,自己折騰來折騰去,其實根本沒真正改變過什麽。

雪裏卿心中已做好打算,他在朝中守幾年,只要確認徐明柒的確為國為民不草包,並非五皇子那般裝樣子貨,即使對方準備對自己不再心慈手軟,最後落個走狗烹的結局也無所謂了。

雪裏卿早有準備,豈料徐明柒偏偏選了個最氣他的法子烹他。

最後還是被氣死。

如今第四世,雪裏卿選擇完全不同的道路,心中卻一直在逃避思考此事。現在三人就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對這一世他們還會重覆悲劇的事實。

此時,二人已返回客棧房間。

周賢接過雪裏卿手中的蓮花燈,隨手放置到桌上繼續照明,攬他坐下道:“所以裏卿說出客棧,是要幫他們?”

雪裏卿斂眸,輕嗯承認。

他方才還是心軟了。

雖無法為了他們阻止徐明柒,但三人並非沒有活路。徐明柒忌憚前朝皇帝與皇子,卻仍守二王三恪之禮,只要這一世老二不登基,便能做帝王之賓,如願閑散一生,張少辭與趙康琦亦可活下去。

雪裏卿想試一試,至少老二與老五誰能登基,他真正改變過。

周賢試探:“讓老五去死?”

雪裏卿悲傷的眸子轉瞬變冷,無情哼道:“他死了活該。”

周賢不禁失笑。

看來這位才是真正把雪裏卿得罪死死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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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王三恪制度:古代的政治禮制,起源於堯舜禹時期。新王朝會封前代王室後裔爵位,地位不是臣而是賓,以示尊敬,顯示本朝是繼承大統,表明正統地位,也彰顯新皇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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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三世的完整過程是:

徐明柒堅持殺趙康琦,雪裏卿被惹生氣。

登基宮宴,徐明柒努力吹彩虹屁想哄哄,雪裏卿反被刺激,醉酒把人揍了一頓,但大漏勺讓徐明柒得知他的哥兒身份。

雪裏卿躺平,準備面對兔死狗烹的結局。

徐明柒確認心意,決定攤牌求娶。

雪裏卿不接受這種烹狗方式,直接被氣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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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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