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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孫秀秀與王阿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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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孫秀秀與王阿奶

那日罵過吳河一通, 回家後孫秀秀整個人都蔫了,以淚洗面,食不下咽, 本就消瘦的身形又弱了幾分。

王阿奶沒辦法, 便見天罵李三壯,還將孫秀秀接到自己的老屋來住。

至於緣由,雪裏卿也已得知。

王阿奶的四個兒子,三個性子都隨爹木訥, 唯有老三自幼機靈,逢人都誇這孩子聰慧,王阿奶也偏疼這個兒子。

等李三壯長到六七歲時,老夫婦倆合計他或許是個讀書的料子,當時剛分家沒什麽錢,李大壯也到了娶親的年紀,家中捉襟見肘, 是王阿奶做主, 推遲老大的親事, 也要送八歲的李三壯上蒙學。

這決議無可厚非。

對於農家來說,讀書是唯一出路, 但凡有些眼界的, 都會努力供出一個希望。王阿奶顯然是其中之一。

但這也是王阿奶此生最後悔的事。

李三壯是聰明,卻不在讀書而在鉆營上。入蒙學後,他琢磨的不是誦讀文章,而是回家捉兔子薅毛,企圖自制毛筆賣給同窗賺錢。

只因筆貴,毛和竹子卻無需花錢。

他不懂工藝,做出來的毛筆自然無法用, 同窗們發現上當受騙後,告到夫子面前。最後李家花了五兩銀子賠錢送禮,才沒讓李三壯被開除。

李家總共供他讀了七年學,類似的禍沒十次也有八次。

直到報上縣試考童生那日,李三壯在縣城溜達根本沒去,王阿奶得知真相後拎著棍子追他揍了半日,最後棍一丟放話,不供了。

不供科舉,花那麽多錢的學問卻不能浪費。總之李三壯愛鉆營,家中索性破罐破摔給他尋了個門路做賬房學徒。

這次他學業突飛猛進,兩年便出師找到賬房的活計,月例三錢。

供人讀書那幾年,李四壯出生,李大壯和李二壯也都娶妻生子,吃飯的嘴多好幾張,李家本就窮得叮當響,為了打點賬房學徒之事又欠下十兩外債。

這些債皆因李三壯而起,當初為了供他讀書,前面兩個哥哥都耽擱到二十二歲才成親,王阿奶要求李三壯獨自償還十兩外債,何時還完何時娶親。

此事一直耽擱到二十歲。

王阿奶覺得外頭浮華迷人眼,李三壯當賬房這幾年越來越浮躁,得找個一心為家裏、穩當會過日子的壓壓,打聽後一手做主娶了孫秀秀。

但李三壯其實不喜歡孫秀秀。

哥兒容貌普通不好看,不如縣城裏的哥兒女子嬌嫩,更是木訥不懂情趣,同他完全說不到一起去。面對面講不過三句話便冷場,孫秀秀轉而低頭去幹活,李三壯覺得沒意思。

成婚過後,李三壯以照顧家中爹娘為由將孫秀秀留在寶山村,獨自前往縣城做工,每逢休沐回一次家。

李家日子漸漸安穩下來。

某次李三壯回家,跟家裏提要在縣城起個營生,他有把握能成,到時賺了銀錢還能幫襯家中。這時全家都覺得他是浪子回頭,娶了夫郎穩當下來,便同意把這三年攢的銀錢再拿出來。

最後王阿奶留了個心眼,只給一半,還催他多跟孫秀秀親熱,爭取早日讓她再抱個孫兒。

緊接著,下個月便出事了。

李三壯跟縣裏的姑娘好上了,回來要跟孫秀秀和離,讓他給姑娘讓位置,打哪來回哪去,反正自己從來都沒喜歡過孫秀秀。

可孫秀秀能來卻無處可回。

他自幼不受全家待見,一個哥兒幹全家的活,日日被欺負,說親時家人擡高彩禮還不給嫁妝,想榨取最後一分價值,別人都覺得不值,不願求娶,孫秀秀便只能留在家繼續幹活。本以為要被留到二十高齡,沒想到轉頭王阿奶找上門。

王阿奶不僅誇他乖巧懂事,還願意花高價彩禮,嫁進來後全家人都待他和善,不打不罵。

喜不喜歡孫秀秀其實不懂,但他懂得感恩,也懂得好壞。

如今李三壯要和離,逼他回家,王阿奶氣得拎棍揍,棍都揍斷了李三壯也不松口。看著家中雞飛狗跳的場景,孫秀秀腦袋一熱,覺得既不能是李家人,回家是死路一條,不如一了百了讓位置,不叫婆母為難。

他便沖出去,投了清河。

王阿奶察覺不對帶人跟上,及時給撈上來。明明沒耽擱多久,哥兒身上水裏卻全是血色,請來郎中說是小產,孩子剛足月,身子太弱或許很難再生養。

正是王阿奶上次催周三全得的孩子。

孫秀秀天更塌了。

王阿奶恨極氣急,安撫下一心求死的孫秀秀,跟李老頭兩人拍板決定分家。

他們將家分了四份,已成家的大壯二壯出去過,他們拿著四壯和養老的兩份錢帶著無法生育的孫秀秀生活,至於李三壯……

王阿奶指著這個以前最疼愛的兒子罵道:“這家中誰也不求沾你的光,誰也沒沾過你的光,家裏的財產與你無關。把上次拿走的銀錢還回來,往後你去城裏過你的好日子,是死是活跟家中無關,但外頭你娶的生的李家一概不認!”

李三壯憤憤回縣城,卻撈得一場空。

原來是同他相好的那個姑娘以起個營生養家為由,先哄騙他跟家裏要錢、從鋪子偷偷支錢,再勸他回家和離,只為趁機卷錢跑路。

最後孩子沒了、夫郎沒了、人財兩空不說,還因支鋪子的錢被發現賬房活計也沒了,差點被拉去官府蹲大牢。

最終……

李家老夫婦還是沒能狠下心。

孫秀秀如今無法生養,讓他和離另嫁便是害他,這一切都是李家的虧欠。於是老兩口用自己的那份養老錢將這討債鬼贖回來,要求李三壯這輩 子都留在寶山村不得進城,守著孫秀秀過日子。

彼時心灰意冷的李三壯也點頭認命。

後來四壯長大成家,李老頭故去,王阿奶身心俱疲,便將剩下的人全都分走獨自居住,手中錢財地產也盡數補給虧欠的另三個兒子。

前幾天趁孫秀秀睡下,同偷偷雪裏卿傾訴時,王阿奶紅著眼眶抹淚,無比後悔道:“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偏心,最恨也是偏心,卻又不得不偏心到死。”

“以前我偏心老三,如今又偏老三夫郎,我知家裏三個兒媳心裏都介懷著,可秀秀如此也是我一手害的,無子無女無人養老,一生困在老三那狗東西手裏。當初就該按著老三一輩子當泥腿子,讀書縣城他不配!都是我做的孽啊!都是我……”

雪裏卿在旁無言,只能給這個懊悔悲痛的小老太太一個擁抱。

也幫她將此刻的脆弱保密。

今日再次來到王阿奶的家門前,雪裏卿屈指敲響門板,裏面老人立即揚聲高喊門沒關,嗓音亮堂如常。

他推大門便瞧見院裏忙哆哆的小老太太,旁邊孫秀秀正陪她幹活,兩人看起來都比上次好了許多。

擡頭見是雪裏卿,王阿奶放下手底正翻曬的大豆,笑呵呵招呼他道:“小雪哥兒來啦,今日這樣熱,家裏中午剛熬了綠豆湯放涼,來喝一碗。”

雪裏卿肚裏被涼皮塞得飽飽,睡過一覺也不餓,婉拒她的好意,過去將手中的籃子掀開遞給二人。

“昨日家中來客,做了許多點心,吃不完送來些給你們嘗嘗。”

上次暖房宴大家對紅糖棗糕和餅幹讚不絕口,也問出都是糖油米面這些金貴之物做的,說是小點心,那都是正經糧食紮紮實實能當飯吃的。如今見他拎來滿滿一籃子,王阿奶哎呦哎呦著推拒。

雪裏卿道:“周賢說明日再吃不完就要壞了,並非推說之語。”

王阿奶瞧著滿滿當當的籃子,嘆氣接住,放下時想到什麽跟孫秀秀道:“昨日不是說要蒸米糕,下午正好蒸了,連帶著這些給你嫂子弟妹們送去,給孩子甜嘴解饞,再給小雪哥兒帶些回去。”

孫秀秀答應,去廚房準備蒸米糕。

沒一會兒他重新出現,還是給雪裏卿端了碗綠豆湯。

雪裏卿微笑:“多謝阿叔。”

孫秀秀抿唇笑笑,再次去了廚房。

望著他忙碌起來的背影,雪裏卿坐在王阿奶身旁輕道:“秀秀阿叔看起來比上次好了許多。”

王阿奶嘆息著點點頭。

想到上次自己跟一個十幾歲的小哥兒哭訴,她老臉一紅道:“上次跟你聊天,秀秀在屋裏頭根本沒睡,你走後他出來安慰我,索性把話全部說開了。”

這些年,王阿奶表面不顯,其實心裏覺得對一家老小都有虧欠。

而孫秀秀也同樣在自責。

他後悔當初沖動之下害了孩子,無法給李家留後,自卑樣貌醜陋無法得夫君青眼,對不起王阿奶的期望與優待,害她這些年被人戳脊梁骨,也對不起幫扶三房那麽多年的兄嫂與四弟。

兩人都將錯處攬到自己身上。

既然是相互為對方好,相互理解對方心裏的苦,只要好好聊一聊,自然很快便能講開。

那晚婆媳二人抱頭痛哭,一起把李三壯罵了個狗血噴頭。氣不過,第二天王阿奶又將人喊來揍了一頓。

如此,孫秀秀便松快了些。

但也只是松快了些而已,雪裏卿看得出,夫君與孩子已經成了他的心結,如今只是因王阿奶的不介意聊以寬慰,重新埋進心底,而非徹底解開。

等待面糊發酵的時候,孫秀秀進屋坐了會兒。

雪裏卿忽然開口:“既無緣分生養,秀秀阿叔可想過領個孩子?”

孫秀秀抿唇,搖了搖頭。

王阿奶嘆道:“從前我也想過給三房過繼個孩子,可是……唉。”

孩子哪是說過繼就能過繼的。

家中對另外三房本就虧欠,自然不能再搶人家的孩子,同宗族的其他人家又怕養出白眼狼,最後撈不到好。思來想去,還不如對幾個侄子好些。

雪裏卿道:“我所言並非過繼。天下無親無故無人要的孩子不會少,官府的育嬰堂接受領養,不行也能去牙行贖,如此幫自己也是幫那孩子。”

孫秀秀看向王阿奶,眸中意動。

*

傍晚,雪裏卿帶著一肚子的綠豆湯和半籃米糕回家。途徑長工排舍時,他留下半數的米糕給旬丫兒和小滿,這東西香甜柔軟易嚼,適合孩子食用。

沿路漫步回院門,濃郁的飯香已彌漫四處。雪裏卿推門進去,擡頭便瞧見廚房鉆出一顆腦袋。

周賢舉著鍋鏟酸言酸語:“夫郎出去玩得樂不思蜀,可憐我獨守空房。再不回來,為夫就要去村裏拎人了。”

雪裏卿哼聲走到他身邊。

周賢撅嘴明示:“小雪哥兒懂該怎麽做吧?”

雪裏卿無情擡手給他拍了回去。

頓了兩秒,他還是捏著男人的下巴側轉,在臉頰落下一道輕吻。

周賢頓時愉悅彎起眼眸,末了還清清嗓子,故作高深地嗯了聲道:“勉強算你過關吧。”

雪裏卿輕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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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2025.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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