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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按輩分該喊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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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按輩分該喊阿妹

旬丫兒是上午醒的。

昨夜哭太久, 她眼睛腫得睜不開,起來後仍堅持要做活。

連翠他們問過雪裏卿後便帶著女孩一起在山坡巡田排水、除草扶苗。午間遇見林二丫和姜雲回來,聽對方說是去村裏的田地幹活, 旬丫兒也沒多問, 仿佛一心只有梯田裏的番薯大豆。

直到午間,雪裏卿出現在梯田。

“旬丫兒,過來。”

聽見他的聲音,旬丫兒立即擡頭, 見他招手讓自己過去,立即丟下手中拔的野草跑過去道:“阿哥,什麽事?”

雪裏卿用手帕幫她擦擦臉頰迸濺的泥水,道:“回家吃飯。”

旬丫兒猶豫:“我……”

雪裏卿微笑:“今日是你正式來家裏的第一天,來陪我們吃吃飯,傍晚再去爹娘墳前祭拜一下過過眼,往後你怎麽自在便怎樣, 我與你二哥不多管。”

旬丫兒被這番話感動得又想哭, 咬著嘴巴忍住沖動, 重重點頭。

雪裏卿帶她去排舍旁的井,打水洗去下田沾的泥水, 幹幹凈凈去了宅院, 一進門鼻尖便繚繞著飯香。

平日周賢與雪裏卿吃飯都在房裏,今日喊來旬丫兒,特意將廳堂那張八仙桌搬到中央,擺好凳子。桌上擺著一盆粒粒分明的白米飯,中央菜色依次紅燒肉、蒸臘腸、肉末茄子、蔥燒豆腐、蒜蓉青菜和一瓷盆素肉摻雜的鹵貨,十分豐盛。

除了上次暖房宴,旬丫兒還沒在桌上見過那麽多菜和肉, 聞著香氣,忍不住悄悄吞口水。

但更多的還是手足無措。

她不知手該往哪擱,眼該往哪看,看菜顯得自己太饞,看人也不禮貌,反而比以前的相處更不自在了。

雪裏卿帶她到自己旁邊坐下,周賢用木勺盛碗米飯,順便每人碗裏再撈了顆鹵蛋,坐回位置笑道:“旬丫兒快嘗嘗我的手藝怎麽樣。”

旬丫兒吃過周賢做的飯,那味道比她吃過的所有飯都香,只有甜滋滋的糖才能與之相提並論。

雖然飯香饞人,她卻並依言未拿起筷子嘗,坐在位置上眼巴巴望著周賢。

周賢眨眨眼,跟她對視。

大眼瞪小眼對望半天,雪裏卿擡筷夾了塊豆腐道:“別瞪了,開飯。”

周賢恍然大悟。

這是等一家之主動筷子。

他好笑道:“咱們家一家之主是你小雪阿哥,都是他說了算。還有,吃飯不用等,餓了就吃,什麽時候餓什麽時候都能吃。”

察覺女孩望過來,一家之主雪裏卿輕嗯肯定:“吃吧。”

雖如此說,旬丫兒還是拘束,筷子不往菜碟裏伸,只吃碗裏有的米飯和鹵蛋。

這對她來說已經足夠好。

以前過年,若周三全在家,便會燉一盤豬肉一只雞給他下酒,她跟阿爹誰都不能碰肉。若是過年不回來,她跟阿爹最多炒個雞蛋,幹野菜泡好加兩片腌肉炒,粥再熬得厚一些。那天他們會燒炕,暖烘烘坐在上面挨著吃,是一整年最閑暇美好的時候。

想到這裏,旬丫兒垂眸鼻酸。

“夏日菜吃不完便壞了,不必省。”

雪裏卿出聲提醒,順便幫她夾了好幾塊肉。

旬丫兒小聲道謝,吃下肉,不忘給予本頓飯大大的好評。雖然因嘴笨,只有一口一句不斷重覆的好吃二字,但廚子周賢感受到了新妹妹的真誠。

他昂著腦袋洋洋得意,指著廳堂後墻道:“改日在後墻上頭掛塊牌匾,天下第一廚。”

雪裏卿把自己的鹵蛋塞給他:“安靜吃你的飯。”

顯然一家之主不同意。

周賢從善如流,笑瞇瞇吃鹵蛋。

飯後,旬丫兒勤快幫忙收拾飯桌,跟周賢一起去洗刷碗碟。因說傍晚才去給新爹娘上香,歸置好一切後她便要繼續去幹活,被得知的周賢攔住帶回廳堂。

看著等待的雪裏卿,旬丫兒察覺出幾分不對勁,乖乖在旁坐好。

“阿哥。”

雪裏卿頷首,語氣認真:“旬丫兒,我同你二哥商討一番,認為有件事需告訴你,由你自己決斷。待會兒先聽我把事情講完,沒人出事,你莫要害怕。”

難道爹爹回家把阿爹打壞了嗎?

旬丫兒的心瞬間收緊,雙手抓衣角,情不自禁微微顫抖。不過雪裏卿說了沒人出事,讓她先聽完事情,她便忍著不安乖乖點頭等待。

緊接著,雪裏卿便 邊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同她完整講了一遍,包括昨天白日三人找上門時發生的對話。

女孩葡萄般的大眼睛轉著眼淚,表情一片空白。

或者,她不知該用何種表情。

旬丫兒望著眼前的雪裏卿,心中忽然生出一陣巨大的迷茫。從前對爹爹阿爹,或怕或愛,她心中格外清晰,這一刻忽然什麽都模糊了。

雪裏卿在一旁靜靜等待。

過了好半晌,旬丫兒嘴巴開合好幾次才說出一句話。

“阿爹很怕死的。”

每次爹爹回家說要休夫郎,阿爹總是驚恐得渾身顫抖,帶著她跪地乞求給他們一個活路,忍受接下來的拳打腳踢。

阿爹說,他們若失去爹爹庇護,被趕出家門就是死路一條。

阿爹說,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很小的時候,爹爹對他們很好的。只是為了賺錢讓他們過好日子,卻遇人不淑被騙,遭禍跛了腿,才遭受打擊變成這樣,他們應該體諒照顧,應當忍耐順從。

阿爹還說,他若離開,旬丫兒在家無依無靠,會被打會被欺負,所以他一定不能被休,一定要留下來養育她保護她,她是阿爹唯一的最重要的孩子。

旬丫兒很感恩阿爹。

挨打時阿爹會擋在前面護著她。

吃飯時阿爹會把最好的留給她。

幹活時阿爹怕她累,沒一會兒便讓她去樹蔭下歇息喝水,自己在烈日之下佝僂著腰,肩被麻繩勒出深痕……

阿爹是世上最疼愛她的親人,艱辛養育她,為她勞苦,為她受難。

是她拖累了阿爹。

所以旬丫兒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乖巧順從爹爹的壞脾氣,努力分擔活計,每天晚上都在心中默默祈求爹爹有一天可以變回從前的好模樣,變回阿爹盼望的那樣。

日子一天天度過,旬丫兒忽然收到爹爹要把她提前嫁出去的消息。阿爹說父母之命,女兒總要出嫁的,嫁個好人家有了依靠,他也能安心。

然後昨日雨中,爹爹帶回個老頭。

阿爹準備酒菜,帶著她站到一旁,眼睜睜看著爹爹從對方手中接過去一個沈甸甸的袋子說二十二兩,沒講一句話。

旬丫兒奔入雨中時,有失望。

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旬丫兒偷偷哭了一整夜,卻不是因爹爹要逼她嫁老頭難過,不是劫後餘生而後怕,亦不是對阿爹不幫她而失望難過。

她是自責愧疚,是覺得自己對不起阿爹,是認為自己是個可恨的白眼狼。

旬丫兒回憶白日發生的一幕幕,覺得阿爹應當也是不願意她嫁給那種人的,只是當時害怕才一時間沒能說出口,而且在她喊出不要時,阿爹還站出來幫她擋住爹爹的打,所以她才能來得及跑出去。

或許阿爹就是幫她逃跑。

後來在廳堂裏,阿爹也是聽說她給二叔叔當妹妹能過得更好,才點頭答應把她過繼出去。阿爹自始至終都為了她。

而她呢?她為阿爹做了什麽?

她自私地逃跑了,甚至在被問怕不怕以後沒有阿爹時說可以,變成了別人的孩子,卻把留下來保護自己養育自己的阿爹丟在了原地,丟在了雨幕後那個沈默陰暗恐怖的家。

旬丫兒覺得自己壞透了。

可是現在雪裏卿卻告訴她,那天是阿爹帶著人找上門,想將她要回去嫁給那個老頭,他很認同這門親事,還覺得爹爹都是為她好。

拿著賣她的銀子回去後,爹爹還不滿足,要把阿爹休掉再賣給那老頭,阿爹得知後……上吊了。

旬丫兒有些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明白什麽,就是心裏空白一片,沒有著落。

雪裏卿望見女孩不自覺顫抖的雙手,過去輕輕按住,道:“下午村裏會商討他們的結果,或許會和離或許還會繼續一起生活,你要去嗎?到時你可以看望他,把想問的想說的都告訴他們。”

旬丫兒點點頭,隨後小心請示:“我能先去林子一趟嗎?”

雪裏卿並未多問,頷首答應。

下午啟程去村裏,旬丫兒出現時懷裏抱著一株六月霜①。

村長等人在周三全家處理事情,將閑雜人等都趕了出來,但門口路上、鄰居家總是管不到的,依然三三兩兩站滿人,都在討論周三全和吳河的事。

擡頭瞧見周賢夫夫兩人領著旬丫兒出現,有人指了指家門道:“郎中剛進去,得等一會兒才有結果。”

周賢笑著道謝,敲敲門進去。

周三全家只有東邊兩間茅屋,西邊搭著雞窩,正屋位置本是留著起磚瓦房的,後來出事擱置,如今圍成一片小菜園。

此時院子裏站著一堆人。

有村長、村中三個姓氏的族老以及周三全的兄長親戚,值得一提的是,周三全的大哥就是周癟三。

癟三是外號,本人大名周大全。

周癟三正站在院子裏煩躁,扭頭瞧見周賢和雪裏卿出現,臉色瞬間陰沈。他可沒忘之前那事,自家明明藏得好,馬上能把事情躲過去,結果被這兩個人毀掉,害得他兒子二狗只能娶一個破鞋。

彼時又來摻和他三弟的事,真是狗皮膏藥,新仇舊怨!

周癟三重哼,卻也不敢直接罵周賢和雪裏卿,轉眸看見旁邊跟著的旬丫兒,當即找到出口,指著她破口大罵。

“你個災星,要不是你亂跑,能出這檔子事!阿爹被你害得上吊,親爹嚇得癡癡傻傻,你倒過起了好日子啊?你怎麽還好意思活著。”

周賢嘖了聲,擡步過去捏住他指人的手指頭,用力朝下一掰,在男人的痛呼聲中冷聲提醒:“手不想要了可以求我幫你處理掉。旬丫兒現在是我家妹妹,以後要再嘴裏不幹凈,小心我不客氣。”

周癟三不甘:“我是她親生大伯!”

周賢不同他掰扯,擡頭看向村長和幾個周姓族老微笑詢問:“昨日斷親契書寫的清清楚楚,各位長輩來說說,他是旬丫兒的誰?”

一個山羊胡子的族老咳聲提醒:“大全吶,按族譜上排的輩分,你該喊一聲阿妹。”

“阿妹!!!”

周癟三震驚得忘了氣憤,想到了一點反問:“那她親爹不也?”

族老摸摸胡子肯定:“也是阿妹。”

看著他憋得漲紅的臉,周賢好心地拍拍他肩膀安慰:“你們家輩分還挺高,又不是喊姑奶奶,一個妹子而已嘛。”

說著他側身露出背後的女孩,笑吟吟道:“來,喊一聲聽聽。”

望見縮在雪裏卿身邊的旬丫兒,烏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在期待,周癟三憋屈得擡手給自己掐人中。

周三全那狗東西,辦的這他娘的是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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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①:六月霜是草藥劉寄奴的別稱,活血化瘀。

這裏改一個bug,三七古代產地是南方,本文寶山村設定北方,沒有這個東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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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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