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雨傘?漆原的獨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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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雨傘漆原的獨白
漆原淩第二次去芹澤家，是新年。
請柬是春奈寄來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貼了一朵幹花。他拆開的時候很小心，沒有撕破信封。幹花是桔梗，已經壓平了，顏色褪成淡紫。他把花取出來，看了很久，然後夾進書裏。
那本書是他高中用過的國語課本。扉頁上有人寫了一行小字：“漆原君，加油。”字跡娟秀，他知道是誰。他沒有問過她為什麽要寫。他怕問了，就沒有了。
聚會那天，他換了三件衣服。最後穿了黑色的毛衣，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褲子。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把頭發往耳後攏了攏，露出半張臉。然後又把頭發放下來，遮住。他拿起黑傘，出了門。
芹澤家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院子不大，種了一棵金桔樹，果子黃澄澄的。他站在門口，沒有按門鈴。隔著門板，聽見裏面有笑聲。小孩的笑，大人的笑，混在一起。他聽出春奈的聲音，聽出芹澤的聲音。他站了一會兒，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春奈。她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還帶著剛才笑出來的紅暈。她看見他，笑了一下。“漆原君，來了。快進來。”
他換了鞋，把伴手禮遞過去。春奈接過，說謝謝。他走進客廳，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客廳裏人很多。戶梶和愛子帶著女兒來了，辰川時生一個人坐在另一邊，鳴海端著茶杯和真喜雄說話。芹澤在廚房裏忙，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一樹坐在地毯上搭積木，三歲了，眉眼像芹澤，笑起來像春奈。
“叔叔好。”一樹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搭。
漆原看著他。一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幹幹凈凈的。像春奈的手。
開飯了。大家圍坐在餐桌前。芹澤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在春奈旁邊坐下。他給春奈夾了一塊炸蝦，又給一樹夾了一塊。春奈咬了一口，說好吃。芹澤的耳朵紅了。漆原低著頭，吃自己碗裏的白飯。
“漆原君，你怎麽不吃菜？”春奈把一盤青菜轉到他面前。
“吃了。”他說。
“你只吃了白飯。”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沒有味道。他嚼了兩下，咽了。春奈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去，握在手心裏。茶是熱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聚餐的時候他坐在角落，把蔥姜蒜撥到碗邊。她看見了，什麽也沒說。下一次聚餐，他面前多了一盤沒有放配菜的菜。他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個盤子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盤子的顏色是白的，邊沿有一圈藍色的花紋。菜是清炒時蔬，裏面沒有蔥，沒有姜，沒有蒜。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之後，他把碗洗了。
飯後，大家在客廳聊天。一樹和戶梶的女兒搶積木，一樹搶贏了，小女孩哭了。愛子去哄，戶梶在旁邊笑，被愛子瞪了一眼。客廳裏很熱鬧。漆原坐在角落，手裏端著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他看著春奈。她正和一樹說話，彎著腰，手指點著一樹的鼻尖。一樹笑著，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她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想起那年在街上，他看見她和筒本將治在書店門口說話。筒本是芹澤的學弟，年紀小，臉上還帶著稚氣。她低著頭，把一本書遞給筒本。筒本笑著接過去，說了句什麽。她也笑了。
漆原站在街對面，撐著黑傘。那天沒有下雨。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撐傘。也許是因為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臉。他看著筒本的笑臉，心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那種——為什麽你可以站在她面前笑，而我不可以。
他不認識筒本。筒本也不認識他。但那一刻，他記住了那張臉。
後來他在鳳仙和鈴蘭的關系越來越緊張，那天傍晚在巷子他看見剛打完球回家的筒本。
“你是芹澤的學弟？”他問。
筒本楞了一下。“是。怎麽了？”
漆原看著他。看了幾秒。“那天在書店門口，你和春奈在說什麽？”
筒本想了想，笑了。“春奈學姐啊，她借了我一本書。我之前說想看，她就幫我找了。人真好。”
漆原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不是因為筒本說了什麽。是因為他說“春奈學姐”的時候，語氣那麽自然。好像她是很親近的人。她不是。她不是任何人的。但漆原覺得，她應該是他的。這個念頭讓他害怕。
他打了筒本。一拳，兩拳，三拳。筒本倒在地上，血從嘴角流出來。他沒有停。被人拉開的時候，筒本已經站不起來了。臉上全是血，眼眶腫了。漆原站在旁邊，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打的那個人，什麽錯都沒有。他只是嫉妒。嫉妒他能站在她面前笑。嫉妒他能從她手裏接過書。嫉妒他能叫她“春奈學姐”。
而他只能站在遠處，撐著傘，看著她。
後來鈴蘭與鳳仙的決戰，他在樓梯口遇見了芹澤。
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芹澤站在樓梯下面，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十幾級臺階。漆原先動了。他從樓梯上沖下去，拳頭砸向芹澤。芹澤側身躲過，肘擊他的肋骨。他沒有躲，硬生生接住了，一拳打在芹澤的肩膀上。兩個人在樓梯間裏打，拳腳砸在墻壁上，悶響。
漆原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肋骨被肘擊，疼得彎下腰。他沒有倒。他擡起頭，看見芹澤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你必須倒下”的篤定。
然後他倒下了。那一拳砸在他的顴骨上，他整個人撞在墻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血從鼻子流出來，滴在鳳仙的校服上。他擡起頭，看見芹澤站在他面前，喘著氣。
芹澤看著他，沈默了幾秒。“打架要有限度。”說完，轉身走了。
漆原坐在樓梯上，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血是熱的。樓梯間的燈管嗡嗡地響，白光刺眼。他靠著墻，沒有動。他想起她推盤子過來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校門口等真喜雄的樣子，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漆原淩，如果他會說話，如果他會笑，如果他能像芹澤一樣站在人群中央，她會不會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漆原。”鳴海叫他。
他回過神。鳴海站在他面前，手裏拿著一罐啤酒。
“想什麽呢？”鳴海問。
“沒什麽。”
鳴海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在角落。
“你還在想她？”鳴海問。
漆原沒有回答。
“漆原，你該放下了。”
“我知道。”
“那你怎麽不放？”
漆原沈默了很久。他看著客廳裏的春奈。她正在和一樹說話，彎著腰，手指點著一樹的鼻尖。一樹笑著，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她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放不下。”他說。
鳴海沒有說話。他把啤酒喝完，捏扁罐子，丟進垃圾桶。
“我走了。”
“嗯。”
鳴海走了。客廳裏的人陸續散了。戶梶抱著睡著的女兒，愛子跟在後面。辰川時生幫芹澤收拾桌子。春奈抱著一樹去洗澡。客廳裏只剩下漆原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動作很慢，系了好幾次鞋帶。
春奈從走廊裏出來，頭發濕了，幾縷貼在臉上。
“漆原君，你要走了？”
“嗯。”
“路上小心。”
“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裏的金桔樹掛滿了果子。他經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金桔很涼。他沒有摘。
門在身後關上了。他沒有回頭。
他走在街上。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那朵幹花。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沒有回家。他走到鳳仙的校門口。鐵門鎖了，他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教學樓。月光照在操場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仰頭看著三樓的窗戶。那裏是他打過架的地方。樓梯間的燈早就不亮了。
他想起那年坐在樓梯上，血從鼻子裏流出來。他靠著墻，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她的臉。
風吹過來，很涼。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沒有撐傘。天沒有下雨。但他覺得臉上濕濕的。伸手摸了一下。不是雨。他沒有擦。
他想起那年的初雪。他坐在咖啡店裏，看見她站在街對面，等芹澤。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躲。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撐著傘站在她身後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說：“漆原君？”他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她站在他旁邊，等另一個人。他撐著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不覺得冷。他只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他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罐咖啡。熱的。他握著咖啡罐，站在門口，沒有喝。對面的街角有一盞路燈，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公寓很小。灰色的墻，黑色的沙發。茶幾上放著一本書，書裏夾著一朵幹花。他換了鞋，把咖啡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線。
他拿起咖啡，打開。咖啡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把咖啡放在茶幾上，躺下來。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
他想起今天春奈說“幸福”。她說“很幸福”。她的眼睛裏有光。他見過那種光。很多年前，在鳳仙的走廊裏，她站在校門口，低著頭，鞋尖在地上畫圈。風吹過來，她的裙擺飄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窗戶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她永遠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裏。靠墊很軟，帶著洗衣粉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沒有出門。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那罐涼透的咖啡。窗外的光從左邊移到右邊，他沒有動。
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把咖啡罐丟進垃圾桶。他拿起黑傘，走出門。
街上很安靜。路燈亮著。他走到鳳仙的校門口，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裏。黑傘握在手裏，沒有撐。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短。
他沒有回頭。
他聽見身後有風吹過的聲音，像有人在說再見。他沒有應。
他走了。
像很多年前一樣。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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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原淩第二次去芹澤家，是新年。
請柬是春奈寄來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貼了一朵幹花。他拆開的時候很小心，沒有撕破信封。幹花是桔梗，已經壓平了，顏色褪成淡紫。他把花取出來，看了很久，然後夾進書裏。
那本書是他高中用過的國語課本。扉頁上有人寫了一行小字：“漆原君，加油。”字跡娟秀，他知道是誰。他沒有問過她為什麽要寫。他怕問了，就沒有了。
聚會那天，他換了三件衣服。最後穿了黑色的毛衣，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褲子。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把頭發往耳後攏了攏，露出半張臉。然後又把頭發放下來，遮住。他拿起黑傘，出了門。
芹澤家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院子不大，種了一棵金桔樹，果子黃澄澄的。他站在門口，沒有按門鈴。隔著門板，聽見裏面有笑聲。小孩的笑，大人的笑，混在一起。他聽出春奈的聲音，聽出芹澤的聲音。他站了一會兒，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春奈。她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還帶著剛才笑出來的紅暈。她看見他，笑了一下。“漆原君，來了。快進來。”
他換了鞋，把伴手禮遞過去。春奈接過，說謝謝。他走進客廳，在角落的沙發上坐下。客廳裏人很多。戶梶和愛子帶著女兒來了，辰川時生一個人坐在另一邊，鳴海端著茶杯和真喜雄說話。芹澤在廚房裏忙，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一樹坐在地毯上搭積木，三歲了，眉眼像芹澤，笑起來像春奈。
“叔叔好。”一樹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搭。
漆原看著他。一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幹幹凈凈的。像春奈的手。
開飯了。大家圍坐在餐桌前。芹澤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在春奈旁邊坐下。他給春奈夾了一塊炸蝦，又給一樹夾了一塊。春奈咬了一口，說好吃。芹澤的耳朵紅了。漆原低著頭，吃自己碗裏的白飯。
“漆原君，你怎麽不吃菜？”春奈把一盤青菜轉到他面前。
“吃了。”他說。
“你只吃了白飯。”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沒有味道。他嚼了兩下，咽了。春奈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去，握在手心裏。茶是熱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聚餐的時候他坐在角落，把蔥姜蒜撥到碗邊。她看見了，什麽也沒說。下一次聚餐，他面前多了一盤沒有放配菜的菜。他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個盤子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盤子的顏色是白的，邊沿有一圈藍色的花紋。菜是清炒時蔬，裏面沒有蔥，沒有姜，沒有蒜。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之後，他把碗洗了。
飯後，大家在客廳聊天。一樹和戶梶的女兒搶積木，一樹搶贏了，小女孩哭了。愛子去哄，戶梶在旁邊笑，被愛子瞪了一眼。客廳裏很熱鬧。漆原坐在角落，手裏端著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他看著春奈。她正和一樹說話，彎著腰，手指點著一樹的鼻尖。一樹笑著，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她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想起那年在街上，他看見她和筒本將治在書店門口說話。筒本是芹澤的學弟，年紀小，臉上還帶著稚氣。她低著頭，把一本書遞給筒本。筒本笑著接過去，說了句什麽。她也笑了。
漆原站在街對面，撐著黑傘。那天沒有下雨。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撐傘。也許是因為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臉。他看著筒本的笑臉，心裏有什麽東西裂開了。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那種——為什麽你可以站在她面前笑，而我不可以。
他不認識筒本。筒本也不認識他。但那一刻，他記住了那張臉。
後來他在鳳仙和鈴蘭的關系越來越緊張，那天傍晚在巷子他看見剛打完球回家的筒本。
“你是芹澤的學弟？”他問。
筒本楞了一下。“是。怎麽了？”
漆原看著他。看了幾秒。“那天在書店門口，你和春奈在說什麽？”
筒本想了想，笑了。“春奈學姐啊，她借了我一本書。我之前說想看，她就幫我找了。人真好。”
漆原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不是因為筒本說了什麽。是因為他說“春奈學姐”的時候，語氣那麽自然。好像她是很親近的人。她不是。她不是任何人的。但漆原覺得，她應該是他的。這個念頭讓他害怕。
他打了筒本。一拳，兩拳，三拳。筒本倒在地上，血從嘴角流出來。他沒有停。被人拉開的時候，筒本已經站不起來了。臉上全是血，眼眶腫了。漆原站在旁邊，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打的那個人，什麽錯都沒有。他只是嫉妒。嫉妒他能站在她面前笑。嫉妒他能從她手裏接過書。嫉妒他能叫她“春奈學姐”。
而他只能站在遠處，撐著傘，看著她。
後來鈴蘭與鳳仙的決戰，他在樓梯口遇見了芹澤。
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芹澤站在樓梯下面，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十幾級臺階。漆原先動了。他從樓梯上沖下去，拳頭砸向芹澤。芹澤側身躲過，肘擊他的肋骨。他沒有躲，硬生生接住了，一拳打在芹澤的肩膀上。兩個人在樓梯間裏打，拳腳砸在墻壁上，悶響。
漆原的嘴角破了，血順著下巴滴。肋骨被肘擊，疼得彎下腰。他沒有倒。他擡起頭，看見芹澤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你必須倒下”的篤定。
然後他倒下了。那一拳砸在他的顴骨上，他整個人撞在墻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血從鼻子流出來，滴在鳳仙的校服上。他擡起頭，看見芹澤站在他面前，喘著氣。
芹澤看著他，沈默了幾秒。“打架要有限度。”說完，轉身走了。
漆原坐在樓梯上，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血是熱的。樓梯間的燈管嗡嗡地響，白光刺眼。他靠著墻，沒有動。他想起她推盤子過來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校門口等真喜雄的樣子，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漆原淩，如果他會說話，如果他會笑，如果他能像芹澤一樣站在人群中央，她會不會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漆原。”鳴海叫他。
他回過神。鳴海站在他面前，手裏拿著一罐啤酒。
“想什麽呢？”鳴海問。
“沒什麽。”
鳴海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在角落。
“你還在想她？”鳴海問。
漆原沒有回答。
“漆原，你該放下了。”
“我知道。”
“那你怎麽不放？”
漆原沈默了很久。他看著客廳裏的春奈。她正在和一樹說話，彎著腰，手指點著一樹的鼻尖。一樹笑著，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她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放不下。”他說。
鳴海沒有說話。他把啤酒喝完，捏扁罐子，丟進垃圾桶。
“我走了。”
“嗯。”
鳴海走了。客廳裏的人陸續散了。戶梶抱著睡著的女兒，愛子跟在後面。辰川時生幫芹澤收拾桌子。春奈抱著一樹去洗澡。客廳裏只剩下漆原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動作很慢，系了好幾次鞋帶。
春奈從走廊裏出來，頭發濕了，幾縷貼在臉上。
“漆原君，你要走了？”
“嗯。”
“路上小心。”
“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裏的金桔樹掛滿了果子。他經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金桔很涼。他沒有摘。
門在身後關上了。他沒有回頭。
他走在街上。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那朵幹花。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沒有回家。他走到鳳仙的校門口。鐵門鎖了，他站在門外，看著裏面的教學樓。月光照在操場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仰頭看著三樓的窗戶。那裏是他打過架的地方。樓梯間的燈早就不亮了。
他想起那年坐在樓梯上，血從鼻子裏流出來。他靠著墻，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她的臉。
風吹過來，很涼。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沒有撐傘。天沒有下雨。但他覺得臉上濕濕的。伸手摸了一下。不是雨。他沒有擦。
他想起那年的初雪。他坐在咖啡店裏，看見她站在街對面，等芹澤。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躲。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撐著傘站在她身後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說：“漆原君？”他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他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她站在他旁邊，等另一個人。他撐著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不覺得冷。他只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他走進便利店，買了一罐咖啡。熱的。他握著咖啡罐，站在門口，沒有喝。對面的街角有一盞路燈，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公寓很小。灰色的墻，黑色的沙發。茶幾上放著一本書，書裏夾著一朵幹花。他換了鞋，把咖啡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線。
他拿起咖啡，打開。咖啡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把咖啡放在茶幾上，躺下來。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
他想起今天春奈說“幸福”。她說“很幸福”。她的眼睛裏有光。他見過那種光。很多年前，在鳳仙的走廊裏，她站在校門口，低著頭，鞋尖在地上畫圈。風吹過來，她的裙擺飄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窗戶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她不知道。她永遠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裏。靠墊很軟，帶著洗衣粉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沒有出門。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那罐涼透的咖啡。窗外的光從左邊移到右邊，他沒有動。
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把咖啡罐丟進垃圾桶。他拿起黑傘，走出門。
街上很安靜。路燈亮著。他走到鳳仙的校門口，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巷子裏。黑傘握在手裏，沒有撐。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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