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線旁觀者?女朋友vs男朋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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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if線旁觀者女朋友vs男朋友
美藤春奈第一次見到芹澤多摩雄，是在鈴蘭的操場上。
那天她是跟著阪東秀人來的。阪東說，今天有場大戰，武裝戰線要參戰。春奈問他幫誰，他說：“幫GPS。瀧谷源治那邊。”春奈不認識瀧谷源治，也不認識GPS。她只是來看阪東的。
她穿著黑色衛衣，頭發紮成低馬尾，站在操場邊緣的櫻花樹下。阪東站在她旁邊，金色短發，黑色皮衣，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是武裝戰線的頭目，鈴蘭二年級，但已經在校外打出了名頭。
春奈和他在一起三個月了。說不清是怎麽開始的。他在機車維修點第一次見到她，目光直接，不帶掩飾。後來他在街頭攔住她，說“我送你回家”。她沒拒絕。他同以前認識的那種男生——不溫柔，不說話，不解釋。但他會在大雨天把唯一的傘給她，自己淋著。會在她考試前把一罐熱咖啡放在她家信箱裏，沒有署名。春奈知道，那是他。她接受了他。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他說“我喜歡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操場上，兩撥人對峙。黑色校服和黑色校服，分不清誰是誰。春奈第一次來鈴蘭，第一次看這種規模的群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阪東，他已經走進了場地中央，和十幾個穿皮衣的人站在一起。
戰鬥開始了。春奈看見阪東一拳打倒一個人，動作利落。看見他被三四個人圍住，皮衣被扯破，嘴角流血。她沒有沖過去。阪東說過，他打架的時候不要靠近。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坐在一個圓形鐵桶上，撐著透明傘，一條腿曲起來，另一條腿伸直。雨水從鐵桶的邊緣滑下來，在他腳邊匯成細細的水流。他的頭發束在腦後，露出清秀的眉眼。臉上帶著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單純的、發自內心的愉悅。他正朝著對面喊話：“你怎麽啦？就這樣啊？”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囂張。
春奈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在幾百人的混戰中，他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悠閑，從容，像一只曬太陽的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有人在暗處點了一盞燈。
“那是誰？”春奈問旁邊一個鈴蘭的學生。
“芹澤多摩雄。芹澤軍團的老大。”那個學生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春奈記住了這個名字。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著他的時候，他也看見了她。
芹澤坐在鐵桶上，正朝瀧谷喊話，餘光掃過場邊，忽然定住了。櫻花樹下站著一個女孩，黑色衛衣，馬尾辮，皮膚很白，眼睛很亮。她站在那裏，像一幅畫，和周圍混亂的戰場格格不入。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差點咬到舌頭。
“怎麽了？”旁邊的筒本問。
“沒什麽。”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瀧谷喊，“你怎麽啦？就這樣啊？”但他的餘光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方向。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又坐回了鐵桶上。筒本撐著透明傘站在他身後。他擰開一瓶水，仰頭喝了一口，假裝不經意地朝場邊看去。她還站在那裏。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見過很多女生，從來不會多看一眼。但這個女孩不一樣。她說不上哪裏不一樣，就是——他想再看一眼。
戰鬥進入尾聲。操場上只剩下他和瀧谷源治。兩個人渾身是泥，臉上都是血，但沒有一個人後退。他被瀧谷一拳打倒在地，泥水濺起。他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穩，又沖上去。又倒下。又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但他還在揮拳。不是因為不服輸，是因為——他不想在她面前輸得太難看。他不知道她還在不在看。但他覺得，她在。
最後一次倒下的時候，他躺在泥水裏，沒有起來。他的手撐了一下地面，滑了一下，又撐住。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身體從泥水裏撐起來，膝蓋跪在地上，腿在發抖。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瀧谷的腳已經踹了過來。那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上。他整個人往後仰，重重地摔進泥水裏，水花濺起，落在他的臉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爬起來。他偏過頭，看向場邊。她還站在那裏。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你看見我這麽狼狽的樣子”的不好意思。然後他閉上眼睛，讓黑暗把他吞沒。
春奈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芹澤從泥水裏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穿黑色皮衣的男人走在她旁邊，她跟在他身後。他的手指在泥水裏攥緊了。
“那是誰？”他問筒本。
“阪東秀人。武裝戰線的頭目。”筒本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是他女朋友。聽說是鳳仙老大的妹妹。”
芹澤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泥水裏，冰涼的泥漿貼著他的皮膚。他想起剛才在便利店打工時，偶爾會看見穿著鳳仙校服的學生從門口經過。他從來沒有多看一眼。但他現在想，如果那個女孩也剛好經過，他一定會在人群中認出她。他一定會的。
那天晚上，芹澤躺在出租屋的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但他的腦子裏全是那個女孩的臉。她的眼睛，她的馬尾，她站在櫻花樹下的樣子。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今天打輸了，太狼狽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不是因為那個人。她有男朋友了。他應該忘記她。
但他忘不掉。
第二次見到她，是在他打工的便利店。
那天雨很大，店裏沒什麽客人。他在整理貨架，把商品擺整齊，擦掉灰塵。門鈴叮咚一聲，有人進來了。他下意識擡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是她。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放下來了，垂在肩膀上。她的臉被雨淋得有點紅，眼睛還是那麽亮。
他的手指停在貨架上，忘了動。他看著她從貨架上拿了一把透明傘，走到收銀臺前。他走過去，接過傘，掃了條碼。他的手指在發抖。他不知道為什麽發抖。他打架的時候從來不抖。
“三百五十元。”他說。聲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從錢包裏掏出硬幣，一枚一枚地放在櫃臺上。她放得很慢。他等她放完，數了數，放進收銀機。整個過程，他沒有再看她。他怕一看就移不開。
“謝謝。”她說。
“嗯。”
她拿著傘走出便利店。他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撐開傘，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他透過玻璃門看著她。她站在那裏，雨水打在傘面上，沙沙的。他不知道她在等什麽。他也不敢走過去。他有男朋友了。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隔著玻璃門，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他迅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收銀臺。等他再擡起頭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他走到門口，透過玻璃門往外看。雨幕裏，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撐著一把透明傘，米白色的風衣在雨中像一小片光。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個光點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個畫面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站在收銀臺前，一枚一枚地放硬幣。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擡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他想起她在操場上站在櫻花樹下的樣子，想起她轉身離開時馬尾辮一晃一晃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有男朋友了。”他對自己說，“別想了。”
但他還是想了。
春奈和阪東分手後一個月，她又去了那家便利店。不是路過。她是特意去的。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去。也許只是想碰碰運氣。也許只是想知道，他還在不在那裏。
他不在。收銀臺後面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店員。春奈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完，把瓶子扔進垃圾桶，走了。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她沒去。第四天，她去了。
他在。
他穿著那件花襯衫，頭發比上次長了一點，垂在額前。他看見她，楞了一下，然後耳朵紅了。那一瞬間，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他想說“你來了”，想說“我等了你很久”，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換班的時候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就為了看看你會不會經過。但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買什麽？”他問。
春奈看著他，看了幾秒。“不買東西。”
“那你來幹嘛？”
“來找你。”
他的手停在收銀臺上，不動了。他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從耳尖紅到耳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他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他怕說錯了，她就走了。
春奈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芹澤君。”
“嗯。”
“你有女朋友嗎？”
他楞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他說完這兩個字，心裏忽然松了一下。他沒有女朋友。他一直在等一個人。他不知道等的是不是她，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他覺得就是她。
“那你現在有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他看著她，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想說“好”，想說“我等了很久了”，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換班的時候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但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美藤春奈。”
“美藤……春奈。”他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記住什麽。他確實在記住。他要記住這個名字，記一輩子。
“嗯。”
“你為什麽來找我？”
“因為你在操場上打架的樣子很好看。”春奈說，“因為你整理貨架的時候很認真。因為你撐透明傘的樣子很傻。因為你躺在泥水裏站不起來的時候，我想走過去。”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有人在暗處點了一盞燈。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從那個雨天開始，從她在操場上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等。
“那你為什麽沒走過去？”他問。
“因為那時候，我不是一個人。”
他沈默了幾秒。“現在呢？”
“現在，我是一個人。”春奈看著他，“你呢？”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面，像花開在夜裏。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笑過。不是打架時那種囂張的笑，不是嘲諷對手時那種不屑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裏湧出來的、讓人想哭的笑。
“我也一個人。”他說。
春奈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花瓣。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他的手從收銀臺上擡起來，想抱住她，又怕嚇到她。他只是站在那裏，感受著她嘴唇的溫度。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是一個人了。”
“嗯。”
“你也不是。”
她笑了。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涼涼的，帶著便利店空調的冷氣。她沒有縮。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沒有松手。
“走吧。”他說。
“去哪？”
“你想去哪？”
春奈想了想。“去你打架的那個操場。”
“操場沒什麽好看的。”
“有。”春奈說，“有夕陽。”
他看著她，又笑了。
“好。去看夕陽。”
他脫下圍裙掛在墻上，牽起她的手。他的手很熱，掌心有薄繭。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兩個人走在街上，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春奈靠在他肩膀上，風吹過來，帶著暮色和櫻花的氣味。
“芹澤君。”
“嗯。”
“你以後打架，小心一點。”
“好。”他說。他一定會小心的。因為現在有人會擔心了。
“臉上的傷要處理。”
“好。”以前他從來不管，結了痂就結了，留疤就留疤。現在他不想留疤了。她喜歡好看的臉。
“泡面不要吃太多。”
“好。”他可以學做飯。他可以為了她學很多東西。
“你除了說好，還會說什麽？”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溫柔。
“我喜歡你。”他說。這句話他在心裏說了很多遍。從操場上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從便利店她轉身離開的時候，從她今天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一直在說，只是她聽不見。現在她聽見了。
春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腳尖，吻了他。這一次不是落在嘴角，是落在唇上。他的嘴唇很軟，帶著薄荷和煙草的味道。他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快得像兩匹賽馬。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後背輕輕畫著圈。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街邊的路燈亮了，久到便利店的店員換班了，久到夕陽沈到了地平線下面。他們分開的時候，春奈靠在他胸口，喘著氣。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腰。
“春奈。”
“嗯。”
“你剛才說，我在操場上打架的樣子很好看。”
“嗯。”
“那以後，我打架你都來看。”
春奈笑了。“你打架我還要看？”
“嗯。看了就不會擔心。”
“我沒擔心。”
“你騙人。”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有火，有一種讓人腿軟的篤定。
“好。你打架我都來看。”她說，“但你盡量別打。”
“盡量。”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暮色裏。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遠處的天空還有最後一抹橘紅色沒有褪盡，像一條細細的綢帶，掛在天邊。
“芹澤君。”
“多摩雄”
“你以後，叫我多摩雄。”
“多摩雄。”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在嘗一顆糖的甜度。
“嗯。”
“多摩雄。”她又叫了一聲，這次更甜了。
“你叫了兩遍了。”
“好聽。”她說的是實話，那個藏在心口的名字。
春奈低下頭，嘴角翹起來。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這一次，他沒有幫她別。她也沒有自己別。就讓風吹著。
兩個人走進那條巷子，鈴蘭的操場就在前面。鐵門沒有鎖，推開的時候發出沈悶的響。操場上空無一人，夕陽已經落下去了，但天邊還有光。那棵櫻花樹還在，花瓣落了一地。
“到了。”芹澤說。
“嗯。”
“夕陽沒了。”
“明天還有。”春奈說。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
“明天，你還來嗎？”
“來。”
“後天呢？”
“來。”
“大後天呢？”
“每天都來。”
他握緊了她的手。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身後是那棵櫻花樹，頭頂是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沒有夕陽，但有風。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
“春奈。”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來找我。”
春奈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
“謝謝你沒有走。”他說。這句話他在心裏說了很多遍。從操場上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就想說。現在他終於說出來了。
她笑了。“我不會走的。”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他的手收緊了。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鈴蘭的操場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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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藤春奈第一次見到芹澤多摩雄，是在鈴蘭的操場上。
那天她是跟著阪東秀人來的。阪東說，今天有場大戰，武裝戰線要參戰。春奈問他幫誰，他說：“幫GPS。瀧谷源治那邊。”春奈不認識瀧谷源治，也不認識GPS。她只是來看阪東的。
她穿著黑色衛衣，頭發紮成低馬尾，站在操場邊緣的櫻花樹下。阪東站在她旁邊，金色短發，黑色皮衣，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是武裝戰線的頭目，鈴蘭二年級，但已經在校外打出了名頭。
春奈和他在一起三個月了。說不清是怎麽開始的。他在機車維修點第一次見到她，目光直接，不帶掩飾。後來他在街頭攔住她，說“我送你回家”。她沒拒絕。他同以前認識的那種男生——不溫柔，不說話，不解釋。但他會在大雨天把唯一的傘給她，自己淋著。會在她考試前把一罐熱咖啡放在她家信箱裏，沒有署名。春奈知道，那是他。她接受了他。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他說“我喜歡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操場上，兩撥人對峙。黑色校服和黑色校服，分不清誰是誰。春奈第一次來鈴蘭，第一次看這種規模的群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阪東，他已經走進了場地中央，和十幾個穿皮衣的人站在一起。
戰鬥開始了。春奈看見阪東一拳打倒一個人，動作利落。看見他被三四個人圍住，皮衣被扯破，嘴角流血。她沒有沖過去。阪東說過，他打架的時候不要靠近。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坐在一個圓形鐵桶上，撐著透明傘，一條腿曲起來，另一條腿伸直。雨水從鐵桶的邊緣滑下來，在他腳邊匯成細細的水流。他的頭發束在腦後，露出清秀的眉眼。臉上帶著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單純的、發自內心的愉悅。他正朝著對面喊話：“你怎麽啦？就這樣啊？”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囂張。
春奈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在幾百人的混戰中，他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裏，悠閑，從容，像一只曬太陽的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有人在暗處點了一盞燈。
“那是誰？”春奈問旁邊一個鈴蘭的學生。
“芹澤多摩雄。芹澤軍團的老大。”那個學生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春奈記住了這個名字。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著他的時候，他也看見了她。
芹澤坐在鐵桶上，正朝瀧谷喊話，餘光掃過場邊，忽然定住了。櫻花樹下站著一個女孩，黑色衛衣，馬尾辮，皮膚很白，眼睛很亮。她站在那裏，像一幅畫，和周圍混亂的戰場格格不入。他的聲音卡了一下，差點咬到舌頭。
“怎麽了？”旁邊的筒本問。
“沒什麽。”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瀧谷喊，“你怎麽啦？就這樣啊？”但他的餘光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個方向。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又坐回了鐵桶上。筒本撐著透明傘站在他身後。他擰開一瓶水，仰頭喝了一口，假裝不經意地朝場邊看去。她還站在那裏。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他見過很多女生，從來不會多看一眼。但這個女孩不一樣。她說不上哪裏不一樣，就是——他想再看一眼。
戰鬥進入尾聲。操場上只剩下他和瀧谷源治。兩個人渾身是泥，臉上都是血，但沒有一個人後退。他被瀧谷一拳打倒在地，泥水濺起。他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站穩，又沖上去。又倒下。又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但他還在揮拳。不是因為不服輸，是因為——他不想在她面前輸得太難看。他不知道她還在不在看。但他覺得，她在。
最後一次倒下的時候，他躺在泥水裏，沒有起來。他的手撐了一下地面，滑了一下，又撐住。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身體從泥水裏撐起來，膝蓋跪在地上，腿在發抖。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沒來得及站穩，瀧谷的腳已經踹了過來。那一腳踹在他的胸口上。他整個人往後仰，重重地摔進泥水裏，水花濺起，落在他的臉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爬起來。他偏過頭，看向場邊。她還站在那裏。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你看見我這麽狼狽的樣子”的不好意思。然後他閉上眼睛，讓黑暗把他吞沒。
春奈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芹澤從泥水裏擡起頭，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穿黑色皮衣的男人走在她旁邊，她跟在他身後。他的手指在泥水裏攥緊了。
“那是誰？”他問筒本。
“阪東秀人。武裝戰線的頭目。”筒本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是他女朋友。聽說是鳳仙老大的妹妹。”
芹澤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泥水裏，冰涼的泥漿貼著他的皮膚。他想起剛才在便利店打工時，偶爾會看見穿著鳳仙校服的學生從門口經過。他從來沒有多看一眼。但他現在想，如果那個女孩也剛好經過，他一定會在人群中認出她。他一定會的。
那天晚上，芹澤躺在出租屋的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但他的腦子裏全是那個女孩的臉。她的眼睛，她的馬尾，她站在櫻花樹下的樣子。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今天打輸了，太狼狽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不是因為那個人。她有男朋友了。他應該忘記她。
但他忘不掉。
第二次見到她，是在他打工的便利店。
那天雨很大，店裏沒什麽客人。他在整理貨架，把商品擺整齊，擦掉灰塵。門鈴叮咚一聲，有人進來了。他下意識擡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是她。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放下來了，垂在肩膀上。她的臉被雨淋得有點紅，眼睛還是那麽亮。
他的手指停在貨架上，忘了動。他看著她從貨架上拿了一把透明傘，走到收銀臺前。他走過去，接過傘，掃了條碼。他的手指在發抖。他不知道為什麽發抖。他打架的時候從來不抖。
“三百五十元。”他說。聲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從錢包裏掏出硬幣，一枚一枚地放在櫃臺上。她放得很慢。他等她放完，數了數，放進收銀機。整個過程，他沒有再看她。他怕一看就移不開。
“謝謝。”她說。
“嗯。”
她拿著傘走出便利店。他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撐開傘，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他透過玻璃門看著她。她站在那裏，雨水打在傘面上，沙沙的。他不知道她在等什麽。他也不敢走過去。他有男朋友了。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隔著玻璃門，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他迅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收銀臺。等他再擡起頭的時候，她已經走了。他走到門口，透過玻璃門往外看。雨幕裏，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撐著一把透明傘，米白色的風衣在雨中像一小片光。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那個光點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個畫面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站在收銀臺前，一枚一枚地放硬幣。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擡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他想起她在操場上站在櫻花樹下的樣子，想起她轉身離開時馬尾辮一晃一晃的。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有男朋友了。”他對自己說，“別想了。”
但他還是想了。
春奈和阪東分手後一個月，她又去了那家便利店。不是路過。她是特意去的。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去。也許只是想碰碰運氣。也許只是想知道，他還在不在那裏。
他不在。收銀臺後面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店員。春奈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完，把瓶子扔進垃圾桶，走了。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她沒去。第四天，她去了。
他在。
他穿著那件花襯衫，頭發比上次長了一點，垂在額前。他看見她，楞了一下，然後耳朵紅了。那一瞬間，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他想說“你來了”，想說“我等了你很久”，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換班的時候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就為了看看你會不會經過。但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買什麽？”他問。
春奈看著他，看了幾秒。“不買東西。”
“那你來幹嘛？”
“來找你。”
他的手停在收銀臺上，不動了。他的耳朵紅得更厲害了，從耳尖紅到耳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他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他怕說錯了，她就走了。
春奈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
“芹澤君。”
“嗯。”
“你有女朋友嗎？”
他楞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他說完這兩個字，心裏忽然松了一下。他沒有女朋友。他一直在等一個人。他不知道等的是不是她，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他覺得就是她。
“那你現在有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光。他看著她，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想說“好”，想說“我等了很久了”，想說“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換班的時候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但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美藤春奈。”
“美藤……春奈。”他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記住什麽。他確實在記住。他要記住這個名字，記一輩子。
“嗯。”
“你為什麽來找我？”
“因為你在操場上打架的樣子很好看。”春奈說，“因為你整理貨架的時候很認真。因為你撐透明傘的樣子很傻。因為你躺在泥水裏站不起來的時候，我想走過去。”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有人在暗處點了一盞燈。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從那個雨天開始，從她在操場上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等。
“那你為什麽沒走過去？”他問。
“因為那時候，我不是一個人。”
他沈默了幾秒。“現在呢？”
“現在，我是一個人。”春奈看著他，“你呢？”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個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面，像花開在夜裏。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笑過。不是打架時那種囂張的笑，不是嘲諷對手時那種不屑的笑。是真正的、從心裏湧出來的、讓人想哭的笑。
“我也一個人。”他說。
春奈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花瓣。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他的手從收銀臺上擡起來，想抱住她，又怕嚇到她。他只是站在那裏，感受著她嘴唇的溫度。
“春奈。”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是一個人了。”
“嗯。”
“你也不是。”
她笑了。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涼涼的，帶著便利店空調的冷氣。她沒有縮。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沒有松手。
“走吧。”他說。
“去哪？”
“你想去哪？”
春奈想了想。“去你打架的那個操場。”
“操場沒什麽好看的。”
“有。”春奈說，“有夕陽。”
他看著她，又笑了。
“好。去看夕陽。”
他脫下圍裙掛在墻上，牽起她的手。他的手很熱，掌心有薄繭。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在一起。兩個人走在街上，夕陽從身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春奈靠在他肩膀上，風吹過來，帶著暮色和櫻花的氣味。
“芹澤君。”
“嗯。”
“你以後打架，小心一點。”
“好。”他說。他一定會小心的。因為現在有人會擔心了。
“臉上的傷要處理。”
“好。”以前他從來不管，結了痂就結了，留疤就留疤。現在他不想留疤了。她喜歡好看的臉。
“泡面不要吃太多。”
“好。”他可以學做飯。他可以為了她學很多東西。
“你除了說好，還會說什麽？”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裏有光，有笑，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溫柔。
“我喜歡你。”他說。這句話他在心裏說了很多遍。從操場上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從便利店她轉身離開的時候，從她今天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一直在說，只是她聽不見。現在她聽見了。
春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踮起腳尖，吻了他。這一次不是落在嘴角，是落在唇上。他的嘴唇很軟，帶著薄荷和煙草的味道。他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快得像兩匹賽馬。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後背輕輕畫著圈。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街邊的路燈亮了，久到便利店的店員換班了，久到夕陽沈到了地平線下面。他們分開的時候，春奈靠在他胸口，喘著氣。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環著她的腰。
“春奈。”
“嗯。”
“你剛才說，我在操場上打架的樣子很好看。”
“嗯。”
“那以後，我打架你都來看。”
春奈笑了。“你打架我還要看？”
“嗯。看了就不會擔心。”
“我沒擔心。”
“你騙人。”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有火，有一種讓人腿軟的篤定。
“好。你打架我都來看。”她說，“但你盡量別打。”
“盡量。”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暮色裏。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遠處的天空還有最後一抹橘紅色沒有褪盡，像一條細細的綢帶，掛在天邊。
“芹澤君。”
“多摩雄”
“你以後，叫我多摩雄。”
“多摩雄。”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在嘗一顆糖的甜度。
“嗯。”
“多摩雄。”她又叫了一聲，這次更甜了。
“你叫了兩遍了。”
“好聽。”她說的是實話，那個藏在心口的名字。
春奈低下頭，嘴角翹起來。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這一次，他沒有幫她別。她也沒有自己別。就讓風吹著。
兩個人走進那條巷子，鈴蘭的操場就在前面。鐵門沒有鎖，推開的時候發出沈悶的響。操場上空無一人，夕陽已經落下去了，但天邊還有光。那棵櫻花樹還在，花瓣落了一地。
“到了。”芹澤說。
“嗯。”
“夕陽沒了。”
“明天還有。”春奈說。
他看著她，笑了一下。
“明天，你還來嗎？”
“來。”
“後天呢？”
“來。”
“大後天呢？”
“每天都來。”
他握緊了她的手。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身後是那棵櫻花樹，頭頂是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沒有夕陽，但有風。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
“春奈。”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來找我。”
春奈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
“謝謝你沒有走。”他說。這句話他在心裏說了很多遍。從操場上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就想說。現在他終於說出來了。
她笑了。“我不會走的。”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他的手收緊了。風還在吹，花瓣還在落。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鈴蘭的操場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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