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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師尊那年十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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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師尊那年十八(下)

蘭徴紓解過後身子慢慢恢覆穩定,他調和了一會兒體內氣息,適應了一些覺醒的鳳凰神力,但還不能完全掌控,這就要靠他之後的修煉了。

原本靠他自己也能闖出去,再加上謝妄,兩人將合歡聖教老巢殺了個片甲不留,都省的蘭徴回去一趟還要帶人來清理。

這合歡聖教創始人據說是魔族,但魔族本身派系錯綜覆雜,這一脈又功法特殊,雖然修煉這個也很看天賦,但入門門檻低,流傳甚廣,經久不衰。所以其實,抓住蘭徴的這幫聖教徒,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聚集在這座不知名小山下,設了個窩。

已經把這窩端了的兩人還順道劫掠了兩套衣服,下了山,就快要到山腳時,一條蜿蜒而來的潺潺小溪出現在眼前,不知為何,蘭徴慢下腳步,最後停在溪邊。

謝妄正思考著怎麽回去,見他停下,自己也頓足,問道,“怎麽了?”

蘭徴低著頭,看了一眼謝妄腰側那只也是劫掠來的乾坤袋,那裏面裝著那件被弄臟了衣服。他囁嚅了一會兒,才有些不好意思般道,“我把那件衣服弄壞了……你、你住哪裏,我之後賠你一件新的……”

謝妄不作他想,揮了揮手,道,“沒事,也不穿了,不用賠。”

他提步要走,卻又聽見那吞吞吐吐的聲音。

“那,那你是哪個宗門的……我之後一定登、登門拜謝今天的……幫、幫助……”

“我沒有宗門。”謝妄想著這時候他確實沒有宗門,便這麽答了。

聞言,那小鳳凰楞了一下,擡頭時,眼神都亮起來,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道,“這、這樣啊,那你、你要不要來我宗門,雲笈宗!”

“明年就有天選大典!你別擔心不好融入,我們大家關系都很好的!師兄們都很友善,師尊也待我們很親和!而且你應該聽說過,雲笈宗是天下第一大宗呢!對修煉一定很有幫助……不過,你好像本來就很厲害了……”小鳳凰喋喋不休,或許因為緊張,語速加快,說話間也越發朝他靠近。

發覺都是自己在說,沒聽到回應,暈乎乎的腦袋一擡起,徑直望進那雙含笑的黑眸裏,蘭徴看得怔住,臉上漸漸開始浮起一層薄紅,他大著膽子伸手去牽謝妄的衣角,輕輕扯一扯,“怎麽不說話……”

謝妄垂眼看見他的動作,卻沒阻止,只是道,“日後再說吧。”

察覺到他對這個回避,衣角停住了晃動,小鳳凰眉頭微微皺起,眼眸裏水波蕩漾,聲音裏也帶了點失落的情緒,“那你現在要去哪裏……”

“先送你回宗。”謝妄看他,不明白他這般失落是為什麽。

“然後呢……”蘭徴揪緊衣角,猶豫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怯生生問,“你要走了麽?”

原來是在意這個。謝妄心下了然,他笑瞇瞇道,“不會。我會陪著你。”

還很稚嫩的年紀半點也藏不住心思,小鳳凰就像沒見過太陽的向日葵一下照見陽光,瞬間變得無比燦爛,他高興但又不確定地問,像是怕他在開玩笑,“真的嗎!你、你不走!”

“嗯哼。”謝妄應得很肯定,只是又想起什麽,話鋒一轉,“不過……”

剛剛還在欣欣向榮的小向日葵一下停住喜悅,緊張看他,“不過什麽?”

“你師門暫時不能知道我的存在。”

“為、為什麽?”

謝妄心想這有什麽為什麽,他一個外來人進雲笈宗,還要一直待在蘭徴身邊,就以晏清、岑舟那護犢子的性子,怎麽能容忍。

但他深知這只笨鳥現在估計是因為很需要他,才如此舍不得。想了想便嚇唬小鳳凰,“他們要是知道,肯定把我趕出去,當然就不能陪著你了。”

說完,腿便往前邁出,一副要走的模樣。

小鳳凰沒心計,一聽,果然被唬住,伸手趕忙拉住他,語氣都有些急,“那、那我不跟他們說,你別走好麽?”

轉回身來時,謝妄臉上已是笑意,他道,“一言為定。”

“你放心,我也不會危害你的宗門。”

“我、我信你的……”小鳳凰想著他都無緣無故那樣幫自己了,應當不會是個壞人,但他有點苦惱的是,“可我該怎麽帶你回去呢?”

謝妄挑了挑眉,眼眸一轉,便立刻看見那顆靜靜垂在線條清晰的鎖骨間的玄珠,想起當年的懷疑,於是問,“這顆珠子誰送你的?”

小鳳凰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手摸了摸那顆珠子,回他,“這本是我師尊扶朝的飾物,我看到覺得很好看,師尊就送我了。”

他將玄珠取下,放在手心,光線打在上面呈得那黑變得流光溢彩,他道,“是很好看吧!據說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呢。”

謝妄心想當初蘭徴真的沒有騙他,看著面前這個青澀少年,想到他之後會因為自己的無理取鬧而心力憔悴,心中升起一點點愧疚。

但就一點點。

他咳了一聲,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它是天外來珠!”小蘭徴見他對這感興趣,很高興地跟他解釋,“師尊說,這顆珠子是那天她夜觀天象,天上突然掉落下來的,很神奇吧!”

對面的人聽見時,心中卻是不明咯噔一下,莫名泛起些波瀾。謝妄倒沒想到這和他頗有淵源的珠子,來歷都與他如此相似。

蘭徴見他看完了,不知想到什麽,神情突然變得有些扭捏,話也變得支支吾吾,“你、你喜歡嗎?我可以送你……”

聞言,謝妄一楞,心想蘭徴年紀不大的時候也太好騙了,自己師尊送的禮物,隨隨便便就要送給才認識不久的人。

但他想到什麽,勾起的嘴角笑意更深,慢悠悠道,“以後吧。以後……可得記得要送我,別和我搶。”

蘭徴並沒有多想,只是點點頭,慢慢紅了臉,“你想要的話,我會給你的。”

對此,謝妄只是笑了笑,沒作聲。

隨即他施了個法術,鉆進這小珠子裏。蘭徴驚詫了一瞬,然後就聽見手心的小珠子開始說話,“就這樣帶我進去,放心,不會被發現。”

小鳳凰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聰明了!不過這樣以來,他將珠子戴回去時就更小心了幾分,怕磕著碰著會讓裏面的人難受。

回到雲笈宗後,謝妄在裏頭聽著蘭徴跟遇到的熟人打招呼,一路順利。

蘭徴沒覺醒鳳凰神脈前住在天闕峰,扶朝仙尊座下幾個弟子都住在這。

屬於他的小院坐落於天闕峰僻靜處。三間白墻黛瓦的屋舍圍了一圈籬笆,邊上歪歪扭扭地種著幾叢翠竹,檐下還掛著一串風幹的小葫蘆,隨風輕響。

石桌一角擱著未讀完的功法書卷,往上是一株老梅垂掛,枝椏上系著一條祈福紅綢。

蘭徴端著茶走出屋子,白瓷茶盞在他手中冒著裊裊熱氣。他順著謝妄的視線望去,見那株老梅枝椏上系著的紅綢已有些褪色,不由莞爾,“這還是過年時系的,過不久也該換新的了。”

原本靜立的人聞言回神,順手接過那盞溫熱的茶。清冽的茶水潤過喉,他眉梢微挑,隨即聽見身旁少年低著頭,聲音輕軟,“到那時……可以請你幫我系上麽?”

謝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叩,擡眼便見少年耳根泛著薄紅。目光於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揚。

“好。”他聲線平穩,卻比平日溫和些許,“屆時,我為你系得高些。”

少年聞言眼睛倏地亮了起來,盛滿碎星。他忍不住向前半步,嗓音裏帶著雀躍,“那、那就系在樹頂最高處!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他頓了頓,耳尖更紅了,卻還是鼓起勇氣小聲補充,“系、系兩條……”

“想系多少條都行多,都隨你。”謝妄聳聳肩,不著調地懶散道。

“……就、就只要兩條。”蘭徵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袖。

謝妄不知道這紅綢意思,但他知道反正總有一年,會有一個他將這紅綢系上。

這麽想著,他思緒又飄遠了,忽然想到他到底該怎麽回去?畢竟他的師尊還在等他,也不知道現在醒了沒有,若是醒了看見他昏迷估計會很著急。

難道找目前這個時間節點的大能幫忙?謝空空估計還沒被關到無間崖底下,但太不靠譜了,直接叉掉。

其他謝妄所知的可能有用的大能只有雲笈宗現任掌門扶朝了,但此時蘭徵是提早逃出合歡聖教,扶朝都還在四方境閉關。而且即便出關,謝妄怎麽請人幫忙?

他已經聽楚玉說過謝清寒是扶朝和謝空空的兒子,那或許他可以這麽跟扶掌門說:

扶朝掌門,我是百年後會穿到你兒子身上的一縷幽魂,最後還滅了你兒子,請動動手指幫我回去原來時間線去。

……

聽完,手起刀落,給他劈散了。

這一條路,也叉掉。

看來他還是不能攤牌,最好還是避著雲笈宗其他人些。就像喬宣說浮光城克她,謝妄覺得雲笈宗克他。

他以前從來不信,但有時候玄學的東西,令人不得不信。

一邊思考回去的辦法,一邊時間不斷流逝。

在這流動的日子裏,謝妄沒想到十八歲的蘭徵會這麽靈動,這麽活潑。

他印象中的蘭徵總是在那雲層之上,像明月高懸,他一遍一遍在水中打撈,直到明月終於不忍,才會用自己的光輝將他籠罩,將他撫慰。

所以他沒想到有一天年輕的明月會奔向他,會拉著他跑起來,和他一起把風大口大口灌進嘴裏,灑脫,瘋狂。

躲開所有人,躲開世界,躲到角落,悄悄分給他從師姐那偷來的酥糖吃。跑起來的風從此便有了味道。

年輕的明月很好哄,一哄就將他師兄的靈植偷來煮著吃,還會笑著騙他說好吃,等到謝妄一嘗,做著依然可愛的鬼臉便逃得遠遠,卻還會悄悄轉頭看他生氣沒有。

看著那歡脫的身影,他才發現原來被欺騙的感覺,也不一定會很糟糕。

很快,他就被十八歲的蘭徴封為最要好的朋友,但他算不上很好的朋友,他將明月教壞,教得越發惡劣。

明月般的少年,還沒有形狀。

謝妄張狂,明月便張狂,謝妄倨傲,明月便倨傲,謝妄是什麽樣,明月就是他的形狀。

放倒向來嚴肅的高嶺之花大師兄,在他臉上畫圈圈扭扭的胡須,看遍大師姐偷偷藏起來的話本,把衡師兄馬上要用的法器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讓他急得團團轉……

與其說謝妄誘哄無知少年,倒不如說十八歲的蘭徵陪他把當初想幹的,卻沒有任何理由的事全都幹了一遍,他從不問理由,只會無比雀躍地問,我們接下來去哪裏,去做什麽!

兩個人在宗內偷摸幹了許多偷雞摸狗的日子,因為蘭徵的好名聲,幾乎沒人懷疑他,即便有,誰也不會追究他。

這樣刺激又令人興奮的日子,蘭徵完全無法厭倦,這個叫謝妄的人,見面第一回,就那樣幫了他,還一點都不嫌棄,蘭徵想起這事臉便悄悄紅了,他想要跟這個人再擁有更多更多這樣的日子。

“謝、妄。”兩個字被他在口中輕輕地念,蘭徵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人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聽到他說這兩個字是他名字。

蘭徵就經常自己這樣偷偷念,心情會變得很好,念一次,浸透暖陽的溪水便會漫上心頭一點,他喜歡慢慢被填滿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他也沒聽見謝妄回屋的動靜,便出門到院子裏找他。

此刻屋外月色如練,靜靜流淌在四方小院裏,老梅的枝椏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謝妄枕著手臂躺在樹下木椅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好似已然入睡。一人放輕腳步走近,在他身側停下。

少年彎下身,影子悄然籠罩下來,他屏著呼吸,淺色眸子清晰倒映那人的睡顏。他看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擡起指尖,虛虛描摹著輪廓,從英挺的眉骨,到高窄的鼻梁。

月光為那平日裏沈靜的面容籠上一層柔和的銀輝,仿佛帶著某種蠱惑。

距離在無聲無息間縮短,蘭徵像是被什麽牽引著,不自覺地俯下身。溫熱的吐息漸漸交融,他的唇瓣即將觸碰到那微涼的肌膚。

只是在最後一刻,原本閉著的黑眸忽然睜開,見狀,謝妄只是一頓,隨即頭微微一偏,那即將落下的親吻便堪堪擦著他的臉頰滑過。

蘭徵眼睫一顫,擡眼,與他四目相對剎那,空氣好似凝固。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隨即,洶湧的熱意“轟”地一下沖上臉頰,燒得耳根都通紅。

“抱、抱歉!我我我不是故意……”

他幾乎是彈跳起來,聲音帶著難以自抑的顫抖,結結巴巴想解釋,但最後什麽也沒說出來。

這實在太過窘迫,他最後轉身便跌跌撞撞地沖回了屋子,只留下倉惶的背影和一聲慌亂的關門輕響。

院中重歸寂靜,只餘梅枝輕搖。

謝妄坐起身,越發覺得自己該走了。

雖然蘭徵這個時期很新鮮很有趣,他也很喜歡。但他更在乎那個陪自己度過無數歲月,年年為他祈福,所以即便有那麽多克他的人和事,最後也沒能克掉他,讓他安然到現在的人。

很久以前,謝妄以為這叫主角光環,後來發現,其實那只不斷撲騰著,想要用小小的翅膀擋住利劍,將他牢牢護住的傻鳥,才是他唯一的光環。

現在,他的光環一定很著急。不過好在這麽些天過來,終於讓他想到了辦法。

他想,他兩次時空穿越,都是頭部受到了重擊,或許這就是某種契機,會讓他的魂一時不穩定脫離本體,便意外到了其他地方去。

一旦想通,他即刻動手,在花盆旁挑了塊比較大的石頭,就要往頭上拍。

耳邊忽然傳進一聲尖叫,手腕被一樣東西擊中,石頭一下就被掀飛了。

謝妄看著這個突然沖出屋子的人,眉毛倒豎,滿臉怒容,雖然還是稚嫩的模樣,但那神情卻份外令人熟悉,令人想念。

“……怎麽出來了?這是……誰惹你生氣了?”雖然八九不離十,但他還是試探了一句。

果不其然,那人一聽,以為他還沒有認出,伸手便來擰他胳膊,又氣又急大聲道,“還誰,就是你!謝妄!你在夢裏玩的倒是開心,我在那邊都要急死了!”

“聽見你摔了我馬上爬起來去扶你,一直叫不醒你你知道我多慌嗎!”蘭徴跟謝妄待久了,脾氣也變得有些棱角起來,不再像當初那樣溫溫吞吞,任人揉捏捶打還是軟成一坨。

他現在,是一只很有脾氣的鳥!

謝妄知道這事自己理虧,但態度很好,果斷道歉。這才讓蘭徴消氣些,抓著他上下來回地看,確保人沒事,謝妄問他,“師尊,你怎麽過來的?”

“你岑舟師叔查不出病癥,楚玉師侄便提建議讓我想辦法入你夢看看,他說夢是最能打破時空限制的東西,還說你現在剛破天道,超脫三界之外,魂魄不穩定,可能會亂飛。”

“我便施法入你夢,剛一進來,發現竟是這個時期的自己,腦海中能憶起都發生了什麽,生氣過來找你,你居然想拿板磚拍自己頭,你、你真是糊塗!”

“我這不是也在想回去辦法嘛……”謝妄心中想著原來如此。他將蘭徴摟到懷裏,哄道,“你能憶起,那便應該知道我還教育了這個時候的你一些想找別人的不良想法呢,怎麽不誇誇我?”

蘭徴一想起這事,嘭地臉漲得通紅,他拳頭錘了一下還在笑的謝妄,羞憤道,“你怎麽不說說你怎麽教育的!你、你才是那個最大的不良!”

“那還不是因為你那時說的話太氣人。”謝妄眉眼彎起,笑著順手將蘭徴錘他的手包在手心裏,抓緊。

蘭徴自是知道自己那時的想法,只是不知為何,他此刻臉上的紅越發深,幾乎要滴出血來,尚且稚嫩的五官顯得他此刻格外嬌氣,但話卻格外心虛似地結巴重覆,“那是因為……因為……”

說話間,謝妄湊近他時,唇幾乎都要貼到唇。

不知道是不是現在待在這個年輕身體裏的原因,即便是已經身經百戰的蘭徴此刻依然會覺得有點呼吸不暢,腦袋更是暈乎乎的。

但最後還是抵擋住誘惑,偏開頭,嘟嘟囔囔,“反正那時的我知道什麽是喜歡。”

說完,眼眸又轉回來看謝妄一眼,哼道,“早就知道,才不用你教。”

“嗯……我知道,”謝妄輕輕在他臉頰啄了一下,嗓音含著笑,慵懶至極,“師尊最棒了,什麽都會……”

他說得太黏糊,又離得近,蘭徴耳朵一麻,整個人好像都快被火點著了,要推開他去一邊降溫,但謝妄沒讓,摟著他,換了個話題,“我到了這邊才知道,原來你以前喜歡喝濃茶,後來怎麽改淡了?”

被他摟在懷裏的人一開始順著他的話想,就忘了掙紮,回他道,“那時少年意氣,後來修行日久,才知道年少遇見的再濃,再轟轟烈烈,也終要歸於平和。”

“現在想來,只有守住那方清淡,才見本心……你說是不是,小謝?”

“唔……”謝妄眉頭高高挑起,知道他在含沙射影,提點自己,於是更加抱著蘭徵不撒手,試圖蒙混過關,“好師尊,你是在說,我是你喝過的濃茶?蘭徴,我……很濃嗎?”

黑眸帶著促狹的笑意,緩緩瞇起。

蘭徴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沒想到他居然還敢插科打諢,瞪著他,一時被氣得說不出話。

謝妄見他真生氣了,趕忙幫他拍著背順氣,轉而好聲好氣認真道,“師尊,我剛剛開玩笑的。”

“我萬萬沒有要不守的意思。是實在找不著回去的路,才只好一直等著,等你把我撿回去……”

見他誠懇,蘭徵才輕輕哼了一聲。只是偏過臉去時,抽了抽鼻子。

謝妄立刻擡眼看他,問,“你哭了?”

“……才沒有。”

他發現蘭徴眼眶都紅了,還說自己沒哭,知道估計是真嚇著了,以為他要回不去或者不回去,不然不會這麽難受。

輕輕拭去蘭徴眼角已經漫出來的一點淚,他柔聲道,“對不起師尊,這回嚇到你了,我以後再不亂跑,也不會再胡思亂想,好好跟你待在一起,別哭。”

“我……我都說了我沒有哭!”蘭徴被他這麽溫言細語對著說話,情緒一激動,眼淚就啪嗒啪嗒掉。

“好好……沒哭沒哭。”謝妄一邊給他擦,一邊輕聲哄,“那我們回去吧,師尊。”

“都過去這麽多天了,也不知道吳家找到新女婿了沒有。”

“什麽這麽多天?”

“嗯?”

“那邊才過去一炷香,這會兒回去正好趕上早午飯。”

“……”

謝妄以為蘭徴哭成這樣是因為他昏迷好多天,敢情他才暈了一下,他的好師尊已經驚動各方人馬,最後急惶惶沖到他夢裏來。

雖然這或許在常人看來很是大驚小怪,但謝妄就是在師尊每次的小題大做裏感到失去已久的幸福。

畢竟也從來沒有人把他這道小題,如此重視地去解答。

只是兩人正準備離開時,蘭徴突然蹙眉停下,在謝妄開口詢問前,他神情很難過地道,“那我怎麽辦?”

“什麽?”謝妄沒懂。

“我是說……十八歲的我,該怎麽辦。”

在謝妄不知該怎麽答的間隙,蘭徴道,“你得留下點什麽,哪怕是一封信也好。”

“……但蘭徴,我們走後,這裏應當會覆原成我沒來過的樣子。”

蘭徴垂下眼,輕輕道,“有過顏色的白紙,再怎麽覆原,也不會是原來那樣空白了,不是麽?”

謝妄默了默,即便依然堅持那個蘭徴不會記得,但最後還是敗下陣,找了紙和筆來。在蘭徴幫忙潤色話語後,提筆寫下:

【給十八歲的蘭徵:

我有一件事一直瞞著你,很抱歉直到離開前,我才告訴你。

我其實來自百年之後,在那裏,我們已經相伴走過了很長的歲月。

陰差陽錯回到這個時期,遇見十八歲的你,確實很出乎意料,但這些天的相處,令我有些吃驚,原來我的師尊,在這樣的年紀可以這般青澀。

我本想悄悄回去,但有人認真地對我說,這樣對十八歲的蘭徵不公平。他說得對,我確實不該在命運尚未展開時,就貿然闖入你的生命。

不過總有一天,我們終會在龍隱山的春天相遇,既是重逢,也是初章。

屆時,我們的故事,會如約而至。】

這既是謝妄想對年少的蘭徴說的話,也是仙尊蘭徴想對過去的自己想說的。

他們回到屬於自己的線時,這方天邊剛剛亮起。

蘭徵自榻上醒來,宿醉般的恍惚還未散盡,目光便被桌角一紙素箋牽住。

他拈起來,墨跡新幹,字字讀去。

石子落到心湖裏,漣漪遲遲未起。

恰此時,窗外風過,檐下懸著的那串舊葫蘆被搖響,清淩淩的一陣。

一些記憶便如潮水落下般開始褪色。

手中信箋應聲化作流銀般的星星點點,自指縫間簌簌瀉落。

他怔怔看著,那光斑碎影裏,一只墨藍色的蝶,翅翼勾著金芒,輕盈地停在他的指尖。

幾乎是下意識地想開口,卻發現四周安靜,不知道自己是想對誰訴說這剎那的奇景,明明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是獨自居住,並無可以分享之人。

明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是這刻,心頭毫無預兆地一澀,一滴淚便直直墜下,砸在空無一物的掌心。

那蝶似被驚動,雙翅輕振,在他模糊的視線裏劃出一道微弧的光線,翩然穿窗而去。

望著那漸漸融入天光雲影的一小點,他不知為何自己會掉淚,那景色分明很美。

無由的悲傷隨著蝴蝶的遠去漸漸淡了,淡在美景裏。

一種更為悠遠、寧靜的情緒漫上心頭,讓他彎起唇角,像往常一般淺淺笑起來。

只是在之後的某一瞬,一個地名毫無征兆地跳入腦海。

“龍、隱、山……”他輕聲重覆。

緊接著,是兩個更為奇異的字眼,自然而然地從唇齒間流淌出來。

“謝……妄。”

他不記得這兩個字屬於誰,也不明白它代表著什麽。

只是念出聲時,舌尖仿佛無端漫開一股厚重醇苦,像極了某個午後他偷偷沏飲、而後縈懷不散的濃釅。

這滋味本該澀得蹙眉,心口卻奇異地被一股暖意漲滿,沈甸甸的,帶著難以言喻的熨帖和安寧。

他很喜歡。喜歡這兩個字的音律,更喜歡念起時,心底悄然漾開的那圈無聲的漣漪。

作者有話說:

所有的偶然都是命運使然[煙花]

這個番外也算是補充了一下當初小鳥為什麽會偷偷跟著師兄跑到龍隱山,然後接住命中註定的人咯~[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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