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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晦林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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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晦林雨行

待他們一行人受引,來到鎮西南側,那有一條白霧繚繞、蜿蜒曲折向山林深處的道路。

兩旁都是高聳入雲的樹木,即便現在是白天,頭頂蔭蔽而看不見天空,這一條路昏暗看不到盡頭。

自進入這晦林開始,蘭小凡就感到隱隱不安。但說不上這不安的來源從哪裏來。

因此他只是跟緊了走在前面的玄影,本來還想拉著那晃動的衣角,但想來現在的小謝定是不願,遂作罷。

唉,感覺現在的謝妄,莫名單純。

還有點可愛……他又想起剛剛那人那番好像在表達對家妻“忠貞不渝”的話,臉悄悄地紅了。

他有點害羞。

真可愛啊,小謝。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什麽都不要、不要想起來。

蘭小凡不知想起什麽,情緒低落下去。

步子也有點慢了,直到前額撞上一塊堅硬的鐵板,才呼著痛擡起頭來。

正對上謝妄轉過來凝視著他的眼睛,“低著頭想什麽?好好看路。”

“唔、哦……”蘭小凡移開眼神,應了聲,從他高大的身軀旁邊向前路看去。

依舊是朦朧灰暗一片,與鎮前的枯木林不同,這裏樹影重重,兩排十幾米高懸樹頂互相交錯,被山間濃霧遮蔽,黑黑沈沈難以辨別。

只是此刻前方淅淅瀝瀝,似乎有雨聲。

謝妄停下就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其實也不算很突然,還未走近時便聽到依稀,而後越發清晰。

只是這雨像是專門下在一塊地方,他們此處並未有雨,但再往前應當就會有體感。

他想起四人臨行前,引路小廝的話:千萬不要被晦林的雨滴到,不然會沾染厄運,邪祟纏身,永遠不能擺脫詛咒,從開始遇雨起,接下去都會是雨行。

而鎮上唯一的護身法器是那把小油紙傘。

對此,陸蕭遙提出質疑,巴掌大小怎麽護身?

但那小廝只是笑了笑,一拱手便說,這就看各位仙人本事了。

看在他實在是個再凡不過的人份上,謝妄再不爽,也只好讓他全須全尾離開了。

設計這麽小的傘,只能有兩個可能。

一者,為了讓入林人自相殘殺,互相奪掠,四把傘拆開綁起來正好可以完整護住一個人

一者,若不是鎮長鐵了心讓人通過不了晦林、殺不了妖,那就說明還有不用傘,人能通過的辦法。

謝妄捏著手中傘柄的一端轉,傘面啞光緩緩滑過。

此時四周突然起大霧,無聲無息,濃色下沈,就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瞬間將四人淹沒。

“你們在哪?這霧怎麽突然變濃了,等等、有點奇怪,大家小心!”

幾乎在花無時說完這句話,謝妄便感受不到他的氣息,一同消失的還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誒”,便沒有後文了的的陸蕭遙。

但好在他剛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便反手抓住了一直跟在身後的人。

即便是抓住手肘,這麽近的距離,蘭小凡也看不清對方的臉,這霧能屏蔽傳感,因此他剛被抓住時,驚了一驚。

“誰?!什麽東西拉住我了!”

謝妄更用了點力拽住胡亂掙動的手,沈聲道,“別動,是我。”

蘭小凡聲音更顫了,“……是腳、腳、腳上有東西……”

一陣濕滑滑、黏糊糊的觸感,從腳踝處直擊他頭頂。

就好像透過褲腳貼住了他的皮膚,伴隨雞皮疙瘩湧起,心中一陣泛惡,甩也甩不掉。

謝妄一頓,手一指,一點瑩瑩金光從他之間冒起,小金球飄到蘭小凡頭頂,從上至下將他罩住。

蘭小凡察覺,明知故問,“唔小俊,這是什麽?”

“滅歲。”

滅歲術,本字為“滅祟”,可滅除一定範圍內的中低級邪祟。金丹以上的仙修都能使,看來短短幾天小謝修煉又進步了。

接著果不其然,腳上的黏膩感退散,轉而帶來一陣神清氣爽。

但這陣清爽在兩人行霧一段後,隨著雨聲得越來越靠近,蘭小凡漸漸感到有點不舒服。

視線內只有謝妄抓得很堅定的半截手,而明明包裹著他們的都是濃密的霧氣,但他又感到自己好像無所遁形。

就好像有很多人正在註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一想到這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謝妄卻在深思,這能帶來厄運的雨應當沒這麽簡單。

照以往經驗來說,任何玄乎的事情,不是有人搞鬼,就是有妖魔搞鬼。謝妄不迷信。

因此在水滴落聲極近時,謝妄額間純白瞳眸悄然睜開,滿世界煞白中一團團黑氣凝聚在上方。

逐龍出,劍氣掃,果然擊中什麽,一陣“嘩啦啦——”

落下好些長條狀體,驚起周圍一層層霧散開。

兩人定睛一看,竟全是死屍。

俱已高度腐爛,不成人樣。唯獨眼窩周邊完好無損,每一具都半凸起眼球,仿佛生前有什麽極為震撼著他們。

而且,自這些屍體落到地上後,前方區域的“雨”就停了,泛黃地上大片大片漫開不明液體,從那些腐肉中不斷溢出。

見此,兩人不約而同後退了一步,謝妄盯著快要碰到他腳邊的“水”,辨認後道,“是屍水。這些應是慘死之人,怨念極重卻因這附近有更強大的邪物壓制,受困,被當成怨力供給器皿,永世不得超生,滲出的屍水越多,說明被用得越多。”

蘭小凡從這邊的霧氣中探出頭來,靠近些看清了,立馬皺起眉頭縮回霧裏。

謝妄淡淡補充,“不出意外,這些霧是屍水蒸發而成,雖然對人的傷害性降低,但本質是一個東西。”

聞言,蘭小凡嗆了幾聲,趕緊鉆了出來,站到謝妄身邊淺霧裏去,神情沮喪。

謝妄勾了勾唇角,心說這也是個小迷信。

隨即,兩人一前一後,繞開了這一堆“東西”。

隨著謝妄觀察、掃落、繞行,他們漸漸走上一條大道,周圍樹木留的空沒有先前狹窄擁擠,晦林的雨也漸漸停了,雖說幾乎變成了屍林。

這裏死的人沒有成百也有上千,而且全是睜著眼睛離世,表情不是驚恐便是憤怒,仿佛在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剝去了性命。

有幾具腐爛程度沒那麽高,但都血肉模糊,無法辨認,像是被活生生扒了皮,蘭小凡看著看著忽然打了個寒噤,不禁脊背發涼,問,“你有沒有覺得傘面就是他們做的……”

人皮傘。

謝妄知道他意思,但只回了句,“也許吧。不知道得罪了誰。”

不知不覺,路越來越寬,周遭也疏落明朗起來。

而在此盡頭,一座殘破古廟截去了路,孤立於幽霧之中,檐角破敗,香火雕零。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這極有可能便是那鎮長所說的妖孽老巢。

只是在他們擡腳邁過門檻那刻,忽覺足下一空,似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剎那間,陰風驟止,不待二人反應,四周景象急速變幻輪轉。

殘斷梁木竟修覆如初,斑駁漆色眨眼鍍金,灰敗穹頂流光生輝。

二人所踏地面,青磚泛起玉光,位於正中央的香案上,無火自燃的檀香裊裊升騰。

其後原本入眼是一座斷足斷手的泥塑神像,此刻已是一尊蓮花池上三丈高的神女法相,低垂的眉眼半闔半睜,似慈悲,似憐憫。

手中所托缽體是一盞九曲金枝托起的琉璃燈盞,內中無火,但瞧著份外奪人眼。

兩人一時都沒妄動,蘭小凡差點看花了眼,謝妄心中不屑,雕蟲小技。

只是待一切截然煥新後,二人才註意到竟然還有活物。

一灰衣廟祝背對著他們盤坐在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入廟宇,忽然停轉手中念珠,道,“二位——”

“既見吾神,何不皈依?”

*

另一邊,自霧起後,花無時伸手抓取一人,便同樣察覺不到另外兩人氣息。

“你是……”花無時試探著問。

“是我。”陸蕭遙在迷霧中露出了標準八齒微笑,雖然沒人能看見。

花無時立刻失落下來。雖然也沒人看見。

是謝妄最好,是蘭小凡也罷,偏偏是這個夯貨。

他險些都要松了拽住的手,但手腕已經被某物一套,束緊。

就聽那個夯貨樂呵呵道,“你不用擔心他倆,那姓謝的看起來沒那麽容易死。”

“我圈在你手腕上的是我們宗門的寶器,咫尺環,雖然名字不太好聽,但兩人同時戴上,能把人控制在一段距離裏。”

兩人手腕之間果然出現了一道發光的半透明銀鏈,在晦暗霧色中指引對方位置。

“不愧是雲笈宗,花樣真多。”花無時說完便松了手,扭頭往前走。

陸蕭遙聞言,嘿嘿一聲笑,絲毫不覺得是冷嘲熱諷,還有點高興道,“都是我現在的大師兄給的,還不錯吧。”

但還沒來得及有回答,兩人便聽見前方傳來一陣迅疾的雨聲,俱是一驚。

花無時眉立刻壓下,急急道了句,“你快縮小撐傘!”

趕忙撐好還護不住半個肩膀的傘,陸蕭遙連應幾聲,身形飛快變化,正在縮小的同時,還不忘問,“你怎麽辦?!你玲瓏術最差了……”

“閉嘴。”花無時聽著那雨聲似乎在移動,越來越靠近,冷然截斷陸蕭遙的話,狠狠一咬牙,道,“接住我!”

這幾個字幾乎是從他咬緊的牙中蹦出來的,緊接著陸蕭遙只聽到“嘭”地一聲。

環扣那端驟然一輕,有什麽東西落到了地上。

陸蕭遙吃了一驚,以為鎖失效了,嘴中喊著“花無時”,不經意連他大名“花廷雪”都喊了好幾聲。

只是拽回鎖時,手中猛地多了一樣東西。是鏈子那端還綁著的物。

摸索,好似是塊略有點粗糙的橢圓體。

忽觸到其上連著的某條細嫩的、柔軟的,就像新生枝葉一般的物體,手中橢圓體忽地尖叫起來,“二貨!你亂摸什麽?!”

已經完全變成孩童大小的陸蕭遙一驚,手中物體都險些脫手,但忽然發現這聲音有點熟悉。

他猶豫著問,“花、花廷雪?”

“叫我做什麽。”花廷雪舞動著頭上的小枝芽,狠狠抽了一下托著他的手指。

陸蕭遙一哆嗦,這才舉起湊近了看,直待看清,面皮忍不住抽搐。

“你、你、你……”連說三聲你後,他還是有點難以啟齒般吐字,“你是只……土豆……”

“精?”

躺在他手心的赫然是一只土黃、坑窪的純正土豆!

被舉到跟他平視的土豆十分不滿他的用詞,略有點憤恨,“我是半妖,怎麽?沒見過?沒見識的二貨。”

半妖不是沒見過,但土豆半妖第一次見。

他知道花廷雪母親是滄冥宗宗主,斷然不會是妖,那想來花廷雪父親……原身修煉定是比旁的妖刻苦萬倍了。

那雨聲幾乎已經打在了小陸蕭遙的傘上,花廷雪又揮舞著小苗抽了一下那手指,“混蛋!也給我撐傘!!!”

陸蕭遙又抽動了一下面皮,連忙“哦”了幾聲,把他……它的傘也撐起來,罩在小小的一只土豆上。

他忽然發現什麽,語氣驚嘆,“等等,你怎麽還發芽了?”

“你居然還是顆毒土豆?!”

花廷雪氣急,都不顧傘穩,狠狠揮舞起毒苗,抽得人直嗷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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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花的秘密還是被發現了。可憐的毒土豆。[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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