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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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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八分。

工廠上方繚繞著煙霧,刺鼻的化學品味道可以飄到一公裏外的地方。

裴兢靠著墻,冷汗將後背打濕透,他咬牙,嘗試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就這麽一個動作,就讓他大汗淋漓。右手斷裂處傳來剜心的疼,一個顫抖,指尖沒了氣力,煙掉在地上。他喘口氣,扶著墻壁跪下一只膝蓋,彎腰,將煙撿起,咬住,點燃,深吸一口,疼痛終於緩和。

“對不起。”他指尖哆嗦,咬著煙,喃喃道,“你說的對,我就是一個很慫的人。”

他低頭,看向那只殘缺到只剩手掌的手,顫抖地彎起嘴角,“又慫又沒用。”

對面山頭傳來點點星光,忽明忽暗。裴兢撐著站起身,用力掰下電閘。

是時候讓一切結束了。

一秒、兩秒、三秒——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炸彈從廣場中央被引爆。尖叫聲、警報聲、嘶吼聲混亂一片。沖天火焰中,有人跳進難玢河,企圖偷渡,而溺亡。有人負隅頑抗,被就地正法。有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無辜者,看清闖進門的亞國警徽後,抱頭痛哭。

“亞國警察,別動!”

“我們……我們……我們就是亞國人,我們是被騙來的,你們終於來了……”

裴兢聽著一切,胸膛壓下去,長舒一口氣。五年的煎熬,終於即將圓滿。

只剩最後一件事。只要將那個小朋友送回家,他的任務就全部完成了。

轉身,卻是一股巨大的沖擊。他後撤了好幾步才穩住。先是麻木,神經後知後覺將劇痛傳遍全身。

裴兢跪倒了下來,手臂撐著地,不敢置信地看著血源源不斷從胸口處噴湧而出,落在地上像一場雨。

“我他媽真是小看你了!”

龍何平高舉起槍。

裴兢只覺好冷,從腳冷到了頭,他伸手按壓住那洞口,血流就從他的指縫中滲出將衣服打濕透。

“你他媽還當自己是警察呢!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就是一條狗!一條任我虐待欺淩的要死的狗!還警察,簡直他媽的荒謬!!!”

裴兢顫抖著擡頭:“漠視他人生命,惡貫滿盈,犯下那麽多大罪,你不也有臉當自己是個人嗎。”

“呵,死到臨頭還嘴硬呢。”龍何平叉著腰,好像在看什麽笑話,“我告訴你,你現在,要死了!!就死在我這個惡貫滿盈的人手裏!不止你,還有你那個小情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都他媽給我陪葬!!!”

血液積聚在肺部,裴兢呼吸漸困難,只能鉚足勁兒,像從喉嚨裏挖出來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地發出最後警告:“我勸你放下槍,你已經無路可退了,亞國警方馬上就會趕來,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你他媽給我搞清楚!”龍何平怒不可遏,朝裴兢沖過去猛踹上去,“現在誰才是主人!你的命在誰手裏——”

裴兢被重重踹倒在地,蜷縮著,咳出一大口鮮血。他試圖爬起來,但眼前已經發黑。迷蒙中,他看見自己身下竟是一方苔蘚,被他的血浸染,慢慢綻開,變成星星。他記得,有人很喜歡星星。

“裴兢!”

一聲嘶喊。

裴兢半睜著眼,看見那個小朋友紅著眼沖了過來,緊緊抱住他,以身體作圍墻。

“柏舟……走!”

“我不走!從來曼塔起這條命我就沒打算要了,要死一起死!!!”

柏舟緊抱住他。

龍何平嗤笑,接著將槍上膛:“他媽的那麽想一起死就成全你們!”

但槍口前,卻被一個小小身影擋住。

施希臉上滿是絕望:“龍何平,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傷害別人。只傷害我一個人就夠了。你答應過我的。”

“你他媽在胡鬧什麽!他是警察,他要害我,要殺我,還要抓我去坐牢!他不死我就得死!”

龍何平往前一步,施希卻舉起一把刀,對自己下了狠手,刀尖直接戳進了肉,“不要過來!!!”

施希尖叫著:“站在那裏,不然我就殺了我自己!你知道的,我做得出來!”

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滿是失望和悲痛欲絕。龍何平從來不曾懷疑這個連驅趕鳥雀都會覺得罪過的男孩不會對自己下手。畢竟,那麽多次,他都差點永遠失去他。

施希咆哮:“柏舟,帶他走!!”

柏舟扛起裴兢,迅速離開,經過施希時,說“堅持一下,我去找警察,你馬上就可以回家”。

施希點頭,說:“謝謝。”

謝謝你要帶我回家,謝謝你給我生的希望,謝謝你的幫助。但我不能回家了。

施希忍不住哽咽。

面前的龍何平臉色沈得不能再沈:“現在可以了嗎!”

施希放下了刀,低下頭,像個第一次勇敢過了頭而後怕恐慌的小孩。

龍何平走上前去,用力拽住他胳膊,將他往前拉扯,“等今晚結束了再好好收拾你!”

“不會結束了。”

“什麽?”

龍何平回頭,卻見那把放下的刀再次被高高舉起,在園區燃燒的大火反射下,竟閃著漂亮的金光。他錯愕,接著低下頭,那刀已經插進他的腹部,血噴濺而出。

他不敢置信地擡起頭,眼前這個從來軟弱愛哭的人此時臉上竟有一絲決絕,淚流滿面,那張軟軟的小嘴張著,好像要對他說什麽,但終究哽在了喉頭。

他憤恨極了,用力推倒眼前的人,將刀拔出,舉起槍嘶吼,“你——要——殺我!”

“對!!!”施希閉上眼,尖叫,“我要殺你,我恨不得你馬上就死!我恨死你了!!龍何平,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施希!”

“不要叫我!我討厭你叫我的名字!!”施希瘋了一般尖叫著,從地上爬起來,將袖子扯起,上面密密麻麻的針孔觸目驚心,“你用毒品控制我,讓我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這樣,不人不鬼!龍何平,我做夢都想殺了你!”

“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你養的姓奴!也不是你的狗!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的人生,我辛辛苦苦經營的人生全被你毀了!就因為被你喜歡,你就要關我幾百個日夜,把我所有的朋友、老師、同學關起來折磨,他們都是因為我才經歷這地獄一般的一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愧疚,我愧疚得快瘋了!但我又有什麽錯!!!”

施希哭到恨到不能自已,“龍何平,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哭著、叫著、喊著,胸腔劇烈起伏,幾乎窒息,他蹲下,抱著頭痛哭。

“原來你這麽恨我。”龍何平嗤笑一聲,往後退,手裏槍竟有一絲拿不穩,“那你就去死好了!!!!”

槍響。

施希緊捂住耳朵,緊閉雙眼。片刻,卻沒一絲疼痛。只有什麽重物仿佛從他面前跌落,沈重一聲。震得心房劇痛。

他睜眼,看見一雙熟悉的眉眼,此刻,沒有狠毒沒有罪惡,只有震驚、恐懼,然後,只剩純粹的不可言說的感情。

龍何平吐出一口血,拼盡力氣,往前伸手,施希卻尖叫著往後躲開。

“小希。”混著血沫,龍何平從喉嚨吐出兩個字。“過來——”

“過來!”

“抱我!!!”

眼前的人卻始終不肯握住他的手。

他也不再有力氣。他似乎放棄了,放下手,笑了,眼白漸漸渙散,“你永遠……別想離開我……我在地獄,不會走的……我會一直等你下來……我會永遠纏住你……”

龍何平倒下,駭人的眼白緊緊盯著施希。

施希大聲尖叫起來,似乎痛苦得不得了,他縮到墻角,抱住膝蓋,將頭埋住,徹徹底底地痛哭起來。

“局長,這還有個活著。”

不遠處,一個身穿默索警服的人朝旁邊的翁塔報告。

翁塔收起槍:“不用管。只要那三個人死了,秘密就不會有人知道。亞國警察不傻,殺多了會懷疑。”

“是。”

“龍魯人呢?”

“找到了。”

“走!”

“堅持住!裴兢!清醒一點!!”

幾顆流彈從走廊窗戶射進來,四散逃竄的人群裏有人被擊中,重重倒在了地上。那些活著的人親眼見到慘狀,簡直瘋了,不管不顧地亂躥起來。柏舟被某個男人猛得撞上肩膀,差一點就松了手,他拼命將裴兢拽了回來,抱在胸口,躲到墻邊。

“沒事,不要怕。”他安撫著懷裏慘白的人。

這是第一次,他會安撫別人。他一直以為自己天上缺了這項天賦,原來,只是不夠心疼。

“園區裏面的人不要再負隅頑抗,現在繳械投降,可以爭取寬大處理,對你們、對我們都是好事!對抗就會受傷,現在投降……”

大喇叭在安全區持續發出噪音,也指引方向。

柏舟抱住裴兢,不斷安慰:“裴兢,德叔來了,他來救我們了,你堅持住。我們回家,我們馬上可以回家了,你說過,你會回亞國找我,不要再說話不算話……”

肩上的人很輕地應了一聲,“柏舟……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所有。”

“沒關系。”

“沒關系什麽?”

“所有。”

三百米處,救護車、警隊就在那裏。柏舟將裴兢重新抗上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前。

“我們就可以回家了。裴兢,再堅持一下。”

一步一步,在人群的喧鬧,警笛的轟鳴,炸彈的巨響中,耳朵卻還是聽見那做夢都不敢忘的聲音。

柏舟回頭,看見了那個人。

他停下,看一眼裴兢。裴兢似乎明白他要幹什麽,搖頭。分明也是懇求。

“你答應過我,不會犯錯!”

柏舟清澈的眼睛卻是一潭死水,除了仇恨好像什麽都再裝不下。

“但我是個說話不算話的人啊。”

他憐惜地捧住裴兢的臉頰,仰頭,吻了上去,“這份恨太久太深刻,沒有辦挽回了。對不起,我願意付出代價。就讓我也說話不算話一次。”

柏舟松開裴兢,拽住旁邊醫生,將人交了過去,“他是亞國警察裴兢,就職於亞國南城警察局,是陳德仁總指揮隊長的下屬,臥底五年,受苦受難,今天是最後一天。他肩部中彈,手指斷裂,他是一個英雄,請你,一定要優先救他!”

柏舟不再等待回答,決絕離開。

大樓,槍聲不絕於耳。

翁塔和幾個默索警察遠遠將龍魯堵住。龍魯也不傻,走到這窮途末路的時候,曾經的利益共同體現在反目成仇,可太常見。兩撥人沒廢話,各找了掩體就開始火拼。雖說龍神園區裏的打手和槍械都是翁塔提供,但現在剩下這幾個早成了龍魯的心腹,不要命似得拼,翁塔一時無法攻破。

但翁塔到底帶的手下多,龍魯漸落了下風。他按上那幾個打手的肩膀,用默索語命令道絕不允許後退投降後,自己悄悄往後撤去,尋了個時機迅速溜走。

但一轉彎,卻是另一個索命鬼。

龐然大佛下,柏舟的槍口已經對準龍魯的腦袋。

“你竟然還活著。”龍魯震驚後冷笑。

“當然要活著,我發過誓,一定會親手送你下地獄。”

龍魯又故技重施,提起柏正寧。但同樣的錯誤,柏舟不會允許自己犯兩次。沒等龍魯將一句話啰嗦完,柏舟扣動了扳機,子彈霎時擊中龍魯小腿,龍魯倒在地上抱腿瘋狂哀嚎,皮肉扭曲在一起,這會兒,真像一個可憐的半百老人了。

“你以為還能逃嗎!”

柏舟逼近,一腳踢過去,揪領子將龍魯扔上墻,又狠狠摔下,一腳一腳踢上去,發洩藏在心裏十幾年的恨。

“沒有想過吧龍魯!你會死在我的手裏!死在被你親手虐殺的亞國警察的兒子手裏!”

“憑什麽,憑什麽你殺了我的家人,卻能好好過日子,做你的龍神集團龍總!萬人之上,日進鬥金,讓整個東南亞為你夜不能寐,讓亞國警察為你犧牲那麽多條人命!龍魯,你死一千次都不夠!!!”

龍魯不住哀嚎,全然沒有只手遮天的龍神集團龍總的氣勢。這個讓全世界恐懼的、迫害東南亞多年的犯罪集團老大現在就像一頭被綁起來的豬,在死亡威脅前只剩原始的恐懼,四肢拼命抵抗,他終究老了,被柏舟一腳踩住碾壓。

“十二年,我沒有哪一天能睡好覺!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恨你,就算將你按在地上一刀刀砍成肉泥,生吞咽下,都不足以解恨。就算下地獄,你他媽也要走在我前頭!”

柏舟舉起槍。

而身後,有人在拼命呼喊他。

“柏舟——”

“柏舟!!!!!!”

柏舟沒有回頭,槍口對準那個人。他已經不能回頭。

“不要——”

一枚炸彈精準擊中那已經破敗不堪的大佛,如煙花炸裂,一切轟然倒塌。

槍落在地上,一個溫暖的身體將他撲倒,包裹住他,他手心和臉頰盡是一片潮濕。

眼前天旋地轉,他卻感受不到一點疼痛。

漫天火焰,將一切吞噬。柏舟躺在地上,眼前是大佛慈悲的面容,大火也無法焚燒。他竟看出了一絲神聖。

如果真的有神佛,就請讓這場火燒得更烈一點,把所有的罪惡都摧毀盡。不要再把任何痛苦留給活著的人。

柏舟閉上眼。

他睡著了。

睡了十幾年來最長的一個覺。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將裴兢從他身上剝離,有人開始用力按壓他的胸口,“擔架!擔架!快來人,患者心臟驟停了!”

他聽見警笛聲,很刺耳,一直一直一直響。他很想爬起來像關電視機那樣關掉。他睡得很淺,能聽見周圍所有人的動靜,又睡得很沈,誰都喊不醒。手術刀割開他的皮肉,他也不覺得疼。好像這不再是他的身體。

好久好久之後,耳邊終於安靜了。他做起了夢。

回到了高中的那一天,裴兢在辦公室為他大鬧一通後,走出來,輕揉他的頭頂。

裴兢問他:“你怎麽連我的樣子都記不到,才五年,就把我忘了。”

柏舟反問:“你會記得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五年?”

裴兢點頭:“我記得啊。我是警察,這是我的基本素養。”

“但你沒有和我相認。”

“我是為了保護你。”

裴兢說完,往走廊另一邊走。

柏舟趕緊問:“你去哪兒?”

裴兢不說話,背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醒來的時候,他臉上掛著淚。陳德仁告訴他,裴兢死了。

柏舟點點頭,說知道了。裴兢和他告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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