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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地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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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地錦

江亦姝頓悟,眼前這位桃雪仙人即是鳳凰仙尊,後人口中的“鴛鴦師”;那麽另外一人,江亦姝總覺得那人的眼型有些許熟悉,同她朝思暮想的師尊,輪廓是刻入一個骨子裏的……

莫非這女孩是羅詩嬰年少的樣子?否則對方也不會費那麽大勁讓她看到這一切了。

鳳凰仙尊用指尖撚了撚女孩的耳朵,溫聲道:“小詩嬰,又在撒嬌是不是?”

果真是羅詩嬰……可“詩嬰”此名,不是她後來才改的麽?為何在一萬三千年前,她就叫這個名字了?或者說,這女孩也是羅詩嬰的前世?

……

江亦姝繞到鳳凰仙尊身側,觀察她懷中女孩的臉龐,玲瓏乖巧,比不上如今羅詩嬰的清冷……

小詩嬰環住鳳凰仙尊的腰身,一雙杏眼水濛濛上擡,下唇抵著鳳凰仙尊的小腹位置,道:“師尊,我餓了……我想喝杏子花粥。”

直到“杏子花粥”出口後,江亦姝確定,這女孩是羅詩嬰無疑。

鳳凰仙尊道:“不是才用過膳嗎?怎麽又餓了……”

小詩嬰忸怩道:“粥煮稀一點,不脹肚子的。”

鳳凰仙尊:“好。”

……

江亦姝不必緊跟其後,場景自然而然轉至大殿前,牌匾赫然呈現四個金字——“鳳凰於飛”。

“吉祥如意福滿人間,宜事宜家萬事勝意。”江亦姝嘴裏咕噥道,這是兩側門柱的對聯,也是在罱塵寺祠堂前的對聯……

“師尊餵我嘛……”

殿內傳來小詩嬰的音色,江亦姝跟進去,兩人坐在白玉案旁,鳳凰仙尊手持調羹,正舀著案上瓷碗中的甜粥,挖起又垂下,在等它涼一會。

小詩嬰扒著鳳凰仙尊的手腕,施展出一個可憐巴巴的眼神,可嘴裏吐出來的話,聽上去卻不那麽卑微:“餵我。”

鳳凰仙尊哭笑不得,問她:“多大了?”

小詩嬰額角抵在鳳凰仙尊的肩頭,鉆了幾下,“多大也要你餵……”

江亦姝眼看著幻境中兩人膩歪,心裏很不是滋味……又聽鳳凰仙尊道:

“那等我餵完你,你該去庭外練劍了?”

小詩嬰一下子消了積極性,唉聲嘆氣:“我覺得,吃完杏子花粥,就該窩在罱塵閣的軟床,睡個好覺……”

此宮殿名喚“罱塵閣”?江亦姝心裏浮現一個猜想:神鳳山上的罱塵寺,實際上是萬年前的天上宮闕,有人把這裏一切風景用靈力改變,讓人誤以為,此地就是個寺廟……

而這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殿內抿著沾上唇的粥米的小詩嬰。

她不想讓旁人闖入她們的地界,便將屬於鳳凰仙尊的宮殿,一切改變。

……

鳳凰仙尊一勺一勺餵飽小詩嬰,當碗底與白玉案輕碰,發出一聲清脆“叮”響,江亦姝未移步也換景,四面八方生長著繁茂的梔子花……

千千梔子樹盤根錯節,枝幹虬勁如龍,滿樹素白的花朵在霞光中宛如凝脂雕琢,散發出一種近乎冷冽的幽香。

露珠沈重地掛在花瓣尖端,折射著微光,仿佛天地間所有的靜謐都凝聚於此。

風聲中似乎卷著鮮露,草坪被浸微濕,小詩嬰負手站在一方空地上,靜候鳳凰仙尊發話……

“你的劍呢?”鳳凰仙尊聲音平淡問她。

小詩嬰眨了眨眼,微笑道:“可以用師尊的劍嗎?”

鳳凰仙尊腳底感受著石面的涼意與粗糙,無奈道:“你以後同旁人戰鬥,也無法用我的劍,不如早點同你的劍熟悉,靈魂共振,才可將其威力發揮到頂。”

“我想用你的劍,”小詩嬰十二分執拗,又用身體去蹭鳳凰仙尊的腰,拖長尾音喊:“芊雪……”

……

“……”江亦姝今日經歷太多波折,此刻聽到在自己齒間嚼得滾瓜爛熟的名字,已然見怪不怪了。

原來她的好師尊,只有“羅詩嬰”這一個名字,與什麽殿名無關;而“芊雪”,是鳳凰仙尊的名字,羅詩嬰以她的名號,來稱呼她的寢殿……

真是好一柄情意綿綿劍吶……江亦姝咬牙切齒誹謗。

……

鳳凰仙尊一擡手,空中浮現出兩柄劍,一黑一紅,“鳳刀凰刃”。

可當江亦姝瞟過去時,眼睛卻瞪大了。那紅色“鳳刀”,分明是她的“臘肉”三姝媚!而那青驪墨黑的“凰刃”,乃她在青鳴山劍閣中所見,被羅詩嬰介紹為她師父生前所用的那一把……

不比江亦姝主動出手,她攜帶的三姝媚竟不請自來,懸於空中,發出錚鳴之響!

江亦姝不知就裏,嘗試擡手握住它,可三叔媚此時竟不聽她使喚了,直奔鳳凰仙尊所召出的“鳳刀”西地錦而去!

兩劍發出碰撞,江亦姝只覺天搖地動,而幻境中兩人絲毫不受影響,聲線平穩……

鳳凰仙尊問小詩嬰:“西地錦還是破陣子?”

這是在讓小詩嬰挑選,後者猶豫片刻,答:“破陣子。”

鳳凰仙尊將黑色“凰刃”遞出,“拿好。”

……原來那把劍命名“破陣子”。

待破陣子送出之後,“鳳刀”徹底同紋路一致的三姝媚重合,後者始料未及一寸一寸融入其中。

鳳凰仙尊手中的西地錦,劍身赤芒爆綻,星星點點將那抹殷紅發揮到極致……那光如同朝陽破雲。三姝媚完全消失之後,又涅槃重生一般,重新塑形!

江亦姝整個過程稀裏糊塗,直至色澤艷麗幾分的三姝媚,再次回到她手,才明白——這把劍是在幻境中汲取自己往生的力量罷!

“開光”之後的“臘肉”,璀璨如熔金鑄就,原先有一層黝黑壓紅一頭,如今黑色全然退去,只留絳紅。

……

三姝媚變化後,江亦姝亦受其影響……肌膚中滲透源源不斷的法力,皆來自於劍尖垂地的三姝媚,她雙眼脹熱,冰涼的霜綃已不起作用,壓不住那兩團熾熱。

短暫的眩目之後,江亦姝索性摘掉了那層霜綃,她察覺不到的是,自身雙眸恢覆如初,明亮黝黑。鼻梁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一點突起,鳳眼特征更為明顯……

身型也在不知不覺中,長成前世的模樣……

她如今,與幻境中的鳳凰仙尊,簡直是一比一覆刻。

至於眼疾,也在握住涅槃之後的三姝媚的一瞬間,不藥而愈……枯木發榮。

……

不及江亦姝撞破蒙鼓,幻境中的情景持續上演——

小詩嬰手中握的不是尋常玄鐵劍,而是鋒芒畢露的上古神劍破陣子,劍身黝黑,壓得她手臂的肌肉微微顫抖,但她身形如松,紋絲不動。

“劍,是骨。”鳳凰仙尊的聲音從薄霧中傳來,“劍為骨,意為魂,露未墜而你先動,顫顫巍巍的像什麽樣子……”

她倚在老梔子樹下,聲音自三丈外傳來,指尖把玩著半片落花,青衫隨風輕揚,清冷如玉石相擊……身形修長,眉目間帶著常年習武沈澱下的冷冽與疏離,“鳳刀”西地錦已收回。

小詩嬰沒有答話,只是眼神微凝,將體內那股剛剛凝聚起的氣流緩緩壓向丹田。

“起。”

鳳凰仙尊吐出一個字,字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欺近。

她並未出招,只是身形一晃,周身的氣場驟然一變。原本靜謐的梔子花林仿佛感應到了什麽,無數花瓣無風自動,簌簌作響。

小詩嬰怔在原地……

在她的感知中,鳳凰仙尊並非一個人,而是一道即將撕裂長空的雷霆。那種壓迫感並非來自□□,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劍意——那是一種歷經千錘百煉後返璞歸真的鋒芒。

小詩嬰低喝一聲,破陣子並未像往常那樣劃出圓潤的弧線,而是以一種極其剛猛的態勢,自下而上猛然撩起。這一劍,舍棄了所有的花哨,只求一個“快”字與“準”字。

江亦姝認出來了,有幾分《泮水》劍訣的韻味……

……

劍風激蕩,空氣發出一聲沈悶的爆鳴。

然而,小詩嬰只是輕輕側身,那動作優雅得如同在花間漫步。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在那重若千鈞的劍脊上輕輕一叩。

“鐺——”

一聲清越如鐘磬的巨響炸開。小詩嬰只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順著劍身直沖虎口,震得她半邊身子發麻,破陣子差點脫手。她強行運轉體內真氣,足尖在青石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硬生生止住了後退的勢頭。

“力道有餘,靈性不足。”鳳凰仙尊收回手指,指尖不見絲毫紅腫,“你把劍當成了兵器,卻忘了劍也是活的。”

她沒用西地錦,而是隨手折下一根梔子樹枝,枝條上還帶著三朵盛放的白花,“看好了。”

鳳凰仙尊手腕輕抖,那根看似脆弱的樹枝瞬間化作了一道流光。她並未向著小詩嬰而去,而是面向那片花海。

下一瞬,天地變色——

鳳凰仙尊的身影在花樹間穿梭,快得只剩下殘影。她手中的樹枝每一次揮出,都精準地擊打在那些即將墜落的露珠之上。露珠炸裂,化作漫天細密的水霧,而那些梔子花瓣卻在樹枝的牽引下,隨著水霧起舞。

這不是殺伐之術,而是控物之極。

只見那漫天的花瓣與水霧交織在一起,竟在半空中組成了一幅流動的畫卷——時而如游龍盤旋,時而如白鶴沖天。每一瓣花的旋轉角度、飛行軌跡,都仿佛在她的掌控之中,分毫不差。

小詩嬰屏住了呼吸,眼中倒映著這驚世駭俗的一幕。她終於明白,所謂的“劍意”,並非殺氣,而是對天地萬物運行規律的掌控。

一曲終了,鳳凰仙尊停在三丈之外,手中的樹枝依舊青翠,花瓣未落一朵。

漫天的花雨緩緩飄落,她身姿如畫,發絲未亂。

“劍心通明,方能禦物。”鳳凰仙尊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小詩嬰,“你剛才那一劍,眼中只有勝負,心中只有招式。真正的劍,心中應有山河,有花開花落。”

小詩嬰低頭看著手中的青驪墨黑的劍,劍身漆黑依舊鋥亮反光,映著她的臉,辨不清五官……

她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她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鳳凰仙尊教授予她的招式,而是試著去感受那漫天飄落的花雨,去感受風穿過指縫的軌跡,去感受腳下青石的冷硬,以及手中這柄劍冰冷的重量。

人、劍、風、花,在這一刻仿佛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聯系。

忽然,她動了……這一次,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腳尖踩在池面上浮滿的初荷。

破陣子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其簡單的直線,沒有風雷之聲,沒有光影交錯。但就在劍尖劃過的路徑上,幾片原本要落在她肩頭的梔子花,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氣墻托住,輕輕滑向了一旁,落在了她身後的石桌上,排列得整整齊齊。

鳳凰仙尊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化作一抹深邃的笑意。

“終於懂了‘意在劍先’。”

她緩步走來,將手中綴著三個花骨朵的枝條拋出,直奔小詩嬰懷中:“既然悟了,那師尊贈你一根‘利劍’。”

……這哪是“利劍”?分明是鳳凰仙尊懶得丟,便讓小詩嬰代勞處理。

僅是一根枝條,便讓小詩嬰無比珍稀,她接過花枝後,觸手生溫,還帶著鳳凰仙尊的體溫。將梔子條捧在懷裏,她望著後者那張冷艷的側臉,興高采烈道:“芊雪真好!”

鳳凰仙尊話語和臉色相違背,話語間是批判,臉色卻柔和無比,甚至帶有一絲寵溺:“又喊我名字?你個逆徒。”

“……”小詩嬰消停了片刻,問題又層出不窮,“師尊,為何你從來不教我魔界的招式?”

鳳凰仙尊頓然,“……教你仙界的,足矣。”

小詩嬰:“可是我感覺魔界的招式更帥一些,而且師尊是魔主,我修魔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何師尊堅持讓我修仙阿……”

鳳凰仙尊終於嚴肅起來,說了入幻境之後最重的一句話:

“你不是仙魔同修體制,你體會不到。修仙總是比修魔好一些的……兩者不能兼顧。”

小詩嬰語氣萎了幾分:“那為什麽首選修仙,不選修魔?”

“……”

“修魔容易失心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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