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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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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欺命

淩霄抱著他的身形一頓,隨即低眸看著公玉卿的一雙鳳眸,那雙眼神中似乎暗淡卻又隱約泛著爍光。

本以為自己師尊會如往常一般,冷眼離去,公玉卿已然做好了被推開的心理準備,可不知為何,今日淩霄似乎是良心發現一般,猶豫道:

“別鬧了,阿……”那二字他屬實道不出口。

“什麽?”公玉卿眸光閃爍更亮,想趁起身子,可渾身無力,又瞬間倒了下去……

這次他後背與淩霄的胸膛貼得更加嚴絲合縫。

好暖……他心道。

淩霄心中忍了又忍,又想到公玉卿是因為他才在雪地自罰跪上幾個時辰,這才得了風寒,本該無情的心此刻卻又淡了下來,他咬咬牙,以小到非修煉之人聽不見的氣音,輕喚一聲:

“阿卿……”

這一聲“阿卿”,不僅將公玉卿的心緒拉回,亦讓他自身心頭一顫……

許久未聽此名,看來今夜又會回想到前塵往事了。

無妨,公玉卿高興便好……

……

公玉卿心中本早已做好了被淩霄冷眼一瞥,隨即漠然松手離去的準備,怎不料那人竟會心生憐憫,與往常的行為大相徑庭。

竟然真的隨了他的願。許是這次淩霄瞧他因自己受罰於冰天雪地之中,相信他不會對自己心生不該有的心思,這才成全他一次,喚他一聲“阿卿”罷了……

公玉卿靠在淩霄懷中癡癡地想。也原本無比歡喜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淩霄不知自己這多愁善感的小徒弟此時又在遐想些莫名堂的內容,只不過當他察覺到懷中的人情緒不對時,想詢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思考片刻,最終還是問了兩天前便該問的那句話——

“為何要淩.虐自己?”難不成,他這徒弟有這方面的傾向不成?

公玉卿沒有即刻回答該問,只是輕嘆一口氣,緩緩道:“我並非淩.虐自己,只是自罰於雪地,換師尊的放心。”

“我放什麽心?你這樣子,才讓人不放心。”淩霄反問他,隨後腦中回想起公玉卿讓人心寒意冷的那句話來……

——“我對師尊絕無半點非分之想。”

他的眸子逐漸冷下來,本身一頭鶴發,連纖長的睫毛也是雪色,此刻眉間那點朱砂更似霜雪中綻開的一瓣紅梅,恰如寒冰般難以觸碰的一滴殷紅的血液。

他的心亦是如此。

冷淡的血管卻點綴著幾絲涼薄溫情,叫公玉卿捉摸不透。

公玉卿再次失了言語,他徐徐闔上雙眸,回憶起與淩霄初見的那一面……

早春暮春,酒暖花深。天淡天青,宿雨沾襟。

正是行雲宗舉行“行雲之粥”的好時節,新梨漸垂。

公玉卿從小在姑蘇一帶,世府出生,他生來便是公玉世府的大公子,衣食無憂。可謂是從未受過什麽艱難阻折,唯獨是日後在淩霄殿這裏,把從前沒受過的苦受盡了……

可這種環境下所養成的性格自然也讓他有了弱點。性子太軟,卻絲毫不懦弱,一直有一個救世扶貧,鋤奸衛世。

府中上下對於他想要修道的志向十分支持,於是,在公玉卿十歲這年,登上行雲靈臺,開啟了他的拜師之路。

他先前已在江湖上聽說過青鳴山藤栩殿主人淩霄的傳聞,內心對其十分崇拜,想要拜入藤栩殿門下。

那年正是芊雪殿羅詩嬰達到“不動心”境界的時候,上青鳴山前,有同行者見他年紀較小,卻也不奇怪,畢竟修仙者,越早修煉悟性越高……

他人搭訕而言:

“這位小道友,此次來拜師,也是為了一睹綾羅宗師真容罷?”

而公玉卿每一次都極為堅決地回答:“非也,我為此只為淩霄仙尊。”

雖說藤栩殿淩霄在從前青鳴山最是有名的那位……不過也只是從前罷了。如今有羅詩嬰那位,年紀輕輕就達到“殘心”,僅僅三百年便入了“不動心”的境界的修道聖體。

又傳聞有天人之姿,傾國傾城的佳人,誰不想一睹芳顏?……

可傳聞中這位綾羅宗師不僅不收弟子,連每一屆的“行雲之粥”亦不在場。

可人人都在賭,賭羅詩嬰會興致盎然前去一觀。

“雖說這綾羅宗師不收弟子,可我看你天資絕佳,根骨清奇,長相光風霽月,湊個熱鬧,說不定有奇緣呢?!”

能有什麽奇緣?有奇緣的也應當是淩霄仙尊!

公玉卿心道。

在同行者以為公玉卿是因聽說羅詩嬰不收徒才打算拜入藤栩殿下,殊不知,對方早已“心有所屬”……

他在江湖上仰慕淩霄曾經那些光榮事跡已久,而後者近日不問世事,灑脫自由為主,他心儀藤栩殿的主人,想去見他的欲念強過了任何人。

“不了,我執意拜入藤栩殿。”

……

窗外白雪間歇,一縷縷日光投射,興許是不過幾日,便可撥雪尋春。

公玉卿回想起從前那堅毅拜淩霄為師的決心,一顆滾燙的眼淚墮入,沾染胸前衣襟。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聲線保持平淡……

“師尊。”他喊道。

“在。”他應答。

“師尊。”他又喊。

“在。”他再應。

公玉卿仿佛來了興致一般,還想再喚一聲,身後的人卻不縱容予他這個機會了,淩霄擰了擰眉,輕嘖一聲,

“何事,講。”

他正經了幾分後公玉卿卻不禁輕笑一聲,“師尊為何總對我這般嚴厲……”

“嚴厲”?若是說“嚴厲”二字,淩霄的確是有的,他對幼年的公玉卿嚴加管教。每日指點他勤奮練劍,自公玉卿拜師的那一日起,淩霄便賜他“不欺名”。

——“師尊,我是否要給這把劍起個名字?公玉卿雙手奉上,對於他這個年紀來講,這劍無疑是一把巨重的玄鐵劍,淩霄亦雙手擡著此劍,將它覆落在公玉卿稚嫩的手掌心上,當他的手完全脫離此柄重劍時,小孩兒的腳步不慎顫巍一下,隨後讓自己盡量穩住身子……

“不必,它有名字,叫‘不欺名’。”

公玉卿純真的雙眼望向眼前這位仙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中默念此劍名。師尊將“不欺名”賜予他,定是要他如這靈劍之名一般,不欺使命。

於是他又在前添了四字——

心系蒼生,不欺使命。

淩霄垂眸註視幼時的公玉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令他在心底發笑,雖不知這小孩兒又在思考什麽無關緊要的廢話,又或是曲解他的意思,他還是及時糾正道:

“不欺騙使命,順其天道之意。”

他緩緩蹲下身,與公玉卿平視,眼神一如既往漠然。

四目相對,他的目光似乎在告訴公玉卿:“莫要妄意揣測。”

可公玉卿卻再次誤解師意:你一定要不負為師所望,殲滅世間所有惡人,秉持公道,心懷天下,不欺使命!

“師尊,我一定會的!”他帶著稚氣的嗓音分外堅定。

淩霄:“……”會什麽?為師讓你不幹擾命中註定之事,恐怕這小孩,腦子不大行……他無奈嘆了一口氣,轉身準備回內殿醉生夢死,剩公玉卿一人站在兩側是綠蔭蔭的刺楠竹的小道上,抱著劍遐想。

……

自從芊雪殿那位出世後,他便不想管閑塵事了,他平日喝酒品茶下棋賞竹,偶爾還會去芊雪殿前賞賞梔子花。

為何不去後山十三裏梔子花林,豈不賞得痛快?羅詩嬰布下結界,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非淩霄破不開那結界,是他懶得動。十三裏太廣了,他會迷路的。

迷路長久時,不回藤栩殿,公玉卿又會哭著找他,找到時悄悄抹幹眼淚,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只是一個刻苦練劍,想找師尊指導的小弟子罷了……

羅詩嬰與淩霄的關系,乃無所事事之時,你一句我一句互懟,真遇上麻煩事時攜手共進退。

淩霄一直以來都喚羅詩嬰為“芊雪”。一是他記不住全名直接喚其殿名即可;二是他懶得記全名,老年人記憶力不行;三是他真的記不住……

他頭一回見芊雪殿那位時,對方已給自己寢殿取了名字,不再是青鳴山東殿,並在仙雲靈臺上記錄史載的案本上,用靈力篆刻下“芊雪”二字。

淩霄作為行雲宗的前輩,羅詩嬰的內心是十分尊敬他的,她第一次見淩霄時,是自己主動前去藤栩殿拜訪,兩人相見如故,互懟起來簡直不知天地為何物……

淩霄對這個後生好感頗深,活了一千多年,終於不再是每日枯燥乏味,後者臨走前,他本意讓羅詩嬰帶一壺千山雪茶走,遂喊道:

“芊雪。”

羅詩嬰聞言一怔,轉過身來,笑問:“你如何得知我舊名?”

“……”淩霄一時失語。他哪知道,他喊的不過是殿名。

“你拿舊名當殿名?真隨性。”

“有何不妥?”羅詩嬰用微不可察的氣音輕哼一聲,快步走至他身前,蔑視道:“不及你的名字隨性,畢竟十個修真者便有八個叫‘淩霄’的。”

大眾名的淩霄仙尊揚長而去,將準備遞出的茶包藏回袖中。

……還好他不是大眾臉。

“……”

原來芊雪不僅是羅詩嬰的殿名,更是她少時乳名,後來在江湖上行走,便棄了此名,如此一來也方便些……

從此以後淩霄便一直喚她“芊雪”。

羅詩嬰起初也提醒過他,“你不如叫我現在的名字。”一直喊乳名,怪親密的。

“我喊的殿名,沒喊你。”淩霄漫不經心。

羅詩嬰瞪著他,想讓他閉嘴,對方卻挑釁發言,“誰讓你用名字當殿名,難不成,覺得這倆字兒很好聽?你若是心裏不平衡,大可以喊我“藤栩”。

藤栩,百態陰晴栩栩萌侔,藤衣半卷苔衣皺。

淩霄猖狂地笑,他這還顯得自身無比大度似的,一邊還瞥眼看竹林中練劍的小公玉卿……

“你的又好到哪裏去?”羅詩嬰懶得跟他講了,發現對面之人走神,順著後者目光望去。

嗯,是小卿。

“你這次可要好好教導他。”她語氣端正幾分。

……

淩霄不語,他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公玉卿在竹林下演示了一套泮水劍法,小小的身影武起重劍來卻好似有驚鴻破雲之勢——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車孔博。徒禦無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爾猶,淮夷卒獲。翩彼飛鸮,集於泮林。食我桑葚,懷我好音。憬彼淮夷,來獻其琛。

劍尖所指,風起雲湧,挑兮達兮,在綠意兮。

“他是何時拿得起‘不欺命’的?”羅詩嬰雙眼盯著公玉卿握劍的那只手,盡管手腕顫抖著,可劍身卻是極穩無比……這讓他頗為震驚,公玉卿不是才剛入門一月不到?

並且還是個十歲的孩童,那把劍常人拿起可謂有千鈞重,即便是修真者,亦很難做到這般行動自如的情況……

淩霄稍有得意地哼笑一聲,“他來的第三天就會了。”這語氣,明擺著是在與羅詩嬰炫耀,他的徒兒造詣頗深。

事實上,是淩霄那三日的冷酷逼.迫練就而成。當他把“不欺命”完全托放在公玉卿的手掌心時,後者瞬間踉蹌,“鐺啷——”一聲,劍尖直抵在石路上,他這才穩住身形……

公玉卿沒想到這把劍竟如此沈重,且劍柄處還有些許磨手,而自己師尊卻輕而易舉地拿起放下,他心中想:師尊好生厲害!更崇拜了…….

……

這股欣慰的感受還沒完,就被淩霄冷冷一瞥給嚇定了神……淩霄察覺到身後沒了動靜,他一轉身,發現小徒兒的熾熱目光正赤.裸.裸地望著自己。

淩霄:“……跟上。”

……

最終,公玉卿一人擔著重負,將“不欺命”一步一步拖回了藤栩殿前。淩霄給他安排的住所是在主殿西側的小院中,占地還是足夠寬大,僅他一名弟子住在此地。

而公玉卿的二師兄與三師姐,雖也住在同一座山峰上,不過也沒有西側離藤栩殿那麽近……

踏步走至殿前白玉階時,淩霄停住了身,提醒道:“你再這般拖下去,會將本座的白玉石拖出劃痕。”

沒聽到回應,反倒聽見一陣喘息。只見公玉卿滿額淋漓汗下,彎著腰手肘撐在劍柄末端,恐怕是連半個身子的力量都放在上面了…….劍有他胸口那般高。

他緩緩擡眼,眸光泛泛如見天神般仰視淩霄,小聲呢喃:“沒力氣了…….師尊……”

小公玉卿正在與他撒嬌…….

見那人不為所動,他又輕輕使出最後的力氣,把劍平放在玉階上。

其實“不欺命”是開了靈的,正向淩霄反應他的“怨氣”:

他不認識我,就這般對待本神劍麽?!

公玉卿沒註意他,反而在淩霄思考之際快速撲向對方的大腿,乖巧地喊:“師尊……”

“!……淩霄本能地要瞬閃,可他的本心騙不過自己……楞在原地被其抱了個滿腰。

他心底有一道聲音在警示自己:

“不可如此。”

幾息之間,他給公玉卿制定了方案二——

“那你便多走幾百步,繞過玉階,走種刺楠竹的泥巴路。”

他漠然讓公玉卿松開被劍柄磨紅的雙手,提步離去……

剩下公玉卿一個人,素月分輝,明河共影中,冰涼玉石上歇了兩刻鐘,記住淩霄離開的蹤跡,後跟隨其後……

翌日,公玉卿依舊是拖著沈重的“不欺命”,渴望淩霄的疼愛。

“師尊,可有什麽方法,讓它變輕一些。”這屬實太沈,若是將來拿上戰場,恐怕還未擡手便被敵人一舉殲滅了罷……

他眼巴巴地望著淩霄,多希望對方能在於心不忍之下教授他一些技巧。

“如此笨拙……出去莫要尊本座為師。”淩霄神色淡泊,猜不出所想來。

年幼的公玉卿萬萬沒想到自己師尊的這番言論,他站在原地撐著劍,不知所措。

揮臒龍袖出虎懷袖,起微石海連波動。

……

關於提劍一事,淩霄只指點過一句,“劍意淋漓漫點方圓透,形生意成。日後與劍靈融為一體,屆時,劍比羽毛輕盈。”

後來公玉卿確實做到了,還成為了行雲宗最優等的弟子。

可淩霄未告知他的是,任何劍都需劍主親自煉靈,而“不欺命”早已煉成劍靈。

從那以後,公玉卿再沒問過修煉偷懶的問題,孫康映雪,堅苦卓絕。

再不言其他。

……

傳聞青鳴山藤栩殿淩霄不用劍,可公玉卿還是好奇,在很早之前,他便向淩霄詢問了這一點:

“師尊的配劍呢?”

淩霄正圍爐煮茶,手上用木鑷夾取梔子果幹的動作不停,想必又是從芊雪那處摘來……

聞聲,淩霄沒瞧他,只是輕描淡寫一句:“本做的事少打聽。”

讓公玉卿為他穿鞋履時,怎沒嫌其管得多?

此等想法斷不會從公玉卿口中冒出,他唯師命是從,禁言不再叨擾。

其實行雲宗不止有他的小徒弟詢問佩劍一事,從前亦有其他長老客氣問候,而淩霄總是毫無顧忌地懟道:

“本座的劍,自然是在爾等祖墳上插著。”

眾人:“……”好生狂妄!

淩霄性格乖張,與人相處多惹人不愉快,不如說他壓根兒就不想同旁人相處,再者,他在修真界還尚未有得罪不起的人物……

……

將近酉時,公玉卿倒在軟榻上。渾渾噩噩又睡了一覺,看來方才所回憶的,都是在做夢麽?……

他不知何時從淩霄懷中脫離的,又是何時昏睡過去,醒來時嗅見室內一股清淡檀香,相必是淩霄點上了香爐罷。

不過添了幾分檀香安神,醒來後腦子比先前都清醒了不少。

殿外又在飄雪,不過是微塵般小雪,想來這是初春前的最後一場雪了……

藤栩殿膳堂之中,施笉笉正往竈臺中添柴火,一邊捂著鼻抱怨——

“師尊,你是不是用藥劑量太多了?這也太苦了罷,我隔老遠都想吐!”她簡直受不了,自個兒殷勤請命為四師弟熬藥,可多年以來不理閑事的師尊,今日不知受了何等刺激,竟願親自來煎藥。

實則淩霄本欲親自煎藥,施笉笉攔在身前,“師尊——還是我來罷!”

被制止行動的人不解,瞟了她一眼,等她接下句話。

“師尊一身白衣裳,小心待會兒熏得黢黑。”

淩霄似乎是認為她言之有理,退後一步就抓藥去了,等施笉笉一人先燒水添柴火。誰料他回來時,抱了滿簸箕的藥材……

丁公藤、半楓荷、羌活、大風艾、四塊瓦、豆豉姜、透骨香、六棱菊、獨活、威靈仙、草烏……

相隔百餘米也能嗅見苦味。

熬制過後,藥味益濃……

……

小城飄雪,傘下佳人。

江亦姝撐著羅詩嬰第一回在學堂接她的那把油紙傘,漫步在十三裏梔子花林中。今日不過是羅詩嬰入關的頭一天,她便這般急不可耐,魂牽夢繞了,這可如何是好?

她知曉羅詩嬰是在玉妃洞閉關,雖說也在梔子林中,可離她所處之處甚遠。

……一刻鐘後,江亦姝的腳步停在玉妃洞前半裏處。

無疑,她用了“走砂踏雪”功法而至。

油紙傘沿銜著一圈細小銀鈴,一步十回響,雪沫融化,將鈴鐺染得錚亮。

玉妃洞附近溫度驟降,圈外是梔盈青山。青鳴山上梔子花一年四季昌盛如春,乃後山靈力充沛,滋潤所至。下雪天,清冽冷風,使其花香更顯清冷馥郁……

無數清塵雪花垂憐,化開時梔子花鮮嫩黃蕊白身上皆泛漣漪。

江亦姝站在遠處一棵花樹下,周圍靜謐,毫無波瀾。她估計到羅詩嬰出關前,每日都會來此觀望遐想一個時辰罷……

如此,在羅詩嬰出關後的第一時間,她便能將她擁入懷中……

——藤栩殿。

驅寒藥足足熬了兩刻鐘,彼時膳堂內一股濃郁藥味。盡管公玉卿在寢殿中,他依舊能探查到這十多味藥材混雜的味道。

甲子徒推小雪天,刺梧猶綠槿花然。

殿外有動靜?公玉卿起身前往殿門口探望,可否是淩霄歸來了?

油紙傘下,青黛墨眉,鼻如翹峰,白雪沾膚,珠光瀲灩。著一身玄衣,有金蠶絲鑲袖。

公玉卿朝來人抿笑點頭:“江師妹。”

他這時算是心情不錯,不知是不是那程有安神檀香的夢境緣故……

江亦姝執傘的手微擡,露出一雙女相中較為淩厲的鳳眼,傘上覆雪,幾滴融化墜落,順著銀鈴的絲線牽引而流,她輕聲開口:

“你……可用過晚膳了?”

公玉卿倒覺蹊蹺,今日他們一個比一個溫和,難不成……只是因為他病了?

“尚未,怎麽了?”

江亦姝鮮有地對他微微一笑,道出此來目的:“與淩霄說你想吃涮羊肉,辣鍋。”

公玉卿楞了一下,應道:“……好。”

敢情江亦姝是來找他蹭飯的……

待施笉笉端著湯藥過來,驚喜看向公玉卿身旁:“江師妹,你又來啦!”

說來,羅詩嬰閉關這件事,沒幾個人知曉。也就只有藤栩殿的的四位與她徒弟……連芊雪殿的守門弟子也不知。

她也不希望讓其餘人得知此事了,以免旁人知道自己不在,找江亦姝的不痛快,雖囑托淩霄幫忙照看,可她深知江亦姝的性子,不是一般人能控制得下來的……

“在詩嬰出關之前,我每日都會準時準點光顧藤栩殿。”

這是江亦姝今日在玉妃洞前做出的重大決定。

施笉笉將托盤遞予公玉卿,聞見濃厚的苦味,他不慎簇起眉頭……這是青鳴山哪位神醫開的藥方?一定極具效果。

“我與小師弟自然是毫無異議,就看師尊那邊了。”施笉笉向來好客。

……

淩霄過了許久,並非空手而來。

他手中提著一袋紅藕糖。公玉卿註意到他手上,眼睛便更加亮了。

“師尊……是給我買的紅藕糖?”

淩霄聲線平靜,回答道:“嗯,喝完藥再吃。”

“好。”

這藥晾了幾分鐘,此時溫度恰好。

公玉卿掀開瓷蓋,這味道熏得江亦姝想要離開此大殿了,檀香中混雜著十幾位藥材之韻味。若換成任何人面對,定以為“神醫”想要毒害自己……

而這碗濃得發黑的湯藥,就這麽被公玉卿仰頭一口氣喝完了。

江亦姝&施笉笉:是個狠人……

公玉卿擱下碗,朝淩霄道:“糖。”

淩霄將手上的糖提起,晃了晃,示意他自己來拿。

公玉卿小跑前去接過淩霄手中的紅藕糖,指尖輕觸過淩霄的手背,遂道:“師尊手好冰,進屋暖暖。”

兩根手指勾住捆桑皮紙的細麻繩,卻被施笉笉一把奪了過去……

“師弟,讓師姐來幫你解開!”

施笉笉將紙包擱在大腿上,開始暴力拆袋。抓了幾顆,撕掉糖衣,正欲塞進公玉卿口中,有人提先一步——

淩霄兩指捏著晶瑩剔透的紅藕糖,公玉卿低頭含住糖的邊緣,不設防嘴唇碰到了淩霄冰涼的指緣,裝作若無其事,交接動作完成。

原來淩霄手中早就拽著一顆糖預備著……

施笉笉在另一邊,偷摸斜了兩人一白眼,隨後開始自飽自足,又將手中抓著的幾顆遞給江亦姝,樂道:“江師妹,別客氣。”

公玉卿銜住紅藕糖,退後一步,嘴裏含糊道:“謝謝師尊。”

淩霄:“嗯。”

江亦姝有些許疑惑,這師徒二人何時變得如此彬彬有禮了?

她暗中遞給公玉卿一個眼神,意為:你是不是忘了說什麽?

公玉卿沒忘,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他低頭沒看淩霄的眼睛,緩緩開口:

“師尊,我想吃涮羊肉……辣鍋。”

淩霄:“……”他難道不知道真正想吃的是誰麽?……於是淩霄轉過頭,眼神落在施笉笉剝了一顆又一顆紅藕糖的手上……

施笉笉察覺到前者目光,急忙解釋:“……不是我阿!”覺得淩霄不相信,她還補了一句:“我天生羊肉過敏……”

說罷,她咧嘴笑了笑,似乎在掩飾什麽一般。而淩霄全程安之若素,卻未曾註意到悄悄往公玉卿身後挪動的江亦姝。

“師尊,就是我想饞了,不必再問其他人了。”公玉卿的話打破了這僵局。

不就是一頓涮羊肉麽,藤栩殿難不成這般瘠人肥己,斤斤計較?江亦姝屬實不懂,不過是往後的幾百頓飯菜罷了,淩霄有必要問這麽多?

……

“生病了還想吃辣鍋涮羊肉?莫非是本座今日對你過於放肆,讓你忘了做徒弟的本分,愈發得寸進尺。”淩霄語氣嚴肅了幾分,他不善言辭,更不會向弟子表達關切心意,只知嚴厲幾分,徒弟便會乖乖聽話了……

“沒……”公玉卿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江亦姝截胡了——

“那就菌湯鴛鴦。”

……

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清湯鍋底香四溢,羊肉薄片涮幾下。沾上醬料送入口,美味無比樂開花。紅湯翻滾雪花融,嫩肉輕涮味無窮。手執竹筷輕擺動,口品佳肴味綿長。

江亦姝的蘸料中,還添了幾粒小米辣碎,混合著香醋,一口鮮羊肉下肚酸辣嫩滑。

冬末吃上這麽一頓涮羊肉,出了一身薄汗,這個冬天才沒有白過。

施笉笉夾了一筷子三肥七瘦的羊腰柳,裹上碗中的麻醬香油,剛咬上一口……

“羊肉過敏?”

這話正是江亦姝所說。看來胳膊肘往芊雪殿拐的施笉笉被拆臺了……她熱情招呼江亦姝來藤栩殿蹭飯,不曾想,江師妹竟當著淩霄的面拆她臺……

她朝著江亦姝擠眉弄眼。

而後者說罷,又往菌鍋中添入一小盤山藥與玉米塊……大殿中溫度升高,僅開了兩扇側窗,公玉卿起身褪去大氅,拿到內殿去。

剩施笉笉擡頭便與淩霄對視了……

“我記錯了,其、其實是……牛肉。”

淩霄與江亦姝不約而同哼笑一聲,淩霄不想搭理三徒弟,而江亦姝則是:

她記住了,等下次施笉笉吃牛肉時,她再拆臺。

一輪鮮切羊肉吃完,又涮了一鍋菌湯素菜,增添幾分韻味……

半個時辰後,施笉笉不顧形象打了個飽嗝,詢問江亦姝:“明日吃什麽?”

她倒是大度,一點兒也不計較方才的事情。

江亦姝答:“烤牛腩。”

施笉笉:“……”

滾回她的芊雪殿去罷!

……

——芊雪殿後,玉妃洞。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羅詩嬰盤腿坐在冰面之上,是一方小泉,她用靈力將其凝結成冰。她未束發,頭上一支發釵也無。墨發垂髫,落在冰面上,發尾被浸濕……周身靈力運轉,而自己的一縷魂魄進入心境之中,一棵偌大的梔子花樹卻不似先前給江亦姝欣賞的那般,花蕾滿枝,香飄萬裏……

“你可知人們口中所說的‘修真’,‘真’到底是何物?”

身後憑空傳來一道聲音,不急不緩,清越清邁,似鳴琴弦。

羅詩嬰依舊闔著眼,道:“領悟劍道真髓,天人合一。”

“你也知自己所修劍道,而非無情道。”

這聲音源自她的劍靈——玉為塵。

“上古有修真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故能壽敝天地,無有終時,此其道生。修真者精氣神凝聚合一,不增不減,以至於達到長生不死的境界——而這,恰恰也正是修真者心中欲.望,最普遍也是最核心的向往和追求。”

羅詩嬰輕嘆一口氣,她此時的聲音,可大不如同江亦姝說話那般溫柔……

“為塵,你想同我說什麽?”

玉為塵這幾百年來,一直生活在玉妃洞之中,他亦有一頭白雪似得白發,甚至比及淩霄更加晶瑩剔透,羅詩嬰當初煉出劍靈時,他便是如此模樣了。

膚色蛟若秋月,仿佛他天生就與玉妃洞為一體,像只冰妖……

照水冰如鑒,掃雪玉為塵。

“芊雪,你就要突破‘無心’,可古往今來,到達‘無心’境界的都是傳說中的人物,相隔近萬年。要想達到‘無心’必須放下心中執念,你到了瓶頸期,若不能突破‘無心’,怕是要功力盡廢,命懸一線……”

羅詩嬰又如何不清楚這一點,左右來說,她前進無能,後退不得!唯一能解決困境的方法,便是此次閉關突破“無心”,劍道第一仙尊。

……

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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