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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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秋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夜三鼓，有風徐來，淋潦頓收。
是夜，雨水淅瀝不停，羈旅客愁，在芭蕉夜雨連綿不斷的敲打中，羅詩嬰在芊雪殿中輾轉難眠。一聲聲，都聽到心裏去了……
淋潦，肆意蔓延之感，雨落大地，貼著泥土的肌理蜿蜒而行。而這雨來得及，也收得快，亦似有人的脾氣。
……
羅詩嬰褪盡衣袍，最近休眠不佳，她與謝淮舟說了關於江亦姝如何黏她的事，讓她擔驚受怕，徹夜難眠，後者給予的回覆是這樣的——
“可以試試蓬寐，調整睡眠，能更快入睡……”
羅詩嬰信了他的話，只著褻.褲…… 果然還是清醒的很。
又想起前幾日去藤栩殿同淩霄的談話——
“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淩霄直接將小紙條上的內容念了出來……而後還調侃道：“這不是在稱讚你麽？”
“我又不需要她的稱讚。”羅詩嬰滿心的無奈，有苦說不出……
“呵，你敢不敢當著那徒弟的面說這句話。”淩霄一手搭在窗沿上，窗外正是刺楠竹林，他的兩位徒弟正在對弈。
翟景沅與公玉卿。
代替羅詩嬰的答話，是一片鴉雀無聲。
她同樣向著窗外望去，公玉卿手執白子，凝在半空許久，在棋盤上方無從下手……
“師弟不妨再想想，我這黑子切三線，你要如何攻破。”翟景沅語氣平緩，盡露柔意，很有一個師兄的風範。
公玉卿不愧是青鳴山最寓教於樂、俯首聽命，感念師長諄諄教誨的弟子……他師兄讓他想，他還真的沈思片刻。
……無濟於事。
“師兄勝了。”他心甘情願認輸。
“你且看好，”翟景沅輕嘆一口氣，“棋道，不要只想著進攻，或者防守，有些時候換種角度來思考，也能顛倒勝負。”
他拈了一顆白子，置在棋盤上縱橫交錯一點，死局化解。
棋理之奧秘在於：窮則禁、禁則變、變則通、通則終，與易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兩者相通。
一時間，白與黑相沖相撞，勢均力敵。
“若是師弟下一步截了我的退路，白子便勝了。”
“師兄所言極是，是我資歷不夠。”
公玉卿為人謙遜，這是人盡皆知的。
羅詩嬰隨淩霄一同望著窗外的景兒，自“吃人駱駝”以來，公玉卿肩骨碎裂，已有兩月有餘，每日換藥，且沒有太多劇烈運動，他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
玲瓏霜果真乃神丹妙藥，不出半月，公玉卿便可痊愈了。
棋布錯峙。
一邊是翟景沅的舉棋若定，另一邊是公玉卿的遷思回慮。
……
“你這倆徒弟，倒是相處融洽。”羅詩嬰一揮手，將淩霄擱在窗沿邊的手臂拂下，自己趴在那位置。
“……”淩霄瞥了他好幾眼，對方不為動容。
“嘖，”他抿抿唇，“你為何非要跟本座搶？”
明明窗戶邊緣那般寬敞，羅詩嬰卻要搶他的位置，好不道德！
羅詩嬰出門前，外頭還下著毛毛細雨，她如往常一般，撐著油紙傘到藤栩殿，不過這次，淩霄在殿門口將她攔了下來，若是再想上次一般，讓她拿著油紙傘到處滴水，恐怕不出一月，他這藤栩殿的地板都快發黴了罷！
再過三月，便可喝到“甘皆肥濃”、“一擊斃命”的菌菇湯了！……
淩霄主動結果傘，撐在了窗檐下。好在這雨不大，且不出一個時辰便停下來了……在羅詩嬰與淩霄閑聊的功夫上，怕是油紙傘面已然晾幹了……
“少拿你那套‘本座話術’同我說.教。”羅詩嬰雙臂相貼，靠在窗線上，透過半張開的紙窗，斜眼望著她來時所掌的油紙傘，度曉分霞態，餘光庇雪融。
秋灰初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暉景短。此時正值金露雨節，雨絲纏纏.綿綿……
“本座話術”，是羅詩嬰百年前對淩霄說話方式的總結。在她腦海深處，後者三句話不離“本座”二字——
“本座的事，何時需要徒弟來操勞。”
“本座的話，你可有聽進心裏去？”
……
“公玉卿，過來陪本座下盤棋。”
“公玉卿，將本座鞋履拿來。”
什麽都自稱“本座”，什麽都要公玉卿來做，就跟他自個兒沒長手似的。
竹傘遮雲徑，藤鞋踏蘚矼。
可不，他這時又對公玉卿下達命令了——
“公玉卿，你過來。”
他小徒弟很聽話，沒有多想，旋即，起身往淩霄跟前走……既然師弟走了，瞿景沅這個當師兄的也不可能留在原地打轉，他亦跟在公玉卿身後。
“師尊，有何吩咐。”公玉卿嘴角含笑走至淩霄身前，還不忘給綾羅宗師行個禮……
淩霄沒立即點明，反倒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腳背，一片白皙，甚至被秋風吹得有些許泛紅……
他做出這一舉動，公玉卿在瞬息間會意，替他找來了嶄新的凈襪，和黑靴。
公玉卿肩骨的傷已好得差不多，能自由活動，僅僅是偶爾陣痛……他不等淩霄吩咐，自覺蹲下.身，卻受到了後者阻攔。
“我自己穿。”
“淩霄今日做人了！”羅詩嬰心道。
其實瞿景沅也很好奇，自己師尊為何總要小師弟為他穿鞋履，為何總是光腳，為何綾羅宗師對江師妹過分寵愛？為何師尊們都有苦難言？為何小師弟那般乖巧懂事卻不討師尊喜愛？總是被冷眼對待……
或許他該去一趟藏書閣，去找一本名叫《十萬個為什麽》的冊子，慢慢兒解答。
……
“你最近怎麽不整日陪著你那徒弟了？”淩霄依舊坐在高凳上，挑了一只眉，“怎麽，被她的熱情嚇到了？”
羅詩嬰露出一個笑容意味深長，笑道，“何止……”
熱情似火。
……
——芊雪殿。
幾日後，羅詩嬰躺在榻上，盡管褪盡衣袍，依舊是難以入眠……不得不說，蓬寐的確要比平常舒服……
清夜滿西樓。雲落開時冰吐鑒，浪花深處玉沈鉤。圓缺幾時休。
月色如洗，空山新雨，山梔香羅。同樣清醒的，還有祀霜殿中思考明日“小紙條”內容的江亦姝。
她這半月以來，自從在青鳴山藏書閣中找到一本名為《曲中情》的冊子，便一發不可收拾……此書中，盡是各種相思寄語，月下情歌，詩中仙子……
《曲中情》，實乃“寄詞獻賦哀言說，臣妾風情萬種思”。
江亦姝如今，算是把這本書給私藏了……她每夜寤寐前，都會將明早的“小紙條”準備好，方正規矩地撕下幾寸宣紙，提筆翼翼小心寫下一句暧.昧的話，折成小方塊，墊在枕下，第二日面含嬌.羞塞入羅詩嬰的手中，已成為她每日必做之事。
可以說，她在宣紙山寫下的字跡，要比交給門中長老課後檢查的筆記還要工整……
江亦姝三思之後，決定潛入芊雪殿……幹一件大事。
至於是“好事”還是“壞事”，她自己也拿不準……
……
羅詩嬰轉頭，半邊臉都埋入軟枕中，望舒映入，照一方清暉，一縷素魄照射在她的眉眼間，恍如層層烏雲一只銀蝶翩翩，闖出一道破口，從此，烏雲消散，天光大亮……一切事物都是如此的靜謐。
赫然，一陣腳步打破了玉蟾輝映，寧謐氛圍。
半晌，榻上的人兒翻了個身，似乎不太願意面對這不速之客。
江亦姝撚腳撚手提步在芊雪內殿，她出門時乃臨時起意，走得匆忙，只披了件外跑，連腰帶都沒系……她一步一步靠近床榻，倏的，在一瞬間撲上去，將榻上的人兒抱個滿懷……
她伸進去一只手，想要牽住自己師尊，卻在後者肩膀的位置，摸到一片暖玉似得光滑……
“？？？……”江亦姝難以想象，敢情羅詩嬰睡覺時不著片縷麽？
好在羅詩嬰仔細想了又想，在江亦姝撲過來的一剎那翻正了身，要不然，此時她摸到的就不是自己的肩膀了，而是她的後背……
江亦姝還不確認，又用掌心輕揉幾番……她目光呆怔，不敢再亂動，也不說話，與羅詩嬰四目相對。
“在最後一刻翻正身板……果真是個正確的決擇。”羅詩嬰在心底默念。
她亦擡眼與江亦姝對視，後者一雙鳳眼不似平日裏面對宋之韞的淩厲，兇相畢露。此刻溫情脈脈而又炯炯有神，明睞眸子中還透出一絲無地可容的窘.迫感……
羅詩嬰怎會不知自己徒弟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她小聲解釋道：“我穿褻.褲了。”
聲音之小，宛若在用鼻腔哼聲，說悄悄話一般。
江亦姝也不自覺地用這種嗓音，這種語氣吭聲，“猜到了。”
她如今還壓在羅詩嬰身上，不過才及笄有一，身材竟比同齡人高挑許多……羅詩嬰撇開了眼，滿眼表現著“在想事”三個字。
“你在想誰？宋之韞嗎。”江亦姝前半句還用悄悄話的氣息，後半句的人命驀然大聲，把羅詩嬰嚇了一跳……
“……”為何江亦姝總是對宋之韞敵意這般大？
也是怪事，江亦姝一來，她便有了倦意，莫不是前者在無形之中撒了迷魂香？……
她控制自己小幅度地打了個哈欠，慵懶答覆：“……想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江亦姝心頭一顫，連被.褥裏覆在那人平滑圓潤肩上該抽走的手都忘得一幹二凈……
半刻鐘後，羅詩嬰迷迷糊糊，卻還想起一事，她瞇著眼開口：“你可否……先讓我穿件內衫。”
經過提醒，那不速之客這才明白自己的不妥之處，倥傯縮回手，翻身坐起背對羅詩嬰，手指尖還殘留著 不屬於她本人的餘溫……
……
不出所料，待羅詩嬰整理好衣衫，江亦姝涎臉涎皮，得志鉆進了她師尊暖好的被窩，兩人又說上了悄悄話——
“詩嬰，你今天，不，昨天早上有沒有看我給你留的紙條？”江亦姝與她睡在同一個高枕上，她還故意歪歪頭，頭頂與她師尊的太陽穴相抵……
羅詩嬰應是沒察覺到，恰好江亦姝提到了這個話題，她趁機問出心中疑惑：
“你為何每日都要給我寫小紙條？”
……當然是因為喜歡你阿。
江亦姝認為，羅詩嬰妥妥問了一個廢話……
她稍稍偏頭，放在暖.被中身體還輕柔地撞了羅詩嬰一下……嘟著嘴道：“詩嬰當真不知？”
她一說話，熱汽部分噴灑在身旁人耳側，弄得後者耳廓紅.暈，一陣瘙.癢……
可惜月光散去，屋內無光，江亦姝看不見。
可惜月光散去，屋內無光，羅詩嬰瞧不到她雪亮的眼睛，一泓清水，目若懸珠。
“難不成……是她太閑了？”羅詩嬰心裏想著這答案，她可沒有說出口……若是說出來，還不是接下來要哄江亦姝好幾個時辰呢！
江亦姝等得不耐煩，再靠近一些，她竟在被中擡手半抱住羅詩嬰的小腹，若當下屋內掌了燭火，便能看見她眸光微閃，唇齒輕起——
“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
……
芊雪殿內，兩人相擁，原本刮風下雨的淒涼天，在此刻恰似風嬌日暖，春回大地。
羅詩嬰久久不說話，江亦姝還以為她睡著了，又問：“那你喜歡我嗎？”
本想著羅詩嬰若是還保持沈默，她從今往後就不再這般莽撞問話了……索性闔眼大夢三千……
可誰知，正值她垂下心，耳旁立時傳來一句，
“喜歡。”
哪有師尊不喜歡自己徒弟的？
羅詩嬰這話回答得沒毛病！
可這話到了江亦姝耳中，卻變了味兒……
……
“詩嬰，月夕節，你陪我去！”江亦姝一手圈著羅詩嬰只著薄衫的楊柳腰，臉埋在後者的頸窩處撒嬌，“好不好嘛……”
羅詩嬰默默在心底嘆一口氣，她手心撫上江亦姝的後腦勺，開口應允：“好好好……不是還有九天？急什麽……”
殿外月色似乎淡了一圈，連映入芊雪殿的光都不足夠了……淡天一片琉璃。爛銀盤、來從海底，皓色千裏澄輝。
瑩無塵、素娥淡佇，靜可數、丹桂參差。玉露初零，金風未凜，一年無似此佳時。露坐久，疏螢時度，烏鵲正南飛。瑤臺冷，欄幹憑暖，欲下遲遲。
念佳人、音塵別後，對此應解相思。最關情、漏聲正永，暗斷腸、花影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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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鼓，有風徐來，淋潦頓收。
是夜，雨水淅瀝不停，羈旅客愁，在芭蕉夜雨連綿不斷的敲打中，羅詩嬰在芊雪殿中輾轉難眠。一聲聲，都聽到心裏去了……
淋潦，肆意蔓延之感，雨落大地，貼著泥土的肌理蜿蜒而行。而這雨來得及，也收得快，亦似有人的脾氣。
……
羅詩嬰褪盡衣袍，最近休眠不佳，她與謝淮舟說了關於江亦姝如何黏她的事，讓她擔驚受怕，徹夜難眠，後者給予的回覆是這樣的——
“可以試試蓬寐，調整睡眠，能更快入睡……”
羅詩嬰信了他的話，只著褻.褲…… 果然還是清醒的很。
又想起前幾日去藤栩殿同淩霄的談話——
“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淩霄直接將小紙條上的內容念了出來……而後還調侃道：“這不是在稱讚你麽？”
“我又不需要她的稱讚。”羅詩嬰滿心的無奈，有苦說不出……
“呵，你敢不敢當著那徒弟的面說這句話。”淩霄一手搭在窗沿上，窗外正是刺楠竹林，他的兩位徒弟正在對弈。
翟景沅與公玉卿。
代替羅詩嬰的答話，是一片鴉雀無聲。
她同樣向著窗外望去，公玉卿手執白子，凝在半空許久，在棋盤上方無從下手……
“師弟不妨再想想，我這黑子切三線，你要如何攻破。”翟景沅語氣平緩，盡露柔意，很有一個師兄的風範。
公玉卿不愧是青鳴山最寓教於樂、俯首聽命，感念師長諄諄教誨的弟子……他師兄讓他想，他還真的沈思片刻。
……無濟於事。
“師兄勝了。”他心甘情願認輸。
“你且看好，”翟景沅輕嘆一口氣，“棋道，不要只想著進攻，或者防守，有些時候換種角度來思考，也能顛倒勝負。”
他拈了一顆白子，置在棋盤上縱橫交錯一點，死局化解。
棋理之奧秘在於：窮則禁、禁則變、變則通、通則終，與易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兩者相通。
一時間，白與黑相沖相撞，勢均力敵。
“若是師弟下一步截了我的退路，白子便勝了。”
“師兄所言極是，是我資歷不夠。”
公玉卿為人謙遜，這是人盡皆知的。
羅詩嬰隨淩霄一同望著窗外的景兒，自“吃人駱駝”以來，公玉卿肩骨碎裂，已有兩月有餘，每日換藥，且沒有太多劇烈運動，他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
玲瓏霜果真乃神丹妙藥，不出半月，公玉卿便可痊愈了。
棋布錯峙。
一邊是翟景沅的舉棋若定，另一邊是公玉卿的遷思回慮。
……
“你這倆徒弟，倒是相處融洽。”羅詩嬰一揮手，將淩霄擱在窗沿邊的手臂拂下，自己趴在那位置。
“……”淩霄瞥了他好幾眼，對方不為動容。
“嘖，”他抿抿唇，“你為何非要跟本座搶？”
明明窗戶邊緣那般寬敞，羅詩嬰卻要搶他的位置，好不道德！
羅詩嬰出門前，外頭還下著毛毛細雨，她如往常一般，撐著油紙傘到藤栩殿，不過這次，淩霄在殿門口將她攔了下來，若是再想上次一般，讓她拿著油紙傘到處滴水，恐怕不出一月，他這藤栩殿的地板都快發黴了罷！
再過三月，便可喝到“甘皆肥濃”、“一擊斃命”的菌菇湯了！……
淩霄主動結果傘，撐在了窗檐下。好在這雨不大，且不出一個時辰便停下來了……在羅詩嬰與淩霄閑聊的功夫上，怕是油紙傘面已然晾幹了……
“少拿你那套‘本座話術’同我說.教。”羅詩嬰雙臂相貼，靠在窗線上，透過半張開的紙窗，斜眼望著她來時所掌的油紙傘，度曉分霞態，餘光庇雪融。
秋灰初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暉景短。此時正值金露雨節，雨絲纏纏.綿綿……
“本座話術”，是羅詩嬰百年前對淩霄說話方式的總結。在她腦海深處，後者三句話不離“本座”二字——
“本座的事，何時需要徒弟來操勞。”
“本座的話，你可有聽進心裏去？”
……
“公玉卿，過來陪本座下盤棋。”
“公玉卿，將本座鞋履拿來。”
什麽都自稱“本座”，什麽都要公玉卿來做，就跟他自個兒沒長手似的。
竹傘遮雲徑，藤鞋踏蘚矼。
可不，他這時又對公玉卿下達命令了——
“公玉卿，你過來。”
他小徒弟很聽話，沒有多想，旋即，起身往淩霄跟前走……既然師弟走了，瞿景沅這個當師兄的也不可能留在原地打轉，他亦跟在公玉卿身後。
“師尊，有何吩咐。”公玉卿嘴角含笑走至淩霄身前，還不忘給綾羅宗師行個禮……
淩霄沒立即點明，反倒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腳背，一片白皙，甚至被秋風吹得有些許泛紅……
他做出這一舉動，公玉卿在瞬息間會意，替他找來了嶄新的凈襪，和黑靴。
公玉卿肩骨的傷已好得差不多，能自由活動，僅僅是偶爾陣痛……他不等淩霄吩咐，自覺蹲下.身，卻受到了後者阻攔。
“我自己穿。”
“淩霄今日做人了！”羅詩嬰心道。
其實瞿景沅也很好奇，自己師尊為何總要小師弟為他穿鞋履，為何總是光腳，為何綾羅宗師對江師妹過分寵愛？為何師尊們都有苦難言？為何小師弟那般乖巧懂事卻不討師尊喜愛？總是被冷眼對待……
或許他該去一趟藏書閣，去找一本名叫《十萬個為什麽》的冊子，慢慢兒解答。
……
“你最近怎麽不整日陪著你那徒弟了？”淩霄依舊坐在高凳上，挑了一只眉，“怎麽，被她的熱情嚇到了？”
羅詩嬰露出一個笑容意味深長，笑道，“何止……”
熱情似火。
……
——芊雪殿。
幾日後，羅詩嬰躺在榻上，盡管褪盡衣袍，依舊是難以入眠……不得不說，蓬寐的確要比平常舒服……
清夜滿西樓。雲落開時冰吐鑒，浪花深處玉沈鉤。圓缺幾時休。
月色如洗，空山新雨，山梔香羅。同樣清醒的，還有祀霜殿中思考明日“小紙條”內容的江亦姝。
她這半月以來，自從在青鳴山藏書閣中找到一本名為《曲中情》的冊子，便一發不可收拾……此書中，盡是各種相思寄語，月下情歌，詩中仙子……
《曲中情》，實乃“寄詞獻賦哀言說，臣妾風情萬種思”。
江亦姝如今，算是把這本書給私藏了……她每夜寤寐前，都會將明早的“小紙條”準備好，方正規矩地撕下幾寸宣紙，提筆翼翼小心寫下一句暧.昧的話，折成小方塊，墊在枕下，第二日面含嬌.羞塞入羅詩嬰的手中，已成為她每日必做之事。
可以說，她在宣紙山寫下的字跡，要比交給門中長老課後檢查的筆記還要工整……
江亦姝三思之後，決定潛入芊雪殿……幹一件大事。
至於是“好事”還是“壞事”，她自己也拿不準……
……
羅詩嬰轉頭，半邊臉都埋入軟枕中，望舒映入，照一方清暉，一縷素魄照射在她的眉眼間，恍如層層烏雲一只銀蝶翩翩，闖出一道破口，從此，烏雲消散，天光大亮……一切事物都是如此的靜謐。
赫然，一陣腳步打破了玉蟾輝映，寧謐氛圍。
半晌，榻上的人兒翻了個身，似乎不太願意面對這不速之客。
江亦姝撚腳撚手提步在芊雪內殿，她出門時乃臨時起意，走得匆忙，只披了件外跑，連腰帶都沒系……她一步一步靠近床榻，倏的，在一瞬間撲上去，將榻上的人兒抱個滿懷……
她伸進去一只手，想要牽住自己師尊，卻在後者肩膀的位置，摸到一片暖玉似得光滑……
“？？？……”江亦姝難以想象，敢情羅詩嬰睡覺時不著片縷麽？
好在羅詩嬰仔細想了又想，在江亦姝撲過來的一剎那翻正了身，要不然，此時她摸到的就不是自己的肩膀了，而是她的後背……
江亦姝還不確認，又用掌心輕揉幾番……她目光呆怔，不敢再亂動，也不說話，與羅詩嬰四目相對。
“在最後一刻翻正身板……果真是個正確的決擇。”羅詩嬰在心底默念。
她亦擡眼與江亦姝對視，後者一雙鳳眼不似平日裏面對宋之韞的淩厲，兇相畢露。此刻溫情脈脈而又炯炯有神，明睞眸子中還透出一絲無地可容的窘.迫感……
羅詩嬰怎會不知自己徒弟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她小聲解釋道：“我穿褻.褲了。”
聲音之小，宛若在用鼻腔哼聲，說悄悄話一般。
江亦姝也不自覺地用這種嗓音，這種語氣吭聲，“猜到了。”
她如今還壓在羅詩嬰身上，不過才及笄有一，身材竟比同齡人高挑許多……羅詩嬰撇開了眼，滿眼表現著“在想事”三個字。
“你在想誰？宋之韞嗎。”江亦姝前半句還用悄悄話的氣息，後半句的人命驀然大聲，把羅詩嬰嚇了一跳……
“……”為何江亦姝總是對宋之韞敵意這般大？
也是怪事，江亦姝一來，她便有了倦意，莫不是前者在無形之中撒了迷魂香？……
她控制自己小幅度地打了個哈欠，慵懶答覆：“……想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江亦姝心頭一顫，連被.褥裏覆在那人平滑圓潤肩上該抽走的手都忘得一幹二凈……
半刻鐘後，羅詩嬰迷迷糊糊，卻還想起一事，她瞇著眼開口：“你可否……先讓我穿件內衫。”
經過提醒，那不速之客這才明白自己的不妥之處，倥傯縮回手，翻身坐起背對羅詩嬰，手指尖還殘留著 不屬於她本人的餘溫……
……
不出所料，待羅詩嬰整理好衣衫，江亦姝涎臉涎皮，得志鉆進了她師尊暖好的被窩，兩人又說上了悄悄話——
“詩嬰，你今天，不，昨天早上有沒有看我給你留的紙條？”江亦姝與她睡在同一個高枕上，她還故意歪歪頭，頭頂與她師尊的太陽穴相抵……
羅詩嬰應是沒察覺到，恰好江亦姝提到了這個話題，她趁機問出心中疑惑：
“你為何每日都要給我寫小紙條？”
……當然是因為喜歡你阿。
江亦姝認為，羅詩嬰妥妥問了一個廢話……
她稍稍偏頭，放在暖.被中身體還輕柔地撞了羅詩嬰一下……嘟著嘴道：“詩嬰當真不知？”
她一說話，熱汽部分噴灑在身旁人耳側，弄得後者耳廓紅.暈，一陣瘙.癢……
可惜月光散去，屋內無光，江亦姝看不見。
可惜月光散去，屋內無光，羅詩嬰瞧不到她雪亮的眼睛，一泓清水，目若懸珠。
“難不成……是她太閑了？”羅詩嬰心裏想著這答案，她可沒有說出口……若是說出來，還不是接下來要哄江亦姝好幾個時辰呢！
江亦姝等得不耐煩，再靠近一些，她竟在被中擡手半抱住羅詩嬰的小腹，若當下屋內掌了燭火，便能看見她眸光微閃，唇齒輕起——
“還不是因為我……喜歡你！”
……
芊雪殿內，兩人相擁，原本刮風下雨的淒涼天，在此刻恰似風嬌日暖，春回大地。
羅詩嬰久久不說話，江亦姝還以為她睡著了，又問：“那你喜歡我嗎？”
本想著羅詩嬰若是還保持沈默，她從今往後就不再這般莽撞問話了……索性闔眼大夢三千……
可誰知，正值她垂下心，耳旁立時傳來一句，
“喜歡。”
哪有師尊不喜歡自己徒弟的？
羅詩嬰這話回答得沒毛病！
可這話到了江亦姝耳中，卻變了味兒……
……
“詩嬰，月夕節，你陪我去！”江亦姝一手圈著羅詩嬰只著薄衫的楊柳腰，臉埋在後者的頸窩處撒嬌，“好不好嘛……”
羅詩嬰默默在心底嘆一口氣，她手心撫上江亦姝的後腦勺，開口應允：“好好好……不是還有九天？急什麽……”
殿外月色似乎淡了一圈，連映入芊雪殿的光都不足夠了……淡天一片琉璃。爛銀盤、來從海底，皓色千裏澄輝。
瑩無塵、素娥淡佇，靜可數、丹桂參差。玉露初零，金風未凜，一年無似此佳時。露坐久，疏螢時度，烏鵲正南飛。瑤臺冷，欄幹憑暖，欲下遲遲。
念佳人、音塵別後，對此應解相思。最關情、漏聲正永，暗斷腸、花影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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