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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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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商秋

——芊雪殿。

已是紅昭門鬧上青鳴山的第二日。

素商吹景,西真賦巧,桂子秋借蟾光。層層翠葆,深隱幽艷清香。占得秀巖分種,天教薇露染嬌黃。珍庭曉,透肌破鼻,細細芬芳。

初秋,青鳴山上沒種楓樹,便看不見紅楓漫山的景色……雲感玄羽,風淒素商。

羅詩嬰從仙雲靈臺回來後,便在榻上倒頭夢大千……許久沒這般暢快地睡過了……

夜風襲過山野,霖霪霏霏,綿軟細膩,絲絲縷縷纏綿不斷,刮過芊雪殿的紙牕珠窗,輕透縫隙,拂向榻上。

羅詩嬰的發絲被拂亂了,慵懶地這在山根處,月色如洗,晃映在她半邊臉上……

許是被照得亮眼……榻上美人兒擡手覆蓋在自己臉頰上,幾寸衣袖滑到手肘,如玉蟾般的膚色顯現……

……

應是月中倒影,喜餘葉婆娑,灝色迎涼。移根上苑,雅稱曲檻回廊。趁取蕊珠密綴,與收花霧著宮裳。簾櫳靜,好圍四坐,對賞瑤觴。

兩個時辰後,月色被一片霧朦朦籠罩,快到寅時……羅詩嬰從昨日申時過半,睡到了第二天寅時,足足……十五個小時……

她恣睢地用覆在臉上的那只手揉了揉眼,蒙眬不清……只覺手又些麻,是太久沒活動的緣故罷。

她窩在暖和的軟被中,再瞇眼卻怎麽也睡不著……

橫豎不得意,不如……去祀霜殿看看姝兒醒了沒。

昨日回到芊雪殿後,羅詩嬰跟江亦姝簡單交代兩句,便稱自己困得不行,要她徒弟也抓緊回去休整一二,江亦姝還算聽話,即使心中有許多話,她也等羅詩嬰先睡一覺再說。

羅詩嬰借著暗淡月光摸索起身,隨手從櫥櫃中挑了間外袍,也沒留意是和樣式,披上身,將腰帶一系,準備從芊雪殿後院出去……

祀霜殿是芊雪殿偏殿,占地大小卻與青鳴山上其他宮殿相差不大,七七.八八,算是單獨的宮殿了……去往祀霜殿,可直接從芊雪殿的後院,有條小路徑直通往。

……

沒多穿兩件衣裳再出門,是羅詩嬰今日所做第一件令她後悔的事。

繞過屏風,推開大門,清晨秋風瑟瑟,恍如剜肉刮骨……青鳴山上響瀟瀟,吹得林間萬葉飄。淒涼關別,數株還瀟。

羅詩嬰被秋風刮得難受,撇頭閉著眼,良久才緩過來……看來往後不可起這麽早。

說來……行雲宗的弟子再過一個時辰,第一堂課便開始了,此時他們也應該在床上“生不如死”地起來,洗漱完畢去膳堂後去學堂。

不知江亦姝,有沒有醒著?是不是也賴在床上眷戀片刻……

想到此處,羅詩嬰抿起唇角,繡幕芙蓉一笑開。

——祀霜殿。

江亦姝並未一回到殿內,如她師尊一般倒頭大睡,她昨夜沒去十三裏梔子林,是在祀霜殿後院練劍。

她已學到《劍道》第九章,“守破難”,創成新招,改良舊招……她挽了好幾個劍花,使出一道道劍芒,在空中散出溢彩流光,宛若一只只石墻上用靈力雕刻的白蝶,有了生機……

闖出石墻,在指尖縈繞,白蝶的翅膀微微泛出金黃色的光影,恰似三千春色。

江亦姝練了一個時辰的劍,心中一味不得勁兒……她在榻上翻來覆去,想起白天在閑雲靈臺的事,真搞不懂方衡這吃裏扒外的老東西是怎麽想的……

雖說他讓那女子留在“膳堂”,這種臟活累活是個有腦子的人都不會答應……那女子留下來只有兩個緣由——

其一,她在行雲宗有所圖。

其二,她沒腦子,甘願給人家做牛做馬。

簡稱:牛馬少女。

“牛馬少女……”江亦姝側著身,越想越憋不住笑意,直直笑出聲來……她大概是瘋了罷……

想著想著,竟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夢裏,羅詩嬰既往如舊地坐在她對面,給她倒了一杯清香撲鼻的梔子花茶,一雙杏眼深情款款與她對視,溫柔笑道:

“小姝又胡鬧了,怎麽能給人家取那種別號呢?”

夢裏的“江亦姝”有些許吃驚,她沒有立馬端起杯盞,而是問道:“詩嬰覺得這綽號如何?”

“滑稽……”羅詩嬰一只手掌輕聲拍在桌案上,撐起上半身,弓腰往前探,另一只手施施撫上江亦姝的臉頰,掌心的溫度渡予她,熱得發燙……

“江亦姝”準備握住茶杯的手頓在半空,沈思片刻,改握住羅詩嬰撫摸在她泛紅暈臉頰上的手背……

“詩嬰……”

————

祀霜殿的窗戶沒關,虛掩了一條縫。冷風趁機鉆入內殿,想偷襲沈睡的人兒……

可惜那人側躺在內,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實,她半邊臉埋在軟枕上,凹陷下去了……還有一半用被子蓋住,只露出鼻子與半只眼睛在外,連嘴唇也遮住了……

這樣看來,可以說是把兩只耳朵掩蓋住,極其有安全感。

“詩……唔……”

夢中的主角已然斂聲息語地潛入殿中,榻上的人兒還渾然不知。

進入祀霜殿後,煦暖多了,羅詩嬰在徑直小路上,不僅聳了肩,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兩只纖纖玉手在初秋的清晨,被習習涼風凍得冰冷無色。

她都行至江亦姝的身邊了,後者還在說什麽夢話?……

“嬰……”

留心聆聽,是她的名字……羅詩嬰並沒有驚訝,只是感慨,這徒弟跟個孩子似的……可細細想,江亦姝不正是個羽翼漸豐,未嘗盡人世間味道的孩子?

十六歲,當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梔子花。

羅詩嬰躡手躡腳蹲下.身,擡手去撫梔子花的蕊兒……她幾根指尖穿過對方臉頰與被褥相貼位置,如此,柔軟的錦被成了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好熱和……”

她在心裏想著,正好給她暖暖手。

榻上做美夢的人兒臉蛋被凍到了,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輕微地抖了一下……

她悄悄睜開一只眼,眼前是……

“……詩嬰。”

羅詩嬰剛想招呼說“醒了?”,還未等她張口,又聽見江亦姝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疑惑,

“那個別號有什麽不好……”

江亦姝在夢裏給誰起了綽號麽?看來她還是半懵半醒的狀態……這幾個月來,羅詩嬰還是頭一回看見自己徒弟這樣的狀態,她可得問問江亦姝夢見了什麽。

“什麽別號?”羅詩嬰的手未曾移開,江亦姝即便身體反應出了嫌冰,可她的臉倒是只聽大腦的,與前者的手心緊緊相依偎,時不時還蹭兩下,這是把自己當成暖玉了,在給羅詩嬰溫手麽……

掌心的溫度有了變化,如同雪花在春日融化,蠶蛹扒在藤蔓上,破繭成蝶。

不知為何,羅詩嬰心頭一震,若烈火澆酒般燃燒著與心臟相連的各個血管……

明明江亦姝的臉也不是很燙,而且她手心的寒氣還傳到了臉蛋上,即使十二分溫暖,也不至於讓她感覺熱血滾燙才是……

好奇妙。

江亦姝下一句話打破了她所有遐想——

“牛馬……少女。”

羅詩嬰:“???……”

方才……是自己幻聽了?什麽少女?……這是在說誰?是山間的小妖精修煉成少女了麽……不過倒還少有聽見“牛妖”、“馬精”的……

羅詩嬰用大拇指的指腹撚了撚江亦姝絲滑的臉,微微蹙眉,覺得好笑,嗓音輕緩道:“胡言亂語。”

江亦姝別別被子,將另一只鳳眼也露出,與夢中人四目相對。剛睡醒時,聲音沙啞,她還在問夢中的情節——

“這名字……不好聽嗎?”

被詢問的人啼笑皆非……左右也不是什麽天大的問題,羅詩嬰點點頭,一字一句飽含無奈,“好聽好聽。”

本以為這樣回答自己徒弟方能罷休,不曾想得到“肯定”的人卻撇過了臉,又拉起一角被褥,雙耳蒙住……“詩嬰騙我。”她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目光閃動,羅詩嬰不知江亦姝到底是在與自己說笑,還是鄭重而言。

江亦姝將臉移開,正眼朝上,盯著被微光相映的房梁,羅詩嬰的手也不好再覆在她臉上,她縮回了手,掌心餘溫未散……你以為綾羅宗師就這麽息事了?

那你是想少了。

羅詩嬰搓搓兩只手,“唰——”地一下。元然間掀開錦被一邊,將雙手“奉上”,還面不改色地揶揄道:“姝兒,好暖……”

若是單單拿她這句話來說,換了與她不相識的人,定要以為堂堂綾羅宗師是什麽登徒浪子了……

一刻鐘後,江亦姝清醒了,是被羅詩嬰的手冰醒的……她坐起身,問道:“你怎麽這麽冰?”

“不知,從小就體寒,”羅詩嬰依依不舍將兩只埋在被中骨節分明的手縮回,起身點燃內殿兩站燭臺,有些火光照亮,再去大殿點燈,“快些穿衣起來,我在主殿等你。”

江亦姝不知她寅時才過半來祀霜殿找自己所為何事,不過應當不是在劍道上的事,畢竟她的武功羅詩嬰從未過於焦慮操心,更不可能說一大早便來監督她練劍了……她沒有多想,穿戴好衣裳,步入祀霜大殿。

……

待到江亦姝拾掇完畢,羅詩嬰已然坐在熟知的位置等她了。

先前屋裏太暗,江亦姝還沒發現,今日羅詩嬰只披了件外袍便出來了……

是一件京元混青驪的墨色緞綢,有珍珠白邊在袖口處,還鑲了一層金邊,腰帶是水芙色銀絲寬綾,曼佻腰際,錦襜褕,繡襠襦。

紅顏白玉,華服蔥蘢。

羅詩嬰隨手抓了一件晚宴禮服的外袍……縱使內襯不搭,也未束冠,以她的仙姿玉貌,非物襯人,而是人襯衣,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瓌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

她三千青絲垂髫,跪坐時,落在裙擺上,沾了紅塵……

江亦姝腳步頓住,怔怔望著羅詩嬰,後者亦擡眼在她身上上下掃視。

“嗯……又長高了。”

她如今知道為何對方雙手冰冷了……只穿了件外袍,還是夏款,腰帶也沒系好,她坐在羅詩嬰對面,漫不經心道:

“胡亂穿衣的毛病跟誰學的?”她挑起一只眉頭,揚起唇角,“可是淩霄?”

羅詩嬰:“……”

這話……不止一點點耳熟。正是在姑蘇時,江亦姝洗浴完吃冰糖青提的一幕。

今日羅詩嬰來不只是為了同江亦姝寒暄幾句,更不是為了在後者的床.褥間暖手,這幾日懸疑事件重重,好在西北的“吃人駱駝”這棘手的事已真想明了。

槐花不像是在與江亦姝玩“以命換物”的游戲,更像是在告知她關於似風山“山羊蹄”這一物的事情……

紅昭門找上了行雲宗,將謝淺的女弟子塞入青鳴山,哪怕是在“膳堂修行”……

“詩嬰,紅昭門的人為何不找青棠宗,而是來找我們?”江亦姝也同樣被這個疑難所困惑。

兩人引入正題——

“小姝認為青棠宗是怎樣的門派?”她不作回答,反問江亦姝。

江亦姝對這個門派有所了解,但不多,嚴謹務實而答:

“據說,青棠宗……門內大多弟子以雙.修為主道。”

她只知道這一點。

羅詩嬰點點頭,清早起來,就是要喝兩杯熱水,才混身舒暢……她現在到祀霜殿大殿時,第一件事是在一旁的爐子上燒了一壺水,此時水已沸騰。

“雙.修之法,雖說修為長進得快,不過此法損心損道……紅昭門那小女孩,可能去那樣的宗門麽?”

等等……江亦姝怎麽聽出了一絲不對勁,她冷漠道:

“她去哪跟我有什麽關系。”

那女子在她眼前給羅詩嬰拋、媚、眼!想想就氣!

“不,很快就有關系了。”羅詩嬰動作伶俐,純熟地倒了兩杯,“晾會兒再喝,燙。”

江亦姝不解她那句話的意思,那女子在未來會跟自己有甚關系?謬妄之言。

羅詩嬰自然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

“紅昭門對我派關於那女孩的安排沒有意見,這只是緩兵之計,至少她進入行雲宗。估計不久,紅昭門會再與我們商議,讓她如行雲宗弟子一般,同學,歷練……”

“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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