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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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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

……

煙雨江南,恰桃花預熱,杏雨吹寒。梧桐交代雛鳳,有淚輕彈。

歸來鴻雁,借東風、稠疊連綿。望帝令、驚雷滾起,誰知頓劍搖環。

煙雨江南,黛山輕風晚,揉碎眼柔。波光瀲灩,鏡面斜照汀洲。多情水草,戲魚兒、惹惱沙鷗。群起怒、撲騰鎩羽,一旁嚇壞扁舟。

小舟駛過錢塘江,碧綠的河面泛起一圈圈漣漪。江亦姝坐在船頭,望著風逐夏浪,綠意盈眸。羅詩嬰坐在箬蓬下,也張羅前邊兒的風景。

兩人已然出發了兩日有餘,既然是出門游玩,那便不能用靈力來趕路,要沿路而行,體驗世間民俗風情。

前方便是祁門縣,江亦姝上半身前傾,張望到一座城門開放,心中歡喜,想要回頭告訴羅詩嬰,她回顧千萬,“詩嬰。”

不知何時羅詩嬰悄無聲息地到她身後來,江亦姝轉過身,卻發現自己已經連伸展手臂的空間都蕩然無存了……她被迫向後仰,雙膝跪坐在木板上,硌得有些許疼了。偏偏羅詩嬰還不依不饒,不打算退後,反而眼波才動被人猜,拂向桃腮紅——

“姝兒想同我說什麽?”

江亦姝此時心中只道,我想說,你能不能先起來。

面前又暗香襲人,撲面而來的梔子清香,到了這徽州,非但不減,濃郁更盛。

似乎是看見了羅詩嬰想見到的情景,她起身了,江亦姝這才發現,對方竟是跪向自己的……一代宗師,怎能給小了自己近四百歲的徒弟相跪,於是江亦姝提醒道:

“詩嬰往後要靠近,還是先知會一聲罷。”

羅詩嬰疑惑,“為何?”

“也好讓我做個準備。其一——我不會再像今日這般,動彈不得,還硌得膝蓋疼;其二——你我如今這樣相跪,是要拜天地麽?”江亦姝莞爾一笑。

聽到那三字,一向波瀾不驚的綾羅宗師也楞了神,不過只是片刻之間,而後緩緩站起身,

“無傷大雅。”

——徽州,祁門縣。

羅詩嬰與江亦姝是申時離開的青鳴山,算來,到達祁門縣正是辰時。其實不算時辰,也可知曉,剛入城門,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一片集市,也可稱之為“早市”。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喚醒溪橋水映晴,光涵古鎮惠頤生。翻樣盈籃曬畫屏,琳瑯惹目眨繁星。禽魚肉蛋醅遐算,凡品群仙逛萬傾。回腸盡興千花蜜,駐足忘憂百味羹。

四季連芳油趣煮,三餐半醉醬香烹。人間逸話垂煙火,滿載榮行辟近程。

青鳴山的膳堂自然是比不過祁門縣的早市,兩人玲瑯滿目,江亦姝見了那些各種各樣的早點便走不動路,這一路來,都是羅詩嬰自掏腰包,不過走了半個早市,荷包都癟了……

熱騰騰皮薄餡大的柴火餛飩,晶瑩剔透、湯底醇厚,酥脆香甜的豆黃石頭粿、清新解膩的酒釀甜湯、金燦燦的蟹殼黃燒餅、飽滿而有湯汁的冬瓜鍋貼餃,一個不落……

江亦姝嘴裏嚼著,手上還提著一大袋,根本歇不下來……她將口中最後一口吞下,道:“不如先找個客棧歇息,晚些再出來逛?”

“嗯?”羅詩嬰以一種不言而喻的眼神盯著她,“晚些哪還有‘早市’呢?”

江亦姝反應過來,嘴角咧起來,“嗯,是。”

……

客棧只租了一間,問就是江亦姝搞的鬼——

“兩位小娘子,吃飯還是住店?”

“都要。”江亦姝回答客棧小二。

“您來得巧,小店裏剛好還有兩間上等客房。”

江亦姝在自己師尊看不見的角度瞪了那小二一眼,冷道:“誰跟你說要兩間?”

“啊……這……”

小二不知所措,實不相瞞,這間客棧是整個祁門縣最大規模的客棧了,來的人非富即貴,常有一人包下十幾間房的。他瞧著這兩位姑娘,身著輕盈,想必是來旅行的。其中一人看上去清冷溫文儒雅,另一人……有些冷漠霸道,面上寫滿了“不好惹”這三個字。既然是來游玩,那就更不缺銀兩了……而如今,兩個人還要住一間房,若非缺錢,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了……

“你做甚要為難人家?”那看起來清冷的美人兒開了口,扯了扯另一人的衣角。

另一人在看她時,是與看其他人不一樣的目光,更加的……溫柔和睦。

“我哪裏為難他了?”她說罷,還輕哼一聲。

羅詩嬰無奈,朝店小二說,“聽她的罷。”

她都活了幾百年了,還能不知道自家徒弟是什麽心思麽……可只有一張床榻,兩人總不能擠在一起睡覺。於是她決定……她自己睡榻,讓江亦姝在一旁打坐。

不錯,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自己,況且這還是江亦姝自己選擇的,亦順了她的意。

想到這個主意,羅詩嬰在樓梯間就不禁笑出聲……江亦姝走在後頭,聽見頭頂傳來笑聲,也不知道前者在笑什麽。

……

煙水本好尚,親交何慘淒。況為珠履客,即泊錦帆堤。

直到第二日,羅詩嬰也忘不了,自家徒弟昨晚聽到要讓她在榻邊打坐,愕然的表情。太陽初升,江亦姝便沖到樓下櫃臺,對還在準備今日菜單的掌櫃說,“再給我一間房。”

東家見她怨氣沖沖,被嚇了一跳,低聲斷斷續續呢喃道:“不、不好意思……最後一間,昨晚……被租走了……”

“……”

昨日沒仔細瞧,今日一看,祁門縣這地方不小,再往城中走,滿街的店鋪。

江亦姝沒有帶劍,因為她的劍已經開靈,能收召自如。只不過劍靈修煉還不夠,還不能顯形……劍修修道有成後,能將自身靈氣與劍中靈氣相融合,合二為一。在需要時能夠隨時召出,另一面意思,言簡意駭,劍身隱藏。平日裏出門便不必背著寬長厚重的配劍了……

這般說來,江亦姝是到達了“空”的境界,不要小瞧這只是劍修的第一層境界,可這修真界有千萬劍修,到頭來,達到“空”境界的還不足三百人。更不要說“無我”……如此看來,羅詩嬰晉階到“不動心”,可謂是無人能及,也怪不得她被人尊稱為一聲“宗師”。

話說,江亦姝拜師已然三個月,可她還不知羅詩嬰的劍靈叫什麽名字……傳言,羅詩嬰年輕時嗜愛用劍,可到了不到百歲時,便不常召出劍了。有好幾百年,世人沒見到過綾羅宗師的劍了……江湖上少有人能準備得道出她的劍名,或許只有行雲宗內部長老知曉,例如淩霄、方衡。

然後他們從不隨意提起,外人也不敢多問。否則羅詩嬰便會讓那多嘴的人親身體驗一把她配劍的厲害——

“既然你那般好奇,不如坐下與我的劍靈下兩盤棋,他已經許久沒與人說話了。想來你們應該有許多話題,再讓他為你作畫一幅,這樣就不怕世人記不住你了……畢竟你勇氣可嘉,若是不在了還沒人知曉,那多不值。”她笑意盈盈望著那人,“你說,可好?”

這是曾經有人想知道她的劍名,她給那人的回話。也就只有年輕時才會有這麽多話,若是換成現在,她能縮成五個字,

“我送你上路?”

……

劍修,不但要領悟劍意心法,更要痛徹劍訣招式。江亦姝所學的劍訣,是行雲宗的《泮水劍訣》,這是綾羅宗師親自編撰,將古往今來,所閱典籍,所歷險境,所悟劍意都化為一體。

而她教江亦姝劍招劍式,乃是十幾條一同教導,不似其他劍修長老,一條條循序漸進,光學一條沒有用處,只有身臨其境,把那十多條看為一項,才會有精進。

“對方刀尖開始向下擺動之瞬間應攻面;刀尖向下擺動之幅度較大時應刺突咽喉;刀尖向上擺動之瞬間應攻手;刀尖向上擺動之幅度較大時應攻胴……”

“對方刀尖如向左右擺動;其起動瞬間應攻面;刀尖左右擺動之幅度較大時應刺突咽喉。”

她知曉江亦姝走到哪步了,親自與她對招,時而出其不意的招式,如此才能讓江亦姝仿佛接觸各式各樣的對手。

“最後,凡對方刀尖起動瞬間,均為進攻良機,應留意刀尖之動向。”

不得不說,她這種教導方式,確實有效,一時辰後,江亦姝便突破了境界,達到了“空”,還煉成了劍靈,只是目前還不能化形。

……

兩人一同步入木橋,天灰蒙蒙,晚些似乎要下暴雨……湖上荷葉排排,蓮藕一節節埋入黃泥,四周煙霧朦朧不清,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羅詩嬰趴在橋上憑欄處,凝註身下的荷葉,羅裙一色裁,卷舒開合任天真。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察覺身側目光,頃刻之間擡頭。江亦姝偏著腦袋,望住一片溫柔杏眼明仁,撩人心懷……

須臾之間,江亦姝認為,這滿園綠荷紅菡萏,不及對方杏眼微瀲,紅唇如凝。

“怎麽了?”見江亦姝久久不說活,只是盯著自己,莫非是被她的風華月貌給迷住了眼?

“滴答——”第一滴雨珠打在了一片荷葉上,雨漸漸大了,江亦姝竟還不動,最後是羅詩嬰拉住她,望樓閣裏去……

站在樓閣第二層躲雨,羅詩嬰心想,早知看看天氣,出門前帶把油紙傘……江亦姝手上牽住的溫熱,使她回過神來,她故作正經,輕咳一聲,道:“那詩嬰的劍叫什麽名字?”

“玉為塵。”

她早就料到前者會問她劍名,只是沒想到是在這時。

……

難怪民間都說孩童好奇心可強,自從她道出這劍名,江亦姝便開啟了追問模式。

“他化形後長什麽樣子?好不好看,會說話麽?”

羅詩嬰也毫無不耐煩之意,一一解答,“比我高一個頭罷,如皓月無暇,會說話,只是少。”

“是男身?這是如何決定的?”

“不知,見天意。”也可說,看靈劍的心情,化男化女由它自身決定。

“那他平日會出來與你說話嗎?他現在在哪?在做什麽?”

“會的,他應在芊雪殿……躺我的榻,喝我的酒,若我想召,隨時能將他召出。”

江亦姝露出疑惑表情,“他在……做甚?還能與主人分開?”

“是,你以後會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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