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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竹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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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竹菌

不欺命被公玉卿握在手心,那勢氣被他展現得淋漓盡致……

劍道因自古受禪理之影響殊深,已成為劍即禪,劍禪合一的特殊動作。

他隨手一道劍氣過去,將遠方的梔子樹一震,雪白花瓣紛紛飄落……

江亦姝隨著他的劍氣方向瞟一眼,她常常在那棵樹下練劍,自己從未使用外力,讓花瓣落下,都是借東風,欣賞一場花瓣雨,而此刻,公玉卿竟然辣手摧花!她有些氣憤道:

“摧花做甚!”她手上還不忘動作,無隱劍也仿照不欺命的模樣,向對方襲一手劍氣去。公玉卿抵擋劍氣時,可算是看出來了,她這一劍是帶有私人恩怨的……

綾羅宗師明明是讓他們互相監督練劍招,江亦姝身為她的弟子,想不到如此不守規矩,公玉卿心生不滿……偏偏他也是個不肯服軟的人,即使這是在芊雪殿的地界,自己也沒有理由要讓著江亦姝,綾羅宗師亦定會秉公處理,不會因江亦姝是她的徒弟,就偏袒她!

好在他沒有把這些話都說出口……若是當真被羅詩嬰聽了去,恐怕他心目中襟懷坦白、直道而馳的綾羅宗師,都要笑出聲來罷……

羅詩嬰不知何時坐在一棵梔子花樹的樹幹上,閉著眼睛,手指尖拈著一朵已經盛開的梔子花,抵至鼻息間,是熟悉的梔子花香,它要是再開下去,就枯萎了。恰好,羅詩嬰瞧見了它,將它折下,留住了它最燦爛的樣子。

清風徐來,好不愜意。

……

“你師尊可沒說過要動真格!”

“又如何?”

“你這般,枉愧你師尊的教誨!”

“所以呢?”

一番爭執擾了羅詩嬰清凈,她緩緩睜開眼,見江亦姝與公玉卿正打得火熱……

兩者皆絲毫沒有退讓之意,無隱劍與不欺命相碰,叮叮作響。雙方劍身皆呈銀色,如蛇信般,嘶嘶破風,如靈活的游龍,輕盈好比鶴羽,直迎面門……

羅詩嬰兩眼一黑,自己不過是小憩片刻,這倆小孩怎麽就真的打起來了?放才不還在練《劍道》第八章——“劍禪合一”麽?

小姝與公玉卿之中,在彈指間又發生了何爭執?羅詩嬰並沒有立刻阻隔他們,只是輕聲躍下樹椏,走近一瞧,見兩人誰也不樂意讓著誰,皆沒有收手的打算……

率先註意到羅詩嬰靠近的不是江亦姝,反倒是公玉卿,他在對劍之中還能抽出閑來,詢問羅詩嬰:

“綾羅宗師,江師妹無緣無故與我爭鬥,一意孤行!改如何處置?!”他眉目淩厲。

偏偏江亦姝也不甘示弱,冷嘲道:

“狗屁的無緣無故!明明是你惹我芊雪殿在先,我都舍不得碰的花,你憑什麽結束它的生命?”

羅詩嬰:“……”這麽說來,自己適才折了一朵花,捏在手指把玩……

“要不先停……”她小聲開口,又上前幾步……倏的,一道劍光劃過眼前,羅詩嬰在一剎那間偏頭躲過,那道劍光正是來自她的愛徒小姝。

“……”她長嘆一口氣,而江亦姝依舊不依不饒……

“好啊公玉卿!還敢陷害詩嬰!可真是大逆不道!”

公玉卿雙眉緊蹙,“呵,那道劍氣是誰使的,自己心中沒點數?我看你是冥頑不靈!專橫跋.扈!顛倒是非!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狐假虎威!枉為綾羅宗師子弟!”

罵架就罵架!拿她師父來說事,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宗內皆說公玉師兄為人溫文爾雅,如此看來,不過是浪得虛名!”江亦姝硬生生將人逼到五百米開外,還趁公玉卿不備之際,袖口中彈出一枚銀針,無毒,卻劃破了公玉卿的側臉……

雖然顏貌有損,可他畢竟是師兄,更何況對方不過是一位及笄有一的女子罷了!又何必計較,他本想放手,可江亦姝還窮追不舍,又不可能站著不動讓她傷了自己,一掌拍向前者左肩——

江亦姝只顧防他的劍,沒有料到會有這一掌,她被他的內力,震傷了肩頭……

羅詩嬰:“…………”她跟隨在後頭,直到兩個晚輩兩敗俱傷,才停下來……

“勞駕,消停一會,毀了這十三裏梔子林我會生氣。”她眉眼間流露出傷感,像似在惋惜花兒……

……

羅詩嬰快步停到江亦姝跟前,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檢查骨頭有無問題……還好,公玉卿並未真的與她計較,使出全力。

說到底,她還得感謝公玉卿不是?

再回望背後,公玉卿此人儀表堂堂,身高八尺。此時臉頰上一道血痕模糊,看著都疼……

羅詩嬰代江亦姝向他致歉,聞聲道:“對不住了。”

她可不能像小姝一般,胡不講理……

江亦姝不理解,為何師尊要給公玉卿道歉?羅詩嬰給了她一個眼神,是等回祀霜殿再說的意思,她讀懂了,自然什麽都聽詩嬰的,也不反駁。

……

行雲宗內有禁止弟子互毆的門規,兩人都犯了,便一視同仁罷。

“沿著後山石階下去,兩側都是青苔雨林,你們二人,去采蕈菌罷。天黑之前,回芊雪殿交差。”

羅詩嬰丟下一句,“別采有毒的。”隨後,轉身離開。

“采、采蘑菇?”公玉卿重覆一句,低頭望向江亦姝,可對方亦盯了她一眼,貌似覺得這懲罰很尋常,不足為奇。

——

蕈菌,在潮濕的林子中最為常見,例如雙孢蘑菇、木耳、香菇、靈芝等,少數種類有毒或會引起木材朽爛。

青鳴山上最多的菇類,是一種白白凈凈的菇,只不過沒人給它取名,便都稱它為“雨竹菌”。春夏季,林間腐木上白色的小蘑菇,很是顯眼。若是來了一場雨,近乎透明的菌蓋掛著雨幕,湧動著浪漫和靈氣。

它形態美而無暇,不易腐爛。

江亦姝頭一次見這種蕈菌,采了許多,放置到手中的竹籃中……

“江師妹。”來人頂著一張血色抹花的臉。

江亦姝有些許不耐煩,不想理睬,可那人下一句話,讓她來了興致回答——

“我想問問,你和羅宗師,是否真是那種關系?”

江亦姝轉過身來,對方比她高一個半的頭,“什麽關系?”

“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他肯定。

江亦姝如今算是明白了,連一心修煉的公玉師兄也會相信外邊兒那些流言蜚語……

她卻不否認,含糊回答:“你猜。”

說罷,踏下兩層山階,尋找蕈菌。

……

說巧不巧,細雨纏綿,雲無又有之,細亦不毫絲。未許迎眸數,才容灑面知。

積能成樹滴,散忽被風吹。野燒痕初動,春鞭政要詩。

江亦姝半蹲著,將一棵飽滿的雨竹菌一折,放入籃中,隱隱覺得身後有人看著自己,她回過眸來,望住羅詩嬰一片溫柔眼光……

“詩嬰。”她起身,向對方靠近。

本就是山路,有石階,不大平整,她站在泥濘上,蕈菌都生長在樹下,綠蔭遮擋的地方。再加上此時正下著毛毛雨,綿綿細雨輕柔地落在土中,如同一張細膩的絲綢,將泥土覆蓋,滲透。讓每一寸泥都擁有獨屬它的氣息……如珠如玉,纏綿悠轉。

連盛夏燥.熱的空氣,都變得清新。這片林子長在十三裏梔子花腳下,卷著風,雨包裹花瓣,落花紛飛。

……說來也是奇怪,青鳴後山上的梔子花常年盛開,已有近千年。盡管是寒風刺骨的凜冬,或是其他,四個季節,都青白相間、百卉含英。

許是山上充沛靈氣滋養的緣故罷。

江亦姝不料,踩到一片滑溜泥漿,退後好幾步,手上一松,竹籃落到地上,其中一半蕈菌掉出……現在重要的不是竹籃中的菌子,而是她即將向後仰,跌倒的場面。

只不過下一秒,她跌入的不是骯臟的泥濘中,而是後背撞上一片溫熱胸膛……

“你才是真的大逆不道。”

一只纖纖玉手扶住她的腰,羅詩嬰一張口,熱氣噴灑在她的耳側,弄得一陣瘙.癢……她所說的,是先前那道劍光,江亦姝這是又給自己挖坑了……

江亦姝楞了神,靠在羅詩嬰身上許久,直到對方提醒,這才反應過來……“姝兒還想在我身上停留多久?若是起不來,可要我抱你回去?”

江亦姝一下子彈起,聲音都啞了,“嗯……”

羅詩嬰牽住她,待她站穩,也沒有放手。她問道:“你今日與公玉卿動起手來,僅僅因為他將花瓣襲落麽?”

江亦姝沒註意到自己的手腕還被她牽著,回答道:“自然,不是。”她笑了笑,“看他不順眼罷了。”

羅詩嬰:“…………”她亦笑著嘆一口氣,“你呀!……”

山色朦朧,她此次沒有撐傘,眼睫有些濕,三千青絲沾了水珠……

“姝兒,你要記得,公玉卿是淩霄的弟子,他在宗內地位不比我低,且公玉卿的本次行雲之劍的魁首,我知你此次沒有拿到前三,我說過對你的獎勵也不作數了,不過沒拿到又如何?明年依舊有。你心中對公玉卿很不滿,瞧他不順眼,這很正常,待他再學六日,就不再打擾芊雪殿清靜了。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

她認真安慰江亦姝,“我也不能明面上幫你,不如這樣,我們不采蕈菌,先回芊雪殿,為師給你做玉竹菌湯如何?”

江亦姝點點頭,答應了。

她看了眼泥中灑落一半,乳白的小菌子,緩緩蹲下身,探出手去,一個個撿起,雖是小心翼翼,不過指尖還是沾上褐色的泥巴……她雙眼註視著手中的雨竹菌,墨發從肩膀滑下,貼在臉頰上,遮住了側臉容貌,襯得鼻梁更加高挺。

羅詩嬰看著自己徒弟全神貫註的樣子,不禁笑出聲,“哈哈哈哈……民間有個故事,叫做《采拾蕈菌的阿囡》,姝兒可有聽過?”

江亦姝沒作聲,心裏想,這不是你給我布置的任務嗎。

況且哪裏有這故事,怕是羅詩嬰自己編的罷!

……

她這次學聰明了,站徐徐起身,此次沒有踩滑。

羅詩嬰如往常一樣,牽著江亦姝的手,恰好是方才染了塵垢的那只……江亦姝本想縮回,可她卻不讓她如意,將那只手捉了去,還特地握住那兩根指尖,蹂.躪一番。

濕潤的泥在滾燙溫度間滑開,把來自不同主人的兩只手,都暈染上褐色……還是相同的位置。這般,羅詩嬰還不滿意,非要再搓幾下,將泥濘搓得多深,仿佛要把它搓進肉裏,進入血液中,才肯罷休。

江亦姝不知師尊是什麽癖好,只是呆呆看著她,手上也不反抗,也由得她去了……

……

雨竹菌湯鮮味濃,湯汁純白無暇,表面撒有綠色的香蔥,濃郁而芬芳的菌菇湯滑入喉道, 碗菌湯輕輕舀,潤潤口腔滋味妙。湯汁為清水澄明色,菇菌浮騰形狀美。豆腐片、綠菜葉,浸泡其中美味佳。

芳氣盤臺號,靈根引客游。一窪潮濕地,餘味醉春秋。

等公玉卿提著滿籃子青紅藍紫的菌子回來時,擡眼便看見綾羅宗師與江亦姝二人在芊雪大殿,相對而坐,碗裏還盛著香噴噴的雨竹菌湯……

“綾羅宗師。”他舉著一籃看著就有劇毒的菌菇,上前作揖行禮。

羅詩嬰還沒轉移視線,已然聞到了帶著毒的菌子氣味。

“你這是給我帶了一兜毒蕈菌,想幹翻芊雪殿?”她語氣輕松,帶著調侃。

公玉卿不好意思,“恕我實在認不出,哪些有毒,哪些沒毒。”他將目光落到江亦姝身上,對方在兩人談話之時,又喝完一整碗湯,此刻正在添第三碗……他忍不住好奇,問道:“不知江師妹,又是如何認出?”

江亦姝盯了他一眼,手上動作不停,“我有腦子。”

看來單單憑借“腔戰”,江亦姝便已碾壓了他。他不甘追問:“你速度這麽快?是何時回來的。”

“關你何事。”

公玉卿被氣得心肌梗塞,不與她搭話了。

“鍋中給你留了一碗,你帶回藤栩殿喝罷。明日不必那般早來,可比今日晚一個時辰。”

一刻鐘後,乳白色的菌湯見底,芊雪殿中,只剩綾羅宗師與她的姝兒。

“所以你是如何認出的雨竹菌?”羅詩嬰問她。

“詩嬰莫非是忘了,我從前浪跡江湖,時長吃不飽飯,哪些沒毒,哪些有毒,我還是能辨認一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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