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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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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邊

“思樂泮水,薄采其藻。魯侯戾止,其馬蹻蹻。其馬蹻蹻,其音昭昭。載色載笑,匪怒伊教。”

羅詩嬰沈聲念道的,正是行雲宗的《泮水劍訣》,可她兩手空空,並未召出劍來……羅詩嬰有一劍,可缺很少有人見過她的配劍……也是,她已然步入“不動心”的境界,尋常危機她不用劍,甚至不用手便可以解決了,哪還需要劍?

此時她右手中捏出一道無形的劍,化出有形的劍意……劍意本無形,何來有形一說?此等境界,常人怕是修行個千年也達不到,可就是這樣的羅詩嬰,可望而不可及的綾羅宗師,只用了四百年不到……這也是她被無論是修真界還是人間所奉承的原因之一。

身後數百聻魂發出聲響,一種不可描述的聲音,聽上去更像是慘叫……那聻魂是聻生出的怨氣,而它們來到此山洞後,周身紫霧更重,這在暗示著,此地,可能生存著一只聻,也可能是多只……

羅詩嬰站在那棵巨大的楊柳邊上,右手中有形的劍意,在剎那之間向對面那聚成一片的紫霧襲去……那霧散開了,但卻沒有消散,只是將體積縮小了些,看來這裏有一股力量,滋養著它們……

可這樣卻比方才好了許多,這些聻魂沒有死,也沒有活。

羅詩嬰不再動手,而是轉身向前走的幾步,找了一塊較為平坦,沒有那麽潮濕的礁石,隨即坐下……

她恰好坐在楊柳樹下,那楊柳說來也是奇怪,在如此漆黑的環境中,卻能暗暗地發著微弱的綠光,萬條垂下綠絲絳……

幾條綠柳擋在羅詩嬰眼前,這洞穴裏面沒有風,或許有其他的出口罷,羅詩嬰也不想動身去觀察,還是等待江亦姝到來再說。

……

江亦姝走在最前面,而公玉卿卻成了斷後,千琴憂恰在最中間。

他們已在此條路走了兩刻鐘,卻一無所有。江亦姝垂頭看向地面觀察了一番,發現這前面的雪面上,仿佛都有一層被踩過的規律。形狀大小一般,若不留心看,是被發現不了的……

這個會不會是羅詩嬰在上面踏過的痕跡。

之前她走在中間公玉卿在前邊開路,後者將前邊兒的雪都炸得幹凈,這才沒能讓他發現。

於是她頓下腳步,後面跟著的兩人自然也停下來,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勁嗎?”

前者回答道:“你們看前面的雪,每隔兩步就會有一道淺淺的印子,像是人用輕功在上面走過。”

她這麽一提醒,兩人這才註意到,“確實如此。”

並且還有一點,這印記雖然不是特別明顯,可還能瞧出來,而此時正下著紛紛大雪,這無疑不是在說明,在這北邊的雪路上,用輕功踏過的人,來的時間離他們並不久,不然這地上的印子早就被茫茫大雪覆蓋了……

幾人心中燃起了希望,決定加快腳步,他們也用上身輕如燕的輕功,朝前邊追去。

……

羅詩嬰在這邊等得實在無趣,竟還打起了了瞌睡……她偏過腦袋,垂眸望著一片黑潭,不知底下有何物在作怪。

另一邊,被她淩厲劍意震散的聻魂,身上的紫氣減淡了一些,可還是在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它們此時也不再亂竄,而只在一定的區域裏游離。

楊柳之下幾根綠條,被它們竄起說帶來的風揚過,在她的臉前亂舞……

“別動,看得我眼花……”羅詩嬰怕不是困意湧起,有些懵了,和一棵楊柳樹說話。

令她驀地瞪大一雙杏眼,擰著眉頭的是接下來的一幕——

“你以為我想嗎?”說話的正是那棵柳樹,聲線平和,並不蒼老,更顯年輕,是個男聲……

羅詩嬰呆怔幾秒鐘後,馬上回過神來,她知曉,這棵柳樹要麽是被人開了智,要麽是自身修煉有靈……這荒山雪嶺的,只能是第二種情況了。原來這柳樹會說話,倒是給她在這無聊漫長的時光中,增添了幾分樂趣……

她來了興致,問那棵柳樹:

“小柳?你叫什麽名字。”這不是已經給人家取好了?還問什麽。

“小柳”:“……我叫小柳。”其實他生在在此地這麽多年,還沒有誰給他取過名字……對方若是想叫,那便叫罷……

“柳柳,你在這個黑不溜秋,伸手不見五指,讓人壓抑的洞穴裏,活了多久?”羅詩嬰忍不住問。

“五萬年。”柳柳聲音毅然。

五萬……年,他都可以當自己老祖宗的老祖宗了……羅詩嬰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怎麽稱呼你?”柳柳問她。

只見羅詩嬰如凝般的紅唇微微一笑,將擋住視線的一縷墨發掛在耳後,又一指輕輕一點那垂下的柳條,道:“芊雪。”

她繼續補充,“你只可在沒有旁人的地方叫我此名,若是有他人,你便叫我‘綾羅’罷。”

柳柳是有些疑惑為何要叫兩個名字,但他也懶得問了……

羅詩嬰不敢想象他一棵樹呆在這兒五萬年,有多麽孤獨,換做是她,恐怕早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簡直生不如死……

“到底是誰把你種在此處的?你莫不是棵野生柳?”

“老夫也不知道……”

“……”

就這樣羅詩嬰與柳柳聊了一句又一句,她不知此時外頭天色如何,但至少不像之前那般沒有人陪她說話……她就說我在柳樹下邊兒,等待著江亦姝的到來。

……

江亦姝一行人尋著那雪路上的淺淺印記,一步一步利用輕功沒有破壞掉雪上的痕跡。

當下,天不在像之前那般雪亮,進館有霧霾還是白茫茫的一片,沒有日光的照耀……即時,天色漸漸變暗,本就霧蒙蒙的一片,變得暗淡無光。

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霧重。驚夢三千裏,已三更。

他們要尋著那不易被發現的印記,去找尋羅詩嬰所入的洞穴。今日有月,月色在雪山疊疊霧霭的遮掩下,更顯朦朧……夜晚的千緣道清寂無聲,沈烽靜柝……

再穿過一片雪松,終見一被劍意震開的洞穴。幾人尋找多時,自然是無比激動。洞口並無結界攔阻,江亦姝手提無隱,保持警惕……

察覺到洞口有動靜,羅詩嬰對楊柳樹說道:“我那乖徒兒馬上來了,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吧?”

“記得記得,”楊柳樹有些不耐煩了,“你剛剛已經提醒過五遍了。”他實在不懂,羅詩嬰明明才四百歲,卻和四萬歲一般,念念叨叨……

“你說我要不要出去迎接她呢?”她嘴上這麽說著,雙腳卻不受自主控制地往洞口處走……

楊柳:“你還問我搞集貿啊!”

……

方踏進洞中,果然暗無天日,黑天摸地的,江亦姝能感覺到有一處方向,正源源不斷地冒出紫氣。千琴憂與公玉卿自然也感受到了,他們走在江亦姝兩側,向那方向覆行數十步後,擡眼間,望見無數破碎但並未消散的聻魂,升於半空之上。

公玉卿當即就要拔劍……江亦姝攔住了他:

“慢著……它們已經被震碎,只是魂沒完全散。”羅詩嬰給他們留下了,會不會有其他用意,還是先等找到她再說。

千琴憂聞此,大步走上前,觀察了一番,果真如此,破碎的聻魂周身還是和之前一樣,散發著黑紫的霧氣,說它們有形,不如說它們是一片零散的紫霧……

而當江亦姝瞥眼一望,這團紫霧的斜對方,竟還有一條岔路,那路口處總是恍然發出綠色的熒光……她的直覺告訴她,一定要通往那條路,看看究竟。

她這般想,也這般做了。

移步至路口前方,只見綠色的熒光愈發強烈,江亦姝走在最前方,兩人緊跟其後,生怕落下一點……這漆黑洞穴裏的路,不似在雪面上的坎坷曲折,比起前者,簡直平坦不少。路口離之前身站那出並不遠,不到一分鐘,江亦姝伸手觸摸路口邊的石壁,一片冰涼。

冰的頭骨,定為充盈寒氣之地,不寒而粟。纖悉不茍之間,一面石壁擋住前方去路,可它側方的熒光,吸引著三人前去……正值江亦姝轉身一瞬,瞧見身前人物一怔。

羅詩嬰:“來啦?”她半邊身子靠在前者認為寒涼刺骨的黑色石壁上,雙手環臂,頭也偏靠在冰冷石頭上,笑臉盈盈盯著頓住腳步的江亦姝……

江亦姝:“……”

她像是特意等待自己到來的。

見打頭陣的人不動了,後面兩人還在疑惑為何不走了,莫非前邊兒有什麽魑魅魍魎不成?

此刻“魑魅魍魎”正駐在江亦姝的腳跟前,羅詩嬰站的位置,是個死角,目前只有江亦姝繞過那面石壁,來到轉角……言至於此,後兩人的角度,是瞧不見羅詩嬰的。

……

自打見著綾羅宗師,三人的心安分下來不少,不過羅詩嬰瞟見千琴憂躲在最後,一臉膽怯,居然要自己的徒弟沖在最前方的一系列行為,慢悠悠地說:“你多大了?”

她是面對千琴憂,一對飽含嘲諷的目光也落在其身上,其他兩人不會誤會。

千琴憂:“???”這是在問他?綾羅宗師是不是吃錯藥了?方才的安心方今全部轉化為不安,吞咽一口口水,他老實回答:“盡兩千歲……”他不知羅詩嬰問這等問題作甚,默默移開視線……

江亦姝在一旁聽著,心想,你要不要再問問他的生辰八字?……

“我還以為千長老五萬歲了呢。”她這句話意味深長——我瞧你就像洞穴深處那棵楊柳,什麽都不做,坐享其成,跟個廢人一般!她什麽都沒說出口,留給千琴憂自己思考。

一直聽見外頭閑談的委屈柳柳:“又怎麽了芊雪……”

事不宜遲,該處理那片零散的聻魂了……那殘局,果真是給江亦姝留下的。

如禪錄,何故聻,雲未見桃花時聻,皆語餘聲。

《五音集韻》子役切,音積。人死作鬼,人見懼之。鬼死作聻,鬼見怕之。若篆書此字貼於門上,一切鬼祟遠離千裏……

《正字通》按聻音賤。俗謂之辟邪符,以聻為鬼名。《酉陽雜俎》曰:時俗於門上畫虎頭,書聻字,謂隂府鬼神之名,可以消瘧癘。

在修真界,也有在符篆上畫意“聻”字,為驅邪祟……

又張讀《宣室志》曰:裴漸隱居伊上,有道士李君曰:當今除鬼無過漸耳。時朝士皆書聻於門上。又漢舊史:儺立桃人葦索滄耳虎頭等,滄耳卽聻也。又通典:聻,司刀鬼名。漸耳,一名滄耳。

羅詩嬰在一旁指導江亦姝,令其使行雲宗陣法《泮水》第三卷——

“思樂泮水,薄采其茆。魯侯戾止,在泮飲酒。既飲旨酒,永錫難老。順彼長道,屈此群醜。”

無隱攜一半劍氣,向一片紫霧襲去,劍光縱橫交錯,在半空中編織一張法網,將殘碎聻魂全部束縛……當羅詩嬰凝視那怨氣時,眼神冰冷,目光深邃。

……她解決掉一半的聻魂,剩下的,便是公玉卿與千琴憂的事情了。

一番折騰下來,聻魂炬成灰,連灰都飄散地無隱無蹤了。羅詩嬰將它們留下,純粹是為了鍛煉江亦姝,她的《泮水》心法練得如何了……畢竟此次也是歷練,如此,也算是完成任務。

外頭動靜如此之大,柳柳依在黑潭邊,聽見羅詩嬰如此關心那個黃毛丫頭……在三人來此之前,柳柳與她正在滔滔不絕地暢談著,從少時風光,一直聊到羅詩嬰收了一徒弟時,下雨天接她下雪,為她撐傘、在深夜為她分析“仙雲之劍”所敗緣由、親自教她劍道心法,劍法招式……反正三句不離她徒弟。

他都懷疑,芊雪是不是對她那小徒弟有什麽非.分之想了!

他在此地待了太多年,已經好幾萬年沒有人的跡象了,都快忘了千緣道的規矩,亦忘了告訴羅詩嬰,在這個洞穴中,用太多靈力,會被莫名拉入幻境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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