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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27

月考出來後,徐幸的成績第一次領了倒數的位置,連同班主任也對此感到愕然,在他們眼中,徐幸向來是勵志好學生的代表,不可能拿這麽低的分數。

徐幸也有些詫異,但她心態向來平穩,只是在班內熱熱鬧鬧討論這次成績與排名時,她一個人回了書店。

按照學校要求,每次考試成績浮動最大的同學需要由班主任通知家長,讓家長起好監督作用。

另外,每次大考過後,成績也都會有班主任私發給家長。

即便是徐幸,也免不了請家長的命運。

剛踏入書店,徐幸便隱隱覺得不安,興許,此時此刻那條有關她成績的信息已經發送到了周春容的信息通知上。

周春容對她的成績監察向來要緊,不會允許她成績有太大浮動。

徐幸捧著書,卻始終心不在焉,心跳似乎快要跳出體內,砰砰作響,吵得她腦袋疼。

鐘老頭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李嶼把書店內的舊書整理好後,說,“你別太累了,成績沒那麽重要。”

對他來說,確實沒那麽重要。

徐幸搖搖頭,眼神黯然。

她看了看舊書屋,突然想,倘若以後她也可以有這樣一方小天地,會不會好一點

【鐘老頭什麽時候回來】

李嶼望著她,也順著她的視線環顧了一下書屋,“不清楚,可能要到你高考結束之後了吧,他兒女都在照顧他。”

也算是安享晚年了。

徐幸點頭,收回目光,暗暗松了口氣。

李嶼走近,又說,“其實以後你即便沒有考上大學,也沒關系。”

徐幸沒聽進去,楞楞的出神。

“我們就經營這樣一家書店,就在梧城,其實也挺不錯的。”李嶼說完,旁若無事地看了看外面,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欠妥。

但徐幸依舊沒有反應,只是輕輕地抱著自己雙腿,不自覺地顫抖。

不一樣的,她一定要考上大學,她一定要離開梧城,她要去看看山,看看海,去看看屬於她的世界。

這已然是徐幸紮根內心深處的一個心結與執念了,層層盤踞,遠比周春容對她的要求還要深。

過了會兒,徐幸看了眼掛在墻壁上的鐘表,掐著時間往回趕。

李嶼喊住她,他站在臺階上看她,欲言又止,眼神陰翳,喉結滾動一下,又說,“徐幸,你想考哪所大學

徐幸後腦勺抽疼了一下,她緩了緩,轉身在他手上寫下幾個字。

【航天】

那是陳屹淮的理想。

徐幸沒有目標,唯一的目標就是追趕陳屹淮的步伐,循著他的腳印往前挪。

可陳屹淮走得太快太高了,以至於徐幸只能仰望,無法追趕。

李嶼點點頭,他按低帽檐,下巴朝教室努了努,“去吧,好好上課,別分心。”

徐幸笑笑。

“陳屹淮,打球去啊。”章文澤大老遠地看到陳屹淮一個人從教學樓過來,扯著嗓子喊住他。

但陳屹淮反而有些沒睡醒,低低地嗯了聲,說,“今天先不去了,有事兒。”

“呦,陳大學神這次輕松拿下第一,有啥事兒”朱慶蜆著臉湊近,一臉不懷:好意的模樣,“咋地,感情上出現挫折了”

陳屹淮白了他一眼,說,“那倒不是,我家那位叔叔,不太好對付。”

“又給你找事情了”

“差不多吧,”陳屹淮隨意地抓了把額前碎發,然後單手把外套披在肩上,敷衍道,“實在不行我就順著他的意思來唄,出國也不是什麽壞事。”

章文澤嘖了一聲,手中把玩著籃球,“你叔叔真是商人的典型,對你也是夠狠,恨不得讓你留在國外別回來了呢。”

“誰說不是呢。”不遠處聽到他們幾個聊天的林嘉旭小跑過來,一把摟過朱慶的肩膀,湊近說,“又在討論陳屹淮的家:事了加我一個唄。”

“陳總的家事我們可不敢過問,問多了,人家叔叔就要弄我們了。”朱慶說完,又感慨地搖搖頭,壓低聲音說,“聽說陳總的叔叔混的可是□□,認識不少社會哥呢。”

林嘉旭咦了一聲,伸手把他湊過來的臉打回去,“怎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能雇人把我綁了嗎法治社會他敢”

幾人對陳屹淮的那個叔叔向來沒有好印象,畢竟一向傲然挺立的陳屹淮也不能完全躲得過陳宣的打擊。

章文澤說,“要我說,當年中考的時候,怎麽會無緣無故有小混混圍堵陳屹淮,大概率就是他搞的鬼。

考試地點雖然偏僻,但也不至於一個人都不會經過,說白了,就是人為搞的鬼。

朱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認同道,“我靠,說得好有道理,這麽一解釋我要相信了。”

可陳屹淮依舊很冷靜,“不可能,那周妍是怎麽過去的”

“周妍家裏也不差啊,他不敢隨意招惹唄。”

“算了吧,”陳屹淮覺得好笑,“這都什麽陰謀論,你們就是看小說看多了吧。”

林嘉旭說,“得了吧,看小說哪有你:看的多小心以後看小說把眼看瞎了,以後走在路上認錯了人,那可就真尷尬。”

玩笑話掃過,又是一陣笑罵聲。

林嘉旭與陳屹淮同章文澤他們分開之際,章文澤又突然喊住陳屹淮,問,“哦對了,托你照顧的那個妹妹呢我妹有事找她。”

陳屹淮反應了一瞬,說,“不清楚,有段時間沒見了。”

都快要忘記了。

“這樣啊,那行吧,”章文澤說,“有機會的話你讓她來找我一下吧,最近手機聯系不上她。”

“行啊,"陳屹淮頓了下,意識到他與徐幸也有聯系方式,索性就直接掏出手機看了眼她的狀態,“不在線啊。”

陳屹淮沒太在意,同林嘉旭回教學樓。

路上,林嘉旭絮絮叨叨說,“誒對了,陳屹淮,你說暗戀是啥樣的感覺啊”

“我怎麽知道。”陳屹淮腔調散漫,對暗戀確實沒什麽想法。

畢竟一向是他收情書,還沒給人寫過情書呢。

林嘉旭卻說,“切,你不是和那個周妍在聊嗎你會不知道裝!”

陳屹淮一臉無辜,“真不是裝,我又沒體驗過。

“那你和周妍——”

“朋友啊。”

“那你當時思春似的跟人家聊天就沒一點點喜歡”

陳屹淮抿唇,思索著,他想了想,鄭重地說,“我很感謝她,至於喜歡,也許,有一點吧,我也不清楚。”

“兄弟,你好渣啊。”林嘉旭玩笑道。

這一番話辭惹得陳屹淮心煩意亂,他沒好氣地把話題岔開,引到林嘉旭身上。

“你今天怎麽怪怪的"陳屹淮笑,“難不成你有喜歡的人了"

陳屹淮頓時調轉步伐,卻被林嘉旭拉住,問,“你幹嘛去”

“去小賣部買點瓜子,聽你講講。"陳屹淮半開玩笑地說著。

林嘉旭頭一次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泛紅,連連認栽,“不是握草,你有病啊,別開小弟玩笑了大哥。”

“說真的,你真有喜歡的人

“算是吧。”

"誰啊"

“其實你也認識,就是那個七班的——”

“陳屹淮!”

林嘉旭尚未說完的話就這麽被打斷,噎了回去。

遠處,幾個男生冒冒失失地跑了過來,鎖定陳屹淮後大喊他的名字,匆忙道:“不好了,出事了,老師讓我們去找你!”

兩人楞住。

*

陳屹淮趕回教學樓走廊的時候,一眼便瞧見了人群中摔倒在地的女孩,正是剛剛章文澤又提起來的,徐幸。

緊接著,不堪入耳的罵聲一聲接著一聲傳來,“徐幸你個不要臉的騷貨,老娘:辛辛苦苦供你來上學,你個兔崽子倒好,過來談戀愛,考試成績倒數,你也有臉待著”

太多刺耳猶如破碎玻璃瓦片的話語鉆入耳畔,陳屹淮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剛想上前,過去找他回來的男生勸他,擔憂道,“陳屹淮,你別上去,那個女生的媽媽太不講理了,好幾個老師都沒有勸住。

“對啊對啊,而且她媽媽打人太疼了,跟發了瘋似的,”那人嘆氣說,“今天過後,恐怕這位‘包租婆’就要成為長青一中的黑歷史了,別的學校恐怕能笑死我們。"

人群議論紛紛,“好丟臉啊,我要是那個女生,真的就不想活了,毀滅吧。”

“好丟臉。”

確實,好丟臉。

徐幸倒在地上,臉頰被扇出了一個深邃紅腫的巴掌,令她頭暈目眩,她大腦有些麻木,利劍般刺耳的話喋喋不休朝她湧來,快要窒息。

餘光裏,徐幸瞥到了一眼熟悉的人影,霎那間,全身血液頃刻凝固,她冷得發顫。

少年逆著光站在走廊盡頭,隔著人群朝她看過來,眼神覆雜。

是陳屹淮。

不行!

徐幸害怕了,她下意識搖頭,想要擺脫那樣的註視,用散亂的頭發遮擋住她的視線,把自己藏進一方小天地,希望這樣就可以逃開那樣的恥辱。

【別這樣看我,陳屹淮,求你,別這樣看我。】

徐幸眼眶泛酸,臉頰沾了眼淚,火辣辣的疼。

有老師上前勸解,但周春容卻猶如一頭發瘋的猛獸,根本不聽,吼聲說,“我教訓我自己的女兒,管你們什麽事情你們監管不力,讓她和那個陳屹淮早戀,也有臉說我”

聽到陳屹淮的名字,徐幸血液倒淌,羞愧自責混雜在一起,她哭喊著反抗。

【不是,沒有!】

那一刻,徐幸好恨,發心底的恨意如浪濤般將她裹挾,她看了眼透著風的欄桿,心想,如果能從這裏跳下去,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聽這些嘮叨了

周春容見她這樣,又怒從中來,揪著徐幸的頭發,擡手就要打上去。

徐幸下意識閉上眼,瑟縮著。

然而想象中的巴掌並沒有落在她臉頰,徐幸眼睛睜開一條縫,試探地看過去。

只見剛剛還在一旁圍觀的陳屹淮此刻正站在她身前,伸手鉗制住周春容兇狠的巴掌,挺拔的身姿映在走廊的側面墻壁,灼燙了徐幸的眼眸。

周春容楞然一瞬,旋即反應過來,指著陳屹淮破口大罵,“就是你這個不要臉的,跟我女兒早戀是吧

陳屹淮蹙眉,沒顧得上解釋,反而說,“阿姨,無論如何,您都不該這麽做。"

“我怎麽做輪不到你管!"周春容恨恨道,“今天不給我一個解釋,誰都別想離開!”

“我們沒有談戀愛。”陳屹淮平靜地解釋,語氣端正大方,仿佛是在說一件極為普通的小事。

“胡說!”周春容不相信,她把口袋中的信件和便利簽全部都拿了出來。

徐幸茫然地望著地面上散落的情書,以及她藏起來的那張便利簽,臉色慘白。

“這就是證據。”周春容氣急,罵罵咧咧說,“你倆如果幹幹凈凈,徐幸為什麽要給你寫信你倆如果清清白白,我女兒為什麽會有你的便利簽’

眼見陳屹淮面對這些東西怔楞著,周春容冷笑,“還說什麽纏綿悱惻的情話,真當我是傻子啊

陳屹淮沒聽她說的話,把視線挪到了旁邊的徐幸身上,她給他寫了情書麽

可還沒等他拿起來那封情書,徐幸就已經踉踉蹌蹌地撲過去,搶先一步奪過那封情書,顫抖著手把情書撕成碎片。

所有人,除了陳屹淮以外,都冷眼旁觀這場鬧劇。

沒有人去阻止。

比起真相,他們更想知道後續。

【我沒有....】

徐幸紅著眼,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陳屹淮絕對絕對不會喜歡上她。

她和陳屹淮,本來就是不可能。

可這種謠言,竟讓徐幸感受到一股由內而外的扭曲的渴望的,酸澀。

徐幸能感受到頭頂來自四面八方異樣的目光,以及陳屹淮落在她背後灼熱的視線,可她是個膽小鬼,她只敢垂著頭,悶聲銷毀證據。

林嘉旭隱匿在人群中,默默看著這一切,始終一言不發。

校領導聞聲趕到,進行調解。

陳屹淮和徐幸兩人並肩,這本是徐幸費盡心思想要達到的程度,但不是在頒獎臺,而是在教導主任辦公室。

“......好了,現在也清楚情況了,只是一場誤會。"班主任對陳屹淮歉意道,“實在難為你了。”

陳屹淮搖搖頭,他只是默默地和徐幸劃清界限,畢竟讓家長誤會對他們都不好。

“我沒事的,讓徐幸被誤會,實在是我的問題。”

徐幸心一顫,緊咬著下唇。

確定是場烏龍後,周春容抱著徐幸嚎啕大哭起來,猶如洩洪的閘門,“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學,家裏的老人生病,你爸也跟狐貍精跑了,你哥下落不明,媽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徐幸一楞,她清楚地捕捉到一個重點。

她的爸爸,徐莊,有了外遇。

徐幸突然反應過來,腦海中滿是前段時間徐莊的不對勁和反常行為。

那個時候,她滿眼都是陳屹淮,對此什麽都沒有註意到。

周春容的哭喊聲在辦公室內回蕩,所有人都在感慨,真是一對兒苦情的母女倆。

在這哭喊聲中,徐幸少女時期的自尊與傲骨,也砰然間,一點點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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