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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15

彼時陳屹淮作為優等生,去七中參加學校交流互換活動,名額稀缺,他算其中一個。

那是的陳屹淮與現在一樣,風華正茂,意氣風發,仿佛沒什麽事情能難得住那位神采奕奕的少年。

徐幸有幸作為交換生之一,共同參與七中新學習方式的培訓。

交換生一共有三所學校參與,湊齊了五十人組成一個新的班級,講課進度與授課內容都要難於其他平行班,而管理也比較輕松,每次課前都可以任意交換座位,以增進交流。

兩人有幸成為一次同桌,在交換生的最後一次課程中,徐幸印象深刻,但陳屹淮大抵早就不記得了。

當時陳屹淮家中有事,在上課時姍姍來遲,沒法坐到前排,為了不打擾上課,陳屹淮幹脆利落地單肩拎著包,走向角落裏唯一的空位置,和小透明徐幸做了短暫的四十分鐘的同桌。

課上兩人自然沒什麽交集,也因此,陳屹淮沒發現自己最後一次課的同桌是個啞巴。

下課後,陳屹淮也是迅速離開,仿佛與這所學校,這個教室,並沒有什麽留戀,唯獨角落處的徐幸,為此渾渾噩噩地緊張了一整節課。

離開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了一陣小雨,淅淅瀝瀝地拍打著窗子,徐幸在書包裏翻找著雨傘,希冀自己今天可以不要淋成落湯雞回家。

餘光一瞥,徐幸翻找的動作倏的頓住,她低頭,往同桌的桌洞裏掃了一眼,發現了一本遺落下來的練習冊,是他們同款一起在交換活動時報名買的,剛剛上課時也講過其中幾頁,只不過不是本節課的重點內容。

難不成是陳屹淮落下的?

徐幸猶豫片刻,眼見周圍的同學越來越少,她拿出那本練習冊,翻開第一頁確認了一下姓名,果然,上面字跡娟秀,端端正正地寫著“陳屹淮”三個大字,宛若春風揚旗。

下一刻,徐幸顧不得找雨傘,拎起包沖向外面,她心想,應該還來得及。

陳屹淮畢竟不是七中的學生,今天又是交換生最後一次課程,如果沒法把練習冊交給他,恐怕這本書就只能被遺忘。

思及此,徐幸腳步加快,瘋狂地在放學後的人群中尋找那道清瘦的背影。

她也有私心,如果可以,徐幸想正式和陳屹淮做個介紹,在他視線裏短暫的出現一剎那,一剎那就好。

拐彎轉角,徐幸終於捕捉到了熟悉的背影,一瞬間,徐幸跟在他身後,卻不禁也隨同放慢腳步,細雨如絲,打濕她的衣衫與發絲,但徐幸渾然不覺,只是抱緊懷中的書冊,珍珠寶貝似的不讓它淋一點雨。

她告訴自己,【等到拐了那個彎兒,人最少的時候,我就上去把書還他。】

【他會記住我嗎?】

【我們,有可能會成為朋友麽?】

思索間,徐幸的腳尖已經與拐角的墻壁齊平,她隱約瞧見少年宛若青松虬枝的硬挺的脊背,挺拔的身姿,徐幸聽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她長輸出一口氣,擡腳轉彎。

下一刻,清脆的一聲啪得巴掌聲鉆入耳畔,徐幸視線裏,陳屹淮的臉頰烙下了一塊泛紅的巴掌印,硬生生把他的臉頰打到了一側,面向徐幸的一側。

兩人視線擦得一下交接而過,徐幸迅速別過臉去,移開視線,裝作等人的模樣四處張望,懷裏的書冊早就被她揉皺。

徐幸腦海裏,浮現一張同往日光風霽月形象全然不符的倔強模樣,眼神惡狠狠地回瞪過去,滿身硬骨凜凜,似乎是只尚未馴服的野獸。

她漂浮的眼神掃到了車上的黑衣男人,大約中年模樣,眼神犀利,西裝革履,動起手來絲毫不顧及陳屹淮的身板能否抗住。

“翅膀硬了?敢把那些東西發給你爸?你當真以為,你爸會為了你,去懷疑他唯一的、有血緣關系的親弟弟麽?”男人語氣陰冷,聽這話,似乎是他叔叔。

他刻意咬重“血緣關系”四個字,摔倒在地的陳屹淮咬了咬牙,喉結滾動,卻驀地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似的,沒有再站起來。

“陳屹淮,你現在就像是沒人要的野狗。”他一字一句,試圖用這無形的錘子一錘一錘,敲碎少年的錚錚傲骨。

徐幸心跳猛地一顫,她楞然頓在原地,腳下生根似的拔不起來。

緊接著,一陣打鬥聲在她身後響起,徐幸聽到有人被踹倒在地發出的悶哼聲,衣服與書包猛地碰撞墻壁發出的摩擦聲,混雜著雨聲一齊灌入耳中。

【我該怎麽辦?是去阻止嗎?】

她張嘴,試圖組織語言,又倏的怔住,愕然轉身,背對著叔侄二人。

差點忘了,她甚至不能沖上前怒吼宣洩,不能喝止男人令人惡心的行徑。

莫名的,她眼眶酸澀含淚,混雜著雨水狼狽滾落,懷中的手攥緊了皺巴巴的書,緊閉著雙眼往前走,一步一步遠離身後的打罵爭吵聲。

徐幸是個膽小鬼,她一點也不勇敢,所以那天,她選擇逃避,以至於無數個夜晚,她都在為當時的選擇說抱歉,也是中考結束的那天,她選擇義無反顧救下陳屹淮的驅動力。

但大約,陳屹淮不會想要回憶起那件對他而言屈辱破碎的雨天。

*

“但其實,我對我父母是有印象的,他們普通,貧窮,但對我很好。長大後,我不止一次去探望過老院長,

他說,我父母死在一次救人的行動裏,彼時筒子樓起了一場大火,樓上有一戶人家的小孩兒被困在其中,可憐的是,他父母不在,於是,我的父母便不顧安危,去救那個小孩兒,只可惜——”

他忽的一哽,又兀自咽了下去,自嘲地笑了一下,“只可惜運氣不好,救出了小孩兒,我爸被困在火場,我媽不聽勸告,又沖了進去,兩個人就——”

陳屹淮頓住,單手握拳抵在額頭,眉間黑發擋住了他的情緒,他失笑道,“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尋找活著的意義。”

“徐幸,你是個很好的朋友,也請你幫我保守一下秘密。”

說完後,就連陳屹淮也覺得今天的自己有點怪,這些話本該是閉口不談才對,怎麽今天就對一個曾經的前後桌吐露如此多?

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很少在這裏遇到過其他人吧,所以下意識地想要找一個人傾訴心聲,又或許是她不會說話,所以即便自己說了什麽,也都沒有關系。

可身側的女孩卻垂著頭,淚珠一顆接著一顆的地滾落,徐幸抽泣著,可悲的是,她甚至沒法哭出聲,情緒的宣洩對她來說,也是一個難題。

徐幸出格地抓住少年的胳膊,低著頭,任由眼淚浸濕陳屹淮的衣服,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緩緩地垂下腰,最後只剩下陳屹淮的臂膊那一樣支撐物。

陳屹淮微怔,或許是沒料到竟然會有人比他還要難過,他也就任由女孩那他的昂貴衣服擦眼淚,“徐幸,你還好麽?”

她沒回應,只是眼眸通紅,好奇怪啊,為什麽她越來越控制不住眼淚了呢?

風雪呼嘯,吞噬掉所有哀怨與嗚咽,埋葬全部的悸動的心跳。

許久,徐幸擡起頭,比劃說,【對不起。】

陳屹淮猜到了她的意思,饒有禮貌地扶著她,見她情緒好轉,他說,“該是我說對不起,害得你要為我的遭遇這麽難過。”

說罷,陳屹淮拿出了一盒火柴,微紅的指尖捏住一跟火柴,滋的一聲點燃,火光倒映在女孩泛紅的眼眸中,暖暖的,明亮耀眼,迎著寒風毫不屈服。

下一刻,火柴上的一小撮火苗瞬間點燃了那張寫好的字信紙條,緩緩化作灰燼,風一吹,便不見了蹤跡。

徐幸看得有些癡了,她想了想,擡筆在紙條上寫了句,“陳屹淮,平安喜樂。”

生命太渺小了,徐幸想,如果可以,他一定要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陳屹淮沒有去看那張字條,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他紳士地移開目光,然後為徐幸拿出一根火柴。

呲的一聲,那顆小火苗躍燃在徐幸手心,火光盈滿了少女的眼眸,輕輕地隨風搖擺,她將紙條放在火焰上,看著它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祝你得償所願。”陳屹淮眼尾上揚,笑笑說道。

徐幸看著他,腦海中騰然浮現一句話,【陳屹淮,祝你,也祝我。】

都要得償所願。

那天回去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可徐幸磨磨蹭蹭地始終沒有提出要先行離開,直到李嶼離開,過了段時間,陳屹淮看了眼昏沈的天色,雪漸漸停下,他這才提出要離開。

徐幸跟在陳屹淮身後,穩穩當當地走著。

路燈已然打開,昏黃的燈光映照著甜白的雪地,將兩人的影子拖曳拉長,仿佛一個接著一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走至分岔路口時,陳屹淮忽的回頭問,“徐幸,你以前也是七中的學生麽?”

徐幸楞住,她猶豫片刻,又點點頭。

她同陳屹淮不是一個初中的,但是兩人卻有過一點交集,只可惜,他不記得了,徐幸難過地想,陳屹淮不記得她才是對的,畢竟她太平凡了,平凡得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忽略掉她。

可徐幸還是希冀著他能對她有那麽一丟丟的印象,哪怕只是一點也好。

在聽到陳屹淮問起七中時,徐幸的心跳好似慢了半拍,突突地似乎想要跳出心臟,口袋裏的手掌默默攥緊,不知道陳屹淮接下來會問些什麽。

可下一刻,徐幸的雀躍卻忽的被冷水似的倏的撲滅。

陳屹淮問,“那你應該和徐妍認識吧?”

提起來徐妍,徐幸甚至可以在少年平靜如湖波的眼眸中捕捉到一絲躍動,她楞住,僵硬地點點頭,卻又意識到什麽,猛然搖頭。

這一系列動作惹笑了陳屹淮,他單挑眉,猜測說,“那應該是認識,但是不熟。”

“有機會一起玩啊。”他說。

【好。】

不知不覺,徐幸已經借著路燈走到了家門口,燈光敞亮,透過窗子映射著狹長的光芒,她猛然從剛剛的對話中回過神來,只是眼神懨懨,大抵是今天哭得太多了罷。

可徐幸卻不敢回家,因為現在時間太晚了,換做往常,周春容只怕是可以提著她的衣領,拿棍子教訓她。

冬天的木棍又冷又硬,周春容卻逼她脫下棉襖,棍棒揮舞,在空中刮出一道道刺耳的鞭笞聲,這就是徐幸自幼的心理陰影,因為她哭喊不出來,所以周春容更是不用擔心她的聲音影響周遭的鄰居。

徐幸上前一步,卻又後退兩步,可沒辦法,如果徹夜不過,恐怕就不是挨打那麽簡單。

周春容做事情,向來專斷又激進,徐幸不敢惹急她,壯著膽子往家裏走,開門前,徐幸特意摔進泥雪坑中,裝作自己半路摔倒的跡象,希望能緩輕一下周春容的怒火。

她貼著屋門,許久沒有聽到門內的動靜,徐幸猶豫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屋門,吱呀一聲,想象中的沈悶景象並未出現,反而是一片空蕩蕩,除了亮著的燈光。

徐幸掃了眼裏屋臥室,卻不見一個人影,暗暗松了一口氣後,她摸索著走進去,關上門,可提起來的心卻未全然放下。

再三確定整個屋內只有她一個人時,徐幸心中隱隱浮現不好的預感,眼皮突突地跳,可她也未搞懂這股不安究竟來源於哪裏。

難不成是家裏人沒有等到她回家,所以擔心地跑出去找她了麽?

徐幸的心中五味雜陳,各種猜測一齊湧現,占據了她的大腦,愧疚不安以及無措感充斥在她四周,任她如何也不能平靜下來。

直到十一點多,有人猛地敲起大門,在外面喊道:“小蔚,小蔚?你在家嗎?!”

徐幸聽出來那人的聲音,是鄰居曹奶奶,平日裏總喜歡找她外婆聊天、給她帶零食的曹奶奶,徐幸利落地從床上下來,匆匆忙忙去開門。

開門便是一陣寒氣湧入,曹奶奶的灰色衣服上還殘留著未掉的雪花,剛一見到徐幸,曹奶奶便攥著她的手,聲音顫抖說,“孩子吶,奶奶告訴你一件事情,你可千萬不要擔心。”

徐幸怔然,大腦一瞬空白。

“你外婆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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